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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萌之章.素节早至釉彩裳,云沉夕照坡上桑。 ...

  •   萌之章.素节早至釉彩裳,云沉夕照坡上桑。

      黛色蝶影,舞于落英之下,渐欲迷眼。
      曾几时,月圆如初始,银色的碎屑迈入深远的院落,漆黑幕布下阴冷的斜枝,深掩于广桧木之下,石竹梅若结穗的稻花,簇拥着,低唱。在近乎通透无遮的纸门下,有少年月下抚琴。
      在雨落的时候,残想或许就是草叶下高鸣的云雀,有桧木清冷深幽的气息,令他模糊的忆起,那些萦绕在记忆之后冰寒腥冷的血的香味,和着黛色有血液流淌的行衣,宛若隔世之久。可竹林七贤的名字,在身边稀碎成音。
      于是残想苏芳就在他的身边,而他忘却了如何直呼他的名,音节在喉道中颤颤瑟瑟,直到最后化为极缓的忧伤,他便开口说话。
      他淡淡的说,鹰村,你还好么。
      鹰村,你还好么。
      残不会知道,这句话深刻的刺痛了谁。他忘了那个清冷忧郁的忍者鹰村苏芳,他忘了自己有理由相信,在遥远的道观中,鹰村苏芳眉清目秀,超凡脱俗。但他也是如此的狡猾多疑,阴郁偏执。他是忘了,彼岸花开,花残叶绽,彼岸花海在彼岸肆虐,而一切与他无关,他不会再想起湛蓝金亮的发丝缠绕着在风中舞得暧昧而温暖,他不会想起那个梦中色彩奇异的少年,已经忘却便不会记起,残的记忆没有喜忧之分,他早已不再会想起,回忆对他来说是生疏锥心的疼痛。

      但是如果日子继续的走过去,如果他们的生活是没有涟漪的死水,或许一切可以重来,这是假设,充满美好的揣测。而如果,这里没有如果。

      慈姑青绿的叶片色泽鲜美,失掉了水分它便会枯黄坠落。
      在寒食祭祀土坟的那天,残遇上了颐上国的翼尚王长子上凉。

      雨在那天似乎下了整整一夜,稀稀疏疏的自天上下落,砸在布着青苔的石板路上,脆生生的碎裂开来,瞬间泯去了气息。有些细腻的划落下琉璃瓦砖,路经屋檐,渐流渐远,汇成潺潺的溪水别离皇城,只有那些在檐角傲然翘首欲飞的神秘图腾冷冷的注视着,它们的身姿在昏黄的阳光下渐变墨黑。

      在皇城,清明是只有皇族贵人们被允许祭祖祀天的。百姓们唯一被允许的时日便是寒食。

      于是,在日尽山半的时刻,挑带着残匆匆离去,在那皇城所遗弃的凄黄的枯草中寻找掩埋了残惨白童年的母亲的坟包,她是唯一被皇族背弃的妃子,如同她的所葬之地,荒凉如坻,余下鸦色的大鸟盘旋鸣叫——她的坟被发现于干瘪的死树之下,透过那些高长而零乱的枝草,残窥见那棵死树向着天宇延伸的枝桠,象是被人刻意的拧转而成,略有骇人诡异的荤黑,直劈上浩淼的苍穹,无依无偎。

      然后挑拉过残的手,暗红色的头发隔着与残的距离,他用掩盖颤抖的嘶哑嗓音和残说话,他说,残,这是你的母亲,她睡在这里,而你年年都会来此祭她的魂。

      于是残木木的点头,看着他母亲的坟包,像他扫过文官武将的眼神,生如陌人。
      祭祀的时候残走神了。那个时候雨下得更大了些,黄草枯木发出骨骼僵直的声音。他注意到纸伞骨架弯曲的样子,像死去在石阶上的黑蚁,它的头向南掉落,微小的尸体扭曲成极美丽的形状,有一只蜗牛从它身上爬过,留下晶亮色的液体干固成型。裤脚滴滴答答的湿进皮肤,残讨厌那些丝制轻滑的衣料粘合在脚上的感觉。空气昏沉沉的,他用手按住胸口,他感到那里有粘稠的气体肆溢,他呼吸不到灰尘陨落时的气息。他感觉到窒息,恐惧开始浅浅蔓延。于是他想张口提醒挑带他回去,他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在死去。茫然间他想起在凄凉幽黑的陵墓里死人眼瞳泛着微弱星火的蓝光,他想逃但他没法私自离开,他知道自己会迷失回皇城的路,他害怕离去的路上没有一簇灯光可以帮他照亮前行的路途,他迫切的祈盼回到那座寂寞的皇城,回到他的笼子。可他不记得逃离故里那曾是他多么渴望的事实。
      而正殿的仕女替了他说话,北方的翼尚王前来朝天,皇急召他们回城。

