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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泣之章.茶花霏,泪浸沙,黛蝶云舞落坟山。 ...

  •   泣之章.茶花霏,泪浸沙,黛蝶云舞落坟山。

      等苏芳再次醒来时早是三天后的中午了,阳光透过纸门射进来,暖洋洋的,却照着苏芳心慌,默默的起身,习惯性的唤着他的名字。
      残?
      没有人应答,夏天的蝉正叫得欢快,苏芳记得,每次他与残脱险后,在自己累倒后醒来的第一刻,唤他的名字,就会有一抹耀眼的金色闪进眼瞳,和着水作的眼楮,小心翼翼的扫去脸上的泪痕,然后对自己微笑,那么今天呢?残呢?
      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飘进苏芳渗出微薄呼吸的鼻翼,他穿上夜行衣,转身,他望见镜中自己的左眸,冰做的墨曜石,黑得深邃而无神,震惊,然后冷静,要去看看残的脸,苏芳想着,这样才可以平息自己的不安。

      重重叠叠的宫阙,门在苏芳的面前打开,下一刻在他的身后闭上,一扇又一扇,不知尽头。只远处,黎明中透出小小的橙色烛光。
      他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见他的金发,肌肤散发着苍白的淡光。见到直入深宫犹有倦意的苏芳,他垂下眼睫,目光在苏芳的身上幽幽的扫过。
      你不应当来,你的身子还虚……他说,声音轻轻的。
      我想见你。苏芳说。
      残的身体一震,一行清泪从他的脸庞上疾走而下。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么。你能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么。
      ……苏芳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突然他狠狠的挥手,桌上的茶杯画作一道优美的弧线,极慢,极缓,飘在地上,杯子粉碎成末,扬起千万滴青玉色的眼泪。
      一种无处发泄的,席卷一切的,疯狂欲死,就在这一刻,尤其鲜活,莫名的愤怒,莫名的自恶,只是想毁灭,哪怕天地,哪怕人尘,哪怕自己。
      不言不语,苏芳只是张开双手,用一种小小的温柔,把他颤抖着的身体拥入怀抱,紧紧的拥抱,紧紧的安抚,倾进最后一丝的气息,哪怕就这样死去,也是飞蛾扑火,甘然赴死。
      你只是做梦了。他说。
      残的泪流到苏芳的颈间,是那样温暖潮湿。
      其实我们能挽留的,也就只是一个梦……
      我是记得你的…
      残第一次这样埋在苏芳的怀里,从那里传来他如此熟悉的体味,他记得他,正如他知道在他破门而入是应该说些什么一样,他是记得的,可是记忆的大门关闭了,透过那扇玻璃做的心门,他只能依稀忆起那张脸,湛蓝的苍白与金色的妖冶,除此之外,他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明明此时连体温都如此熟识,明明能那么自然的知道有他,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记得了呢?
      我认识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苏芳能感觉到残的疼痛,鲜明而决绝,从那一滴一滴滚烫的泪里。他什么也做不了,苏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望着身下泣不成声的人儿,他只能用僵硬的话语去安抚。
      残?
      他推开了他,泪痕在不觉间被擦去,只有红色的眼眶说明着一切。
      告诉我
      残说得缓慢而不安,水做的眼楮里有着渴求真相的恳切,亦或是,害怕伤害的担忧?
      你是谁?
      苏芳看着那张几尽白纸般苍白的脸颜,突然听见耳边的轰鸣,某些东西瞬间被毁灭,不留时间给他缅怀。他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残忘记苏芳手脚身心束缚着的相思草,一枝一叶皆是他的脸,他的泪
      他只对残说了一句话:你记得彼岸花么?
      残没有回答,他垂下了眼眸。
      长长的夜,苏芳眠少,总在梦与醒的边缘纠缠。醒来后只见冰冷颤抖。
      他是忘了,忘了过去,忘了自己的心。他竟是就这样忘了。
      他们曾坐在满天的花雨中,静默的坐着。紊乱的风将彼此的发丝缠绕,分也分不开。
      他们曾把殷红的彼岸花抛入碧水,一瓣一瓣,见晃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层层叠叠。
      他曾为苏芳吟唱,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
      他忘了,什么都忘了。
      忘了彼岸花。
      彼岸花,花残才绽叶,年年岁岁不相见,原就是天地飘零,无所依存啊……
      那晚苏芳第一次流泪。
      用一双不属于他的眼睛。

