《一朝》梅影临窗

39、寻觅

　　一记警钟敲响。

　　她记起来了…

　　郑宜从容的笑着“我曾经忘记过一段感情，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我选择躲避，却始终躲不了。”

　　穆封放下她“我们回去再说吧，让这场马会顺利结束。”

　　郑宜一笑遂而让开眼，不再言语，特地扶了他的手臂，客套了几句才回了原座，下场后又是一众嫔妃关怀不止，而郑宜却好似没了心思一般，白祈觉察了不对，离席时抓着她的手问“姑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郑宜一笑“无碍，只是有些乏了，原是为着你来的，你却没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白祈拿眼睛一瞟坐在另一边的几位皇亲，还是依然转过头来“姑姑，我们回去吧，至于我的事，我想也许是没有缘分吧。”

　　“风渊何时回来，等他回来了，即刻告诉我，我要见他。”

　　白祈顿一点头“好，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晚我与陛下有些事情要聊。”下午间自是外使臣与穆封的一顿热谈，所说之言都是涉及两国交好之事，郑宜则在期间更衣沐浴，盘发上妆，更穿出了当年迷醉万人的桃花折扇裙，暮兰当时就觉察不对，白予为了避嫌，已经不再用淑妃的衣饰了，起初只是因为两人衣服尺寸相同才暂时顶上，可她如今的衣服大小也绝不会缺了她半分，临时来这么一出，可是因今天那一跌马令她想起了什么？

　　于是郑宜回眸笑道“暮兰，我要去北城楼瞧瞧，你们都不要随着，但若陛下问起，实话实说就好。”

　　暮兰一福身，一句话也没有接上，郑宜自明白这丫头的性子，双袖一合向外走去，外头自有人守着她，白祈也老实的等在她门口，迎着她说“姑姑要去哪里？我陪姑姑去吧。”

　　郑宜回了一下神，一笑“我要去北城楼，阿祈可要同去么？”

　　白祈今日穿着一袭渐变青色的荷花长襦，臂上缠着一对丝帛也是一样的颜色，发饰用的简单，她双手一扶郑宜“前儿穿的花哨了，总归要有我们白家自己的样子才是。”

　　郑宜再无多说，只是一路与她相携着，北城楼的风清爽干净，风里还带着自由的气息，那曾经也是归属她的，从前去到每一个高楼时，总觉得有一个碎片丢失，而如今一切都好似完整了。

　　“阿祈，我曾因为元淑妃的事情，很气恼对吧？”

　　“姑姑，都是那起子人妒忌姑姑与陛下，她们若不如此，日头闷当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是我错了。”郑宜叹道“我确是以为这世间相似之人比比皆是，可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其实她们怀疑的对，我大抵就是那位曾经一误国的元淑妃。”

　　“姑姑没饮酒，怎的便醉了？”白祈一皱眉，继而哂笑道“就算人云亦云，姑姑也不能如此骗了自己。”

　　郑宜望着北城楼下宫人来回来去的身影，说“阿祈，你与我同一处，不过三个春秋吧，你可知道，我十一岁那年，遇见了我生命中的孽缘，这蹉跎过的几年，亦一直为了这桩情事心中痛来痛去，于是我才归隐了江湖，喝下了风渊的忘情药，可老天怎容易徒然饶过我，又容我想起这起事来，难道我当真要备好一缸忘情药么？”

　　“姑姑，我不明白…我被你与风渊相救的几年，您一直都潇洒的很，阿祈觉着，您若染上情字，就不痛快了，您何必…？”

　　“那你与那庆南王呢？你们可当真是路途漫漫啊，他说不准的动心，你说的准的痴心，白祈，你叹我专情，你又如何？”

　　“姑姑，风渊公子回来了。”明兰帮中养着几个隐士，以作信使之用，郑宜听了这话，一捋袖纹“他在何处？”

　　“公子重伤，尚寻医者相往，公子说望见姑姑最后一面。”隐士的声音冷静镇定，郑宜却稳不下来了，手一狠握栏柱，外皮儿上有些粗糙的刺便嵌入肉中，郑宜阖眼片刻宜翻袖擦拭了泪痕“他不需要我如此，速备马我这便行去。”白祈随之，郑宜一路走边吩咐“去禀陛下，说明兰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我要回去处理，至于我们的事，我得空会亲自面见陛下。”暮兰领了这话纵是还有些疑问惯一福退下了，郑宜无暇想那些有的没的，只一副心思在风渊身上，明兰多年不曾出过这样的事，因着风渊与她的名声这几年更是平静，突然如此定然风波又起。“请阿瓷姑娘，说十盘棋我也赔她。”

　　一路奔波，终是不费时候到了明兰，看到那个风雅俊逸的贵公子无力且浑身是血的倚在榻上，郑宜心头骤一痛，脚步踉跄的扑在他面前“风渊。”

　　风渊费力睁眼望她“小予，你可算回来了，我盼着你这最后一面。”

　　郑宜目含泪“小予，还是兰公子？”

　　“你…你都想起来了？”风渊声音微弱，一只手与她交握。

　　“自然记起了，记起了我欠你一条命，所以你要等着我还你的债，千万不要就这样跑到天上去了。”郑宜心中酸楚，只声音有些哽咽。

　　“我请了一位名医，大概马上便会来了。”

　　“若我去了，你也会好好活着，那穆封，也会替我照拂你的。”

　　“十盘棋的债，你何时还？”阿瓷执着一滑面儿的扇子走了进来，看到风渊时却一骇“这我是见过的，曾经的你可不是这模样。”手一按在他脉上“我要施针，阿蕴，外面稍等吧。”