      北方是蛮荒之地,是被皇族耻笑的低劣瘠土。小小的诸侯王在这竭力扎根,发芽,盘生,参天大树还未成长,却已是能抵住北方沙硕漫天。而那在干涸的漠岭中的唯一绿林,孵化着雏鹰的巨蛋,鸟瞰着血雨韵音的皇城,带着鄙夷的微笑长驱直入她的心脏。

      挑入大殿的时候,残蹋在长长的玄武石筑起的映远堂长廊上,朱色的柱子零零散散的错落着,水顺着散落的长廊间镂空的湾洞庸懒的回流,而前来参圣的上凉显而易见的迷失了方向,然后他看见皇城中红发飘逸之外的金丝,涣散着苍白,零落撵尘。

      呃……对不起。他试着叫住残。

      在残回过头的时候他见到了带着梦中色彩的别国人,他身材高大,肤色中泛滥着太阳的色彩,把舞文弄琴的残衬托得更加苍白。
      他诧异的看着他,问他说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他朗笑,挥手指向北边,他说,越过那条河,越过无数的关河,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残看着梦中色彩的他,蓝发金眸,半梦中听他说吾名上凉嗣空。
      而上凉看着他,情愫幽幽的蔓上关于那浩淼辽阔的北方,以及容纳着那些无边无际的梦想的坚忍厚实的心尖。
      他为难的告诉残他在若大的皇城中迷失了方向。
      他自称从颐上国而来,身为翼尚王的长子,侧坐于北方关河鲜卑族的王族之上。
      于是残对他微笑,他没有知晓春季里的樱花还未肆意绽放却已纷纷扬扬起细色的花雨,这个自北国而来的王长子以夜空清朗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怀揣着隐隐的热情问他,你是谁?
      而残没有回答,他极简单的对他说,我带你去大殿。

      去大殿的路对上凉来说是在无尽的沉寂与无趣中走过的,他想关于那纤尘不染的脸庞,隐匿于皇城胭脂香粉靡靡之音下清雅奇秀的少年,他从未在早朝的大殿上看见亦或听闻过关于他的事情,而面前的少年只言片语都诱使他渴望知悉他的故事,尽管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看着那轻缓而跳跃的步子下玄武岩嵌饰的金色龙腾,宛如鬼魅的巨大黑色睡莲在少年脚下盛开消逝,而面前的金色落发散发着苍白色的光,云色的流苏垂挂在衣锦双肩,梦境若隐若现的涣散开去。
      走至大殿的朱雀正门时上凉觉察了残的急促,他听见残温润而静默的音调,他带着不安的情绪告诉他,这里,请你自己进去。然后他看着残匆匆离去的影子,他还没来得及留他下来,他有些后悔,他想下次他一定要问问他的金发,问问这满目猩红的皇城里仅有的亮金色少年,告诉他,他想要知道他的名字。

      春天是播种的时日,但芽根却不一定在那时苏醒。有的时候,或许是一阵稍纵即逝的风,便能吹醒关于某些感性的碎片,而那瑟瑟颤抖的流水之音,在记忆里似乎从未断绝过一般流淌成河。

