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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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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很多时候,我总在想,如果我没有遇见他,没有爱上他,一切会不会有一些不同。当血染红了一整个冬天,我才明白,错的不是命运,是自己无谓的执念。
我问佛,佛曰不可说。天地间尘缘纷扰,万物飘摇,不过一句痴心可了。正所谓“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也不过如是吧。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这人生八苦,也有你陪我一一去经历,去体验,纵然半生缘尽,终不负你一往情深......
梦觉醒
“砰!”碗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冬日,显得格外清脆,撕破了一冬的宁静,将希望都碎成一片一片。
“贱人!”爹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母亲紧紧地抱着我,瑟瑟发抖,却将我牢牢的护,怀里,那个在我印象中永远高贵优雅的女人,即便是面见天颜,也从容不迫的女子,现在跪坐在地,脸色苍白,发丝凌乱,身上的华服显得更加讽刺,什么才貌双全,什么京都才女,此时此刻,也只不过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而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爷现在这般架势,难道还想杀了妾身不成?”母亲虽然狼狈,但仍字字清晰,一字一字地敲在我的心上,杀,这个字在我心里炸开,我突然感到有些眩晕,一种莫名的害怕瞬间在五脏六腑蔓延,我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父亲,那个我曾经如神般信仰的人此刻就像魔鬼。我紧紧地抓着母亲的衣袖,看着这个用生命护着我的女人,我竟没有哭,眼睛涩得生疼。
“你最好期盼丽人没事,不然我饶不了你!”说完,父亲一甩衣袖就摔门而出了。母亲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眼泪,也许此刻,她的泪早已在每个寂寞无人的夜晚流尽了,现在哪还有眼泪可流。
“母亲,我害怕!”那时的我还不懂,母亲的无奈,父亲的怒火,更不懂母亲眼里的绝望。“别怕,有母亲在呢!”母亲将我楼的更紧,但我却觉得寒风阵阵,相拥竟也生不出丝毫的暖意。
晚上,西厢便传来徐姨娘小产的消息,母亲的神色很冷静,仿佛整个宋府的慌乱跟她无关一般。她一针一线地缝着我的衣裳,我坐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月光倾泻在她身上,美得不可方物。
不过一碗补品,怎从母亲这出去竟成了滑胎的毒药,幽幽的月光,竟带着别样的冷清,母亲不懂,我也不懂。深夜的霜,结出妖冶的美,这霜的寒意又怎比得上人情凉薄呢?
母亲仍做着手中的活,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细腻的深情,我从小到大的衣物,十之八九都经过母亲之手,长夜漫漫,寂寞得很,母亲总要做些什么,才能打发着无尽的岁月。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也给父亲做过许多衣物,但她都只是放在箱底,并未送出。小时候的我,不懂母亲,更看不懂一个深情的女人背后无尽的凄凉与悲哀。母亲虽是正房嫡母,但生性淡泊,不想靠心机手段去乞求一个男人一丝的怜爱,她不会争,更不屑于争,那么骄傲的人,又怎会去陷害徐姨娘呢?
第二日,我听见父亲来了,未穿好衣便跑出来,我看见母亲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握着一封信,一封写着和离的信,纵然我年幼,却也永远忘不了母亲惨白的脸,忘不了她空洞的眼神,那绝美的容颜,带着末世的凄凉,我没有看见母亲的泪水,干涸的眼眶,恍如失去灵魂的木偶,凄凉中带着绝望。
那日的母亲格外的温柔,没有悲伤,没有泪水,她安静地把我的衣服穿好,亲自给我梳发,带我去荡秋千,吃糖葫芦,看落日,她以前不允许我做的,那日她都带我一一尝试。我记得那日的糖葫芦格外的甜,甜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冬日的夜,都来得很早,绚烂的夕阳过后,就沉入漫长的夜。
风带走别离,送来思念,又有有多少妻子在闺房等待,有多少女子在梦里哭泣,世间多是薄情郎,奈何半生满清深。
母亲陪在我身侧,轻轻拍打我的胸口,就像平日里她哄我入睡一样,母亲的声音很轻柔,仿佛天边的钟声,悠悠扬扬,一下一下在耳边回响。
“荞儿,你要记住,母亲是世上最爱你的人,母亲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很多时候,我们都无法选择,但不论怎样,母亲都希望你的选择是你最开心的方式,人活一世,什么都比不上开心二字,母亲这一生,都快忘记开心是什么感觉了。
荞儿,不要怨别人,不要让自己过得如母亲般辛苦。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因为只有自己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记住,找一个爱你的人,因为爱一个人实在太辛苦了,母亲舍不得你辛苦。
荞儿,不管母亲在哪里,你要永远记得,母亲就在你身边,看着你......”
