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萧枕天

14、第 14 章【修改版】

　　来到楚霖轩房门口，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屋内传来，祈烨听得有些痴了——是楚霖轩在笑，那笑声不大，却很清晰。想想自己居然从未听过楚霖轩的笑声，他经常笑，但只是微微抿唇，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淡淡的让人感觉不出他是否真的快乐。本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淡薄的人，任何大喜大悲都不会有什么显著的表现，其实不然，以楚霖轩单纯的性格来说任何心情都会展现出来，会隐藏感情的其实只是自己。
　　是谁？谁能让楚霖轩这么高兴？八王爷几乎想好好赏他！
　　推开房门，笑声戛然而止。楚霖轩站了起来，冲祈烨微微躬了下身，可能因为兴奋，现在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旁边的沈秋寒则只是轻轻看了一眼门口，继续悠哉地坐着。
　　祁烨心想：原来是和秋寒在一起，想来也只有他能和楚霖轩走得如此近，若不是知道他的过往，祁烨怕是会嫉妒得想杀了沈秋寒，不过现在，他确实是有些感激秋寒的。
　　祁烨走到厅中，温柔地注视着楚霖轩问：“吃饭了吗？”
　　楚霖轩心情恢复了平静，脸色也恢复如常，回道：“还没。”
　　祁烨蹙眉：“怎么还没吃？秋寒呢？”说着看向沈秋寒。
　　放下茶沈秋寒笑笑说：“我也没吃，不如一起吃？”
　　祈烨正有此意，于是爽快地答应。不久，饭菜摆了上来，三个人一起坐到了桌边。
　　八王爷一直对刚才楚霖轩的笑声恋恋不忘，大有私下里请教一下沈秋寒的念头：“刚才本王在院中听你们笑得很开心，在聊什么？”
　　沈秋寒回道：“在说我小时候读书的事，那时太顽皮，做了不少荒唐的事情。”
　　祈烨一听也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事？我听过没？这么有趣的话那说来听听。”说着放下筷子准备洗耳恭听。
　　“呵呵”沈秋寒轻轻一笑，那笑好比寒夜中的白梅，纯粹又清丽：“王爷既然想听，那秋寒就再讲一次吧。”说着也放下筷子，缓缓道来：
　　“小时候家父为我请了一位先生，这先生德高望重，弟子遍天下，父亲不惜重金把他请来，要他教我做人读书。我虽然自小喜欢书籍但也受不了先生那古板的性子与陈旧的教书方式，但因为全家人都对他很敬重我也不敢对师傅放肆，于是就想出歪点子来整他。”说到这里沈秋寒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微微上扬，脸孔上竟多了一丝邪气。但那邪气却不会让人反感，反而觉得像小孩子一样鬼马机灵。
　　祈烨拿出了扇子，像听戏时一样，轻轻摇着，等他讲下去。
　　沈秋寒继续讲道：“那一年冬天，江南下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天气极冷，每晚只有生着炭火才能入睡。有天晚上我又因为偷懒而被先生罚倒夜壶，于是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因为先生年事高了，所以夜里方便都是躺在床上的，于是我就往夜壶里灌满了水，把它放到与床同高的凳子上，这样一来，先生就可以不用下床就能把夜壶拿过来了。把这一切办好我就出去了，估摸着先生已经睡熟于是进去灭了他屋里的炭火，不久那夜壶里的水全结成了冰……”
　　听到这里祈烨也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楚霖轩虽然听过一遍，但再听依然觉得好笑，也是笑得乱颤。可不知怎的，听到祈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笑声，他就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快，不由伸手抚了抚胸口。
　　祈烨看到他这个动作，笑声立即停止，焦急地问道：“不舒服吗？”
　　楚霖轩赶紧放下手大力摇头，觉得不够又赶紧连手都摇了起来，急道：“没有没有。”
　　祈烨看他似乎真的没事才再把眼睛看向沈秋寒，颇赞许地说：“教你的先生可真惨，每天操心劳神不说还要被个小鬼整得满床淋漓，而且还有苦难言，打不得，骂不得，连状都告不得，这个法子真是妙极！”
　　收起了刚才那狡黠的表情，沈秋寒一脸的恭敬：“那时觉得的确得意的很，但现在想起却是惭愧。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无论弟子再如何顽皮不懂事，师傅也会尽心教育，绝不记恨。打也好，骂也好，都是恨铁不成钢。若不是当日先生严格教育我，也就没有日后的沈秋寒了吧。”
　　楚霖轩听了心中涌上酸楚，想想文京山再怎样也是自己的师傅，是他把自己拉扯大的，若没有他自己怕是早饿死冻死了。想着他轻轻喃道：“小时候师傅对我也很严格，他总是打骂我，那时我也很恨他，但想想也是为了让我成才吧，现在我却没办法尽孝道……”
　　“你不一样！”不等楚霖轩说完祈烨就抢道：“你师傅当初培养你只是为了要你替他赚钱，你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他倒是应该感激你才对。”祈烨说的凛然，心中不免又狠狠鄙视了下文京山那老狐狸，楚霖轩太单纯，他不会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关于自己的利益交换。
　　楚霖轩不再说话，低下头想着心事，水调园又浮现出来，方云天的话也萦绕不退。
　　沈秋寒看出气氛不对，于是笑道：“其实做师傅的都希望弟子们有个好前程的，所以当师傅觉得我已成人后便不再管我，任由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楚霖轩被沈秋寒的故事拉回，刚才顿生的郁闷也没了，再次投入到故事中：“那你师傅现在怎么样了？”
　　沈秋寒顿了顿，长叹一口气：“三年前就去世了。”语气满是伤感，即便时过境迁，但每次说起还是免不了要缅怀一下：
　　“先生是个好人，他虽然对人极严格但其实很温柔。他看透一切，对我比我的父母都了解得透彻，也许比我自己都了解得透彻吧。”沈秋寒轻叹一声，想起曾经：
　　三年前，无处可去的他来到了先生的宅前，看到的却是空空如也的庭院和久未打扫的房间，到头来终是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他来到那崭新的坟前，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是拿出上好的花雕，与那石碑下的人对饮。他一杯杯喝，越喝反而越清醒，连往事全都想了起来——那时的他，正是舞象之年：年少、轻狂、未识愁苦、不知情字。先生曾在离这不远的路口站定，拍了拍他的肩，告之一句话：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他深鞠一躬，走向远处。自此一别，再无音信……