      灵来到皇城的日子,几乎都是在谢家一贯度过的。
      等药煎好的时候,她常常坐在落木堂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达官显贵在咿呀呻吟的牛车中拖延着行过整条道路,车轴如锦帛碎裂般的响动。
      她问那个大夫,他们要去哪里呢。他说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可是她并不相信。
      他不是皇城中唯一的医者。但因他能救死扶伤,起死回生,因此她觉得他无所不知。无数次她见到登门求医的人对他低声哭泣着哀求,大夫,请救他一命吧——他高高在上,不为所动。
      从她来的时候开始,就是如此,她从未见他医治过什么人除了她所爱慕的人,但大家都说他是无所不能的神医。
      那些奔走的马匹,从天下广袤土地的任何一处来,但没有任何人能说服他。他只是看着他们,然后说,天已暗了,你们走吧。
      而正是因为这样,她无数次听到那些关于他的咒骂,你这个冷血无情不得好死的混蛋!诸如此类,积累在那些日子。好像一座高山,死人堆成的山。她知道,那些离开落木堂的人都很快死去了。
      落木,落木。冷秋寒碧。遮挡着阴冷的阳光。
      曾经,她问他,你为什么要赶他们走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看着他们死。她近乎咄咄逼人地问他这个问题。为什么呢,要让他们死去。
      闻名天下的神医谢归葬,他年轻明朗的脸孔带着沉闷宁静的气息,他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从他的眼睛里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然后他说,天暗了,你回去歇息吧。他这样说,并且转身走进百草厅,她听到木门合闭的声音。轻微的,如同那些滚动的车轴。
      她从不清楚百草厅中有多少药草,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神医谢归葬端坐其中,偶尔会低声对她说,龙缌小姐,麻烦您把玄字柜中戌字箱的菖蒲拿出去晒两个时辰。从来都是如此。蔓荆子,通草,茯苓,香橼,关木通,红粉,麦冬,许许多多。这些奇特淡定的名字是他对她提到的。
      都是些普通的草药,那个到落木堂来求医而不得的人带着轻蔑的笑容说。都是些普通之极的草药。
      谢归葬猛然回头看他,他眼睛中的憎恨是如此强烈以致那个说了这些话的人颤抖着奔跑离去。跑得和大街上的牛车同样轰鸣——他微笑并且缓慢地转身离开。
      后来,他对她轻轻地说,其实真正的医者,只需要这些草药就足够了。那些扬名天下的名药都是用它们做出来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它们救活的。只有做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医者。
      他看着她微笑,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他说你明白吗,这才是真正的医者。而那些用千奇百怪的方子和引子去迷惑众人的人,不过是些庸医。或者,他沉默又说,是神医的玩笑。
      那一刹她看着谢归葬,觉得他就是天下的王。
      因为他能救她爱的男人。

      她回家,把那用整整一天熬出的药汁端给苏芳。那样浓稠的一碗,是极其苦涩的。
      她不知那药是否是真的有效,更不知少年总是在那过后的一会儿就会把药全部呕出。
      她都不知道。

      天地一指而万物一马。残诵读着这样的句子
      那是苏芳曾经看过的书,封面丢失,缺页且发黄。整个冬天,残带着迷茫地神情阅读了那本奇异且残缺不全的书。它描绘了许多关于一只变成了鸟儿的大鱼,或者一棵长不直的柳树之类的奇异故事,让其实还是一个孩子的残沉迷不已--即使更多的字眼对他来说无非是些干涸枯燥的墨迹。他无法明白这些话语,就像他无法明白同僚们的争论,但因为它是鹰村苏芳带给我的,他便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它。
      其间,雪花落了又停了,大雪积了又化了,他眼神清明而脑中一片模糊,在苏芳让人心神不定的阴影中大声诵读着这本破烂的书,最终,嗅到了怀梁堂中芳草凄凄的气息。

      这时候,外室忽的传来扑咚一声,他急急起身问,怎么了?
      接着传来一个宫女颤抖着的声音,二殿下,鹰村大人不知怎么的,突然发昏,倒在地上了……
      他连忙走出去,只见宫女宫人们团团围住,一个宫女扶着苏芳的肩,唤着他的名字。

      苏芳,你怎么了?怎么会伤得那么严重?
      苏芳,你不要再说话了,这样会扩张伤口的面积…
      苏芳,你的眼睛怎么了?不能看了?

      是谁?是谁的声音?
      极其熟悉的声音,如留声机一般,响在残的脑中,那样莫名惊慌的声音,那样惨白无力
      的声音……
      那是自己的声音啊……

      头好疼……残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你们都站开,让他透透气。残说。
      众人早就已经吓得失去分寸,听残发话,忙退开了几步。

      苏芳,你看看我,你看得见我么?
      苏芳,拜托不要这样,拜托你坚持下去,援兵很快就到了……
      苏芳,你要活下去,这伤是可以治好的,到了皇城,会有最好的御医为你疗伤。
      苏芳,你不可以死,我要你活着,请你好好活着……
      苏芳!!!!!!