那晚母亲喃喃地讲了许多,有很多到现在我早已记不清了,但是母亲的容颜,在回忆中却显得异常清晰,那轻柔的声音,也时时回荡在我梦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被周妈妈从睡梦中叫醒,她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尽是悲戚之色,动作也异常慌乱,仿佛发生里什么大事。我突然有些害怕,空白一下子占据我大脑,我猛然想到我母亲,
“奶娘,母亲呢,我想见母亲。”我直直地盯着她,一动不动,“奶娘,我不要你穿衣服,母亲呢,我要母亲穿!”此时的我有些执拗,不依不饶的找着母亲,仿佛我多闹闹,母亲就会像以前那样回来,一边哄我,一边替我穿衣。但周妈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哽咽着说:“小姐乖,穿好衣服,奶娘就带你去找夫人。”
我牵着周妈妈的手,走到我家的花园里,父亲与徐姨娘都在,整个宋家的人都在,火把将蒙蒙亮的天映红,湖岸护栏旁边一张白布,白布下的人异常熟悉,露出的半截手臂还带着她生辰时我挑的镯子,我的眼前一下子黑了,身体一晃,奶娘立马扶住我,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我抓住奶娘的手,耳边嗡嗡得响,我听不清别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抓着奶娘,手舞足蹈的指着那具尸体,嘴里不住地说着:“奶娘,你快去把那人抓起来,她偷了娘亲的镯子,等娘亲醒了,发现我送她的镯子不见了,定会生气的,奶娘,你快叫人把她抓起来啊,快啊,奶娘,快啊,我求求你,叫人啊,快啊!”
奶娘的泪水不住的流着,她蹲下身,不停的安慰着我,说娘亲已经不在了,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管家跑去,“管家伯伯,你帮帮荞儿好不好,你叫人把她抓起来好不好,伯伯,你帮帮荞儿好不好,好不好?”他们没有动,只是不住地拭着泪水,说不出一句话,我一个一个地求,一个一个地问,没有人去帮我,也没有人来阻止我,只是静静地看我闹。
闹累了,我就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那白布下的人,那一刻,我突然魔怔似的伸出手,缓缓地掀开盖在她身上的布,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猛然出现在眼前,我的心一下子坠入无尽的黑暗,我轻轻的摇了摇母亲,声音沙哑的不行,“母亲,你是在和荞儿开玩笑吗,母亲,天亮了,可以起床了,就算是大人也不能赖床啊,你不是最讨厌我赖床的吗?母亲,我再也不闹了,再也不吃糖葫芦了,再也不贪玩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灰白的天,掩不住初升的光,那一晚的夜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孤寂,那晚,我失去了世上最爱我的人,然而,有些东西,就像母亲一般,随着黄土,长眠于地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湖面上,冰凉的湖水泛起金光,粼粼的,漾起阵阵涟漪,我站在湖边,呆呆的望着湖面,手里紧握着母亲給我做的新衣,风吹起我一头秀发,青丝散落在风中,发带轻舞,白衣飞扬,风中恍若还有母亲的声声呢喃回响。
母亲用生命保住了父亲的最后一丝情意,保住了我宋家嫡女的位置,保住了她仅有的自尊与骄傲。原来这些年母亲的隐忍与付出,以及今日的决绝,只是为了给我编织一个美丽的梦。但,是梦就终有一日会醒,而沉溺其中的人,往往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例如死亡。
我以死亡为代价,终换得看透人事的苍凉,我喃喃自语,声音随风散落,消失在我仅有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