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兵戈》裴瑢

3、昔辱今还

　　燕国慕容冲的小字是凤皇，这在当时是人人皆知的。因此坊间便传出了这样一句民谣：“凤凰凤凰，何不高飞还故乡？何故在此取灭亡？”凤凰，天之玄鸟，非梧桐不栖，非竹食不食，非醴泉不饮。所以为了留住他，苻坚就在阿房宫四周种满了梧桐与竹子，为的不过是希望他像凤凰一样永远停留在这里，不离开阿房，不离开他苻坚。
　　慕容冲倒是觉得民谣所言并非毫无道理，他亡国之后只能被困于阿房宫中作为娈童，就像是被囚于笼中的凤凰。没有自由，没有办法逃离，只能徒劳地挣扎。
　　他真的一直很想问问苻坚究竟明不明白这样做会让他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来，他也很想问问苻坚究竟知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宫成为平阳太守的那段日子究竟是在怎样地被人嘲笑着，不仅是他，还有他相依为命的姐姐。百姓饭前饭后时还编了一句顺口溜：“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他一直就这样顶着他人讥讽的眼神度日，直到起兵攻打至长安城下。
　　慕容冲冷眼看着秦国使者送来了昔日他同苻坚一起穿过的锦袍一件，同来的还有苻坚的一卷圣旨，使者称诏曰：“古人兵交，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
　　他当着使者的面一条一条地撕碎了这件曾让他在深宫之中感受过哪怕只有那么一丝温暖的锦袍，挑眉冷笑，命詹事向苻坚回报，亦称：“皇太弟有令：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苟能知命，便可君臣束手，早送皇帝，自当宽带苻氏，以筹曩好，终不使既往之施独美于前。”【孤心在天下，怎么会考虑如此一件锦袍的小小恩惠？如果你知天命的话就投降，把我们的皇帝送出来，苻氏一族自然会得到宽待。】
　　虽然并未亲眼看见，但是他是能够想象的到的，苻坚听到这一番话时候的表情。大概是失望极了又难过极了的吧。不过这比起他之前所受之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慕容冲提起了配剑狠狠地砍着古旧得有些破败的城墙。青黑的石砖上溅满了早已干涸成固体的血液。曾经那样鲜活地流淌着的血红在刀剑穿过身体的瞬间该是以怎样的姿态喷涌而出呢？然后在刀刻乱痕的石墙上沾染，然后沉寂，再然后固化消失成了城墙的一部分。
　　多么壮烈！
　　那些士兵又何曾有罪？他们的父母、亲人在看见他们尸首的那一刻又该是何等的心痛！这就是战争了吧，牺牲了一条条的生命，换回一时间短暂的和平。
　　他自己，又哪里不是这战争的牺牲品呢？
　　怪也只能怪他和他们都是生不逢时罢了。真是好一个生不逢时！
　　“陛下。”
　　士兵在他面前屈膝见礼，兵甲相碰，奏起了金铁相交的清脆声响。
　　慕容冲还没有习惯露出笑容，只是在那双清清冷冷的眼中露出了几分笑意。但即便如此，已是十分惑人，算是不负他在民间所传俊美的名声。
　　“暴君不在长安，只留太子苻宏守城。”
　　久久回神的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他素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便已经被皇太弟的气势所压不敢妄动半分，哪想近看是竟是这样一个清秀人物。再想皇太弟在战场上的一袭白衣飘然，虽是诱敌之计，可毕竟沙场上刀枪无眼，皇太弟这样安然自若的模样还真是让他不得不钦佩敬仰了起来。大约也只有坊间所传的那句“修罗玉面，白衣胜雪，剑指长安”可以略略地讲出皇太弟的模样了。
　　“他倒是逃得快，连儿子也不顾了么？”
　　慕容冲神情冷漠，身上气势缓缓加重，压的士兵有些透不过气来。
　　“传令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这种人，绝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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