　　吃过饭后沈秋寒说有午睡的习惯所以离开了楚霖轩的房间，祈烨因为楚霖轩刚刚大病初愈也逼着他睡觉，楚霖轩只好乖乖听话。
　　躺到床上，拉上薄被，他看向坐在案前的祈烨，小声问：“你……怎么不走？”
　　“本王在这里打扰你睡觉吗？”祈烨懒懒地笑笑，楚霖轩猛地别过脸去，那笑容让人心脏跳得发疼，他不敢再看。
　　他的声音细弱蚊蝇：“没……没有，随便王爷吧。”
　　祁烨心下窃喜，但依旧淡道：“你乖乖睡觉，我坐在这里处理下公文。”
　　楚霖轩听说他要在这里办公，猛地坐起，诧异地问：“为什么要在这里？”
　　祁烨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想看着你。”说完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是在……撒娇？
　　楚霖轩不再说话，重新躺了下去，连身子都转了过去。听着祈烨轻轻翻纸的声音，心里默默数着：一页，两页……不知数到第几页，慢慢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正空中大大的太阳已经倾斜了下来，树影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斑驳一片，楚霖轩揉揉眼睛，发现祈烨还在案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只笔，不时写上些什么，那姿势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变过。
　　祈烨像是察觉到了楚霖轩的目光，抬起了头，看到那双还没完全醒来的眼睛宠溺一笑：“醒了？”
　　“嗯。”
　　“醒了就起来吧，外面不太热了，不时还有点小风，比屋里舒服多了，去坐坐？”
　　楚霖轩听后立刻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开始穿鞋，祈烨也站了起来，舒展下筋骨，太聚精会神，脚都有些麻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来到院子里看到沈秋寒早就在树下不知坐多久了，现正在和那些侍女聊着什么，几个女孩都笑得灿烂，沈秋寒也是一脸笑容，看到祈烨和楚霖轩向这边走来轻轻颔了下首。
　　等俩人坐到石凳上，沈秋寒笑问：
　　“霖轩也爱睡午觉？”
　　楚霖轩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自己并没这个习惯，但八王爷逼着睡也没辙，可又不好说出实情，于是只好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侍女们早端来了茶水点心，三个人就这么坐在树下，喝茶、聊天。
　　那天微风轻拂，树荫遮去了已不再毒辣的太阳，知了也懒懒地噤了声，不时发出一声鸣叫仿佛梦中的呢语；那天沈秋寒忘记了过去，楚霖轩暂时不去考虑将来，祈烨也全身心地放松。无论之后有了怎样的变故，那一天都被叶隙中漏下的阳光拓印到了三个人的心中，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