      这是谁的声音……是谁的声音……
      鹰村苏芳倒在地上的这一幕,如此清晰的再次呈现了眼前,
      他听见那脑中的声音,是那样撕裂了心撕裂了情,撕裂了胸膛撕裂了身体,撕裂了他整个生命与灵魂的呼唤着。

      去…备车,把鹰村大人送到御医厅……快!残这样吩咐着。
      随后车轴如锦帛碎裂般的响动扩散而去,残默默的看着灰色的天空,像极了鹰村苏芳眼尾细小的阴霾,而此刻,忍者沉沉的昏睡未觉。

      我到底是谁?
      残倚着木制牛车窄小的窗沿,天空上涌动着鸦色的云,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或许不到一刻的时间,雨便会迫不及待的扬洒而落,它们忿然短暂,重重砸下,碎裂,消逝。
      这是在暗示什么吗?又是在暗示什么呢?
      临近御医厅的时候,残小心翼翼的窥见那些傲然独挺的屋檐,它们遗世独立,散发着寂寞的清黑之气,犹如刻意寻觅的信仰一般,鬼气,躁动不安。厅前散发着没落的药香,恍惚间,残想起那些鸢尾蓝若虚无的光泽,好象零碎的丝雨,涣散于极其遥远的川水之上,而蓝发的少年此刻呼吸悄然素净,仿佛真正的熟睡过去,不带病痛的酣然入眠。
      …殿下。
      ……
      …二皇子……殿下。
      ……?!…
      不知何时走了心绪,残慌乱着站起。
      ……何事?
      灵小姐在车御医厅外……那个…
      慌乱的脚步声,水气重了些,人马混杂,残觉得头又痛了。
      啊,龙缌小姐…这是、这是……

      红留袖,花葵袍,流苏髻。
      龙缌小姐。龙缌灵。
      她站在那里,御医厅前灯火明动,那些苦涩的味道,混合着甘草的酣味,蔓荆子,通草,茯苓,香橼,关木通,红粉,麦冬……一切都浓重得若牡丹香气。

      请二皇子止步。龙缌负责照顾鹰村大人。

      她笑着,光线反照上那粉饰的面容,肌肉抽搐着,糟蹋了倾城。
      只不过,冷笑。
      残觉得头越发昏沉。他下车,面向灯火迷乱。

      鹰村是我的属下,理当对他尽责。
      红留袖,花葵袍,流苏髻。
      有花的香味,浅浅的,药液浓重得让人窒息,几何悲,几何怨。
      残听见龙缌灵在讲话,可她在讲什么?那些在光线小渺小的,变形的悲哀,人群耸立,他抬头看见黑色的屋檐,它们被风刮过,流下的水,滴答。

      他现在不被你需要了,你们这些贵族,什么都是可以丢弃的,既然你已经不需要他了,我们穷人便有权拿回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们什么都可以丢弃,都可以不管。

      别看,一切都是凄然。
      别说,一切都是徒劳。
      别听,一切都是无望。
      不管……什么都不要去管。

      国家的事,我不管。也不想管。你们的事,我也不想管。

      是谁在说话?是龙缌么?是男人的声音,不是残自己的。
      龙缌的声音更冷了,可是残听不见,他看着一些人围着她,她叫,他们叫,混乱的风声,人们神经的喊叫,他们的躯体蠕动着,天空是灰色的,有水的声音,有呼吸的声音,御医厅前,灯火辉煌。

      我什么都不管……
      那是谁?什么都不管,不管什么,什么才是应该理会的,理会,无言,忘言,还是疲惫。
      您只需记住,我所承认的主人只有殿下,这世界上我也只佩服殿下一人。
      ……主人……
      我不会对殿下以外的人称臣的。
      ……臣子……
      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即使沦为杀手也绝无怨言。
      ……杀手……
      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
      ……死亡……

      混乱。
      你是谁。

      残殿下…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残殿下…听我说…对不起,还有再见……

      死亡,是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是参透生死,而是终日与死亡为伍,身体已是碾作烟尘,无处寻明净。
      死亡,是很长很长的梦。在其中抵死缠绵,梦无数森森骨齿,啃上来,咬上来,撕上来。
      也便是一种纪念,也便是一种赎罪。

      …………死亡,是个很长很长的梦。
      …………死亡,是个很长很长的梦。
      …………死亡,是个很长很长的梦。
      …………死亡,是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要————————————!!!!

      人群静下来了,看着那声巨响,那个孩子站在那,天空是会灰的,云雀在树枝间淋雨,屋檐黑色的眺望,御医厅前,灯火辉煌。

      灯火辉煌,照明堂。

      他突然这么的叫出声了,烈鸟疾飞,划空的冽鸣。
      云和天空混在一起了,脚下浆黄色的土地低吟着,面带微笑,他这么突然的木然倒下。
      闪电的光若白昼,哗啦啦……斜劈开幼嫩的枝桠,云雀继续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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