　　这称呼郑宜也不吃惊，从容起身走出去“为了我们数年情谊，风渊交给你了。”

　　阿瓷一笑“当不起，他可一门心思想着你呢，交给我我可解决不得。”

　　郑宜忧心却只能外面等候，白祈领着一众人在外头，她出来便一抬手让人噤声“姑姑，这里面有些牵扯，只怕要我与您好好说一说。”

　　郑宜遂与她并肩走了，走入内室白祈坐下来呈茶给郑宜，“姑姑，这件事情说到底，是宫里头有了牵扯，若要解决，怕是要麻烦于陛下。”

　　“是世家涉足吗？”郑宜将抿茶，看着白祈眼光闪躲，一笑“说罢，难道如今我还有什么承不住的吗？”

　　“是柳家。”白祈几乎抢一样的说出了这话“我知道姑姑一向不喜这些俗事，可既祸已经来了，姑姑是否也要与陛下好好谈谈？”

　　“柳家与我白予有哪门子的深仇大恨，竟扯祸扯到了明兰上？我白予一贯的爱恨分明，她敢拿出这样大的本事，我白予难道便是吃素的么？见穆封自不必了，就算是横冲直撞也当真做得。”

　　白祈蹙眉“姑姑这样当真可行么，亦或是等风渊醒了我们带些人去？”

　　郑宜冷冷一笑“你在此处等着，我自当好生报答那位柳妃呢。”

　　说着这番，白祈还未再劝，郑宜已起身走了，换了一袭浅紫色的长襦里裙，外头以长白月纱遮着，鬘发半束，其余修长散着，留着两支懒懒依在双肩上，手里执着一把兰花饰的折扇，神色自若，一路走在宫道上宫人行礼她微微一笑颔首，直拽了一个年少的带她去了荷翊宫。

　　里头响着歌舞升平，郑宜挑黛眉开了折扇，纵有两个守门的小厮拦着，她执着扇子带些内力避开了，“柳妃好兴致，不知听着雅曲儿，心中可有半点内疚？”

　　扇柄在手上敲了两下，看着里头作陪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陛下穆封。

　　“你回来了？”

　　郑宜踩的稳当“让开。”

　　“你要做什么？”郑宜的这样的神情穆封不是没有见过，她曾对柳师央多次起过杀心，今日眼神凌厉如此，决不是来谈天的。

　　“做什么？柳妃在这殿内与陛下潇洒，可曾念着过你与我明兰并无仇怨，却找了我明兰风渊公子天大的麻烦，他如今重伤昏迷，难道你这个罪首，竟还有资格享乐么？”

　　“你在风渊身上划了几个口子，今日我便十倍交还你如何？”

　　折扇一闭，一条白绸袖中打出，直管柳妃心肺而去，柳师央没有防备，穆封更未来得及挡，她便瘫倒在地吐了些血，“陛下，她…”郑宜转手取了乐师头上束发的带子来，狠狠几下皆打在她背上，郑宜自若如前，谅是看她几然闭了气也未心软分毫，穆封看呆了眼，白祈看人已不行了厉声一喝“姑姑，公子已经醒了，至于柳氏一族，公子说他要亲自动手，不劳姑姑。”

　　郑宜闻言才撇开了那染血的绸带“找个医者给她瞧瞧吧，这条命自当好生养着，等风渊来取，我确只替风渊不值，脏得很呢。”

　　说罢郑宜仍翻了一只袖口走了出去，偏眼睨了穆封带着轻笑，与白祈说“看来风渊醒了，连说话的功夫都有了，自当没有了性命之忧。”

　　“姑姑英明，咱们回吧。”白祈一瞥穆封神色亦是不佳，忙携了郑宜走了，两人因着白祈自是乘马车回去。

　　时间不长，郑宜也是不耐的很，一路催促唯恐慢了一刻见到风渊，下了马车又未等白祈径自往风渊寝殿去了，见了阿瓷互对作揖，“风渊如何？”

　　“他呀，已经救过来了，只是失血过多，好好歇着好好调养，我会留在这里直到他病愈的。”

　　郑宜低头望着扇面，“听闻阿瓷也爱宝扇，我手里握着的这把，是生辰时一位长者送的，他寻遍四海才寻着这扇柄，听说是个有境界的宝玉，你若喜欢，这扇子送给你，便当作白予谢你之礼。”

　　“阿蕴你客套了，看来你还是没有全部记起来，否则你与我的交情，可不是一把扇子可打发的。”

　　郑宜则是兀自张了那扇子“只是梨花的模样我不大喜欢，别的无可挑剔，你说的是真的，我当真不曾记起什么与你亲厚的交情，只约摸着我们曾打趣过几次，你这个人看起来古板老成的很，能与你说两句玩笑不易，因而我才觉着该是熟稔的。”

　　“那阿蕴你慢着想，我先看着药去。”

　　郑宜看她离去便说“我不喜欢这称呼，即使我记起了也不会承认这个身份，阿瓷姑娘若不嫌，可与我白予交个朋友，我也不介意阿瓷你叫我一声阿予，亦或是，敬称我一声姑姑。”

　　阿瓷笑了两声“我们有十多年的交情了，这称呼从来未改过，只怕一时难着呢，阿予姑娘。”话留着，她便潇洒离去了，留下郑宜有些存疑。

　　“也是个麻烦人。”说着这话，郑宜也就回去瞧了风渊，他脸色有了缓和，总添了些人气儿，白祈几个小辈哭了一哭各自回去，只留得她在寝殿中思索她与那柳师央的深仇大恨是个什么。

　　记忆中的模糊再次充满脑海，她再次觉得茫然而无力，一切仿佛只能等待着风渊的醒来，替她打开郑宜这本难以领略的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