      残常常想到鹰村苏芳。而他就在他的身边。
      对于苏芳的事情,残什么也不知道。
      有时他会不见,他走遍别院,想要寻找他留下蛛丝马迹,但是,却一无所获。
      他了解这样的结果,如同了解他自己。
      他不了解苏芳,就像他或许也不了解他自己那样。
      他们都是如此残忍决绝,如此迫不及待地寻找着那些晦密的真相,最终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年的秋天结束的时候,园中芳花正乱,浓郁到让人厌恶的芬芳久久不散。
      似乎有人告诉过他,或许就是梦中迷惘的少年。他说,残,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会弄琴,除了你,任何人都不可以。琴是一种秘密,只属于自己,所有的痛苦,悲伤,愉悦,离别,都只能自己承受。
      所以,他从未告诉过残任何。他希望残会记得。
      他问他会弹琴吗。他点了头。
      那早慧的少年见到他。他看着他,并且叫他的名字。他说,残殿下,您不应来这儿。
      少年单薄的身体坚毅而颤栗地看着他。他说,我要听你弹琴。你弹琴真好。
      他突然浑身颤抖,引起一阵轻咳。他说,是。
      他终究还是为他弹琴,那弦在他手指上跳动,瑟瑟作响。
      以前的时候,他看见他惨白的手指的移动,让他连连叹息,他说,苏芳,你很痛苦么。
      残就想到故事里那美貌孤独的歌妓,在异乡用生涩的语调演唱凄婉的歌曲。他想若那时候他遇见她,他就坐在她身边,悠悠弄响那来自遥远北方的歌曲。
      骤然之间,他便凄然泪下。
      现在,残流露出隐隐痛苦的神情。后来他说,鹰村,我不懂你。
      或许一个不会弄琴的少年,永远无法如此悲伤——残想这可能和那个他内心深处的人有关,和悲伤隐忍有关。
      苏芳并不说话,低头抚弄他的琴。
      你的心,已经是死了,碎了。第一次听他弹琴的时候残说。
      苏芳也相信他的话语是正确的,因为,琴是言悲之物。
      他在多日以后,一个初冬的夜晚,病中昏昏沉沉的昏睡,再次想到他的神情,想,不会弄琴的少年不会发现悲伤——因此自己注定不是那个幸运的少年。
      但是,至少希望残永远不会发现他埋藏在脑中的记忆,永远不会再听懂他琴声中的颤抖。
      他在一天夜里着了凉,发起高烧。又因怕是传染病,他连夜搬出皇城。
      昏睡中,他没有来由的想起以前的事情。
      遇到残以前,遇到残之后。
      从父母死去,他带着那尾他不愿意触碰的琴随奎离开纷繁的家乡,他不知道他的脸上是否带着悲伤,他也不知道他为何带走那架琴,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经预感到那隐约的噩兆,那万世不负的无望的爱恋,还是,他始终盼望着在一个春天,带着它们,回到那遥远的家去——他不知道他自己最后的想法。
      在皇城他离开童年,迅速成长为一个淡漠阴郁的少年。
      他讨厌这城市没完没了的繁华,没完没了的歌舞升平,讨厌它掩盖不住的属于权利姓氏和灭亡的阴影,讨厌鹰村本家所有让他压抑的窃窃私语,讨厌下人们带着生疏甚至鄙薄的敬意。他们以为他不明白,其实他早已经知道了。从那些阴暗的角落他听到他们卑劣地低语,他们说,他神气什么,他不是少爷,到底是哪里来的野种,他根本不是本家的人!他不是鹰村家的人!
      他知道,他不属于皇城。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直到他的叔父,他的养父母的头颅在他身后匆匆滚落。于是他抱着琴,穿着满是血液的黛色衣衫,坐在大堂里坐了整整的三天,脑袋中一片空白,甚至忘却了奎的不知所踪。
      他终是不可能在一个黑夜带着自己的琴离开宿命,再也不可能见到他,因为他终于知道他自己的名字,鹰村苏芳只是他在他自己身上见到另一个少年的幻象。
      他知道了,血雨腥风,彼岸花开花落,那才是他埋骨的地方。
      他想他会想念家乡——想念他的母亲,想念他的师傅。
      但他终究是没有。
      夜深梦醒的时候,他没有看见残的脸。
      他的头很昏,他出现幻觉,他似乎看见残就站在门口对他轻轻的笑,却又在他起身的瞬间消失不见。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觉得自己血液流动的速度变得缓慢,万籁寂静,被黑暗包围,仿若失明失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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