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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饕餮现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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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饕餮现世
时光荏苒,转瞬之间,人间已是十六个寒暑。如今已是隋大业十二年。
仁寿四年,隋文帝杨坚卒于国都大兴的仁寿宫中,年六十三岁。其次子杨广即位,年号大业,是为隋炀帝。
杨广即位后,就开始大兴土木,为自己建造奢华宫殿;并开凿大运河为己享用;更加劳民伤财,大举征讨高丽。其时中华北方民生凋敝,“冻馁者十家而九”;民怨鼎沸,乱民盗匪已是此起彼伏。上天震怒杨广倒行逆施,不断显示异像,上古神话所载之不祥异兽,亦开始为祸人间。
却说这一日,正是暮春时节,五月天气,雍州伏魔山下,来了一老一少。
老者年在花甲开外,身穿赭黄道袍,月白中衣,腰系青色丝绦,头挽道髻,背负宝剑,须发胜雪,挺拔清癯,眉宇间自有一种威仪,又兼一种肃杀之气。少年约在十五六岁上下,一身青衫,身上亦背宝剑,相貌甚是端正隽秀,双眉入鬓,神态疏朗,已是颇具风骨,只是一双大眼睛不时活泼泼地转来转去,有些稚气未脱。
只听这老者开口道:“靖仇!为师今日除了带你到此座伏魔山来寻找能让你复国之上古神器外,还要看你修炼之成果!”
少年一惊,道:“师父,别这样。徒儿……”
老者冷冷道:“为师一直要你好好学鬼谷道术,但你从来半点也不用心!你今日若连此山上的妖物也敌不过,那今后就再也不必叫老夫师父!”
少年嗫嚅道:“师父,这……”
老者厉声斥道:“还在嘀咕什么,跟过来!” 说罢前行几步,只见白光一闪,老者身形竟已消失不见。
原来这老者正是十六年前襄助陈王陈叔慎反隋复陈的陈辅老将军,十六年前,万余陈军竟在隋人一神秘少年手下全军覆没,只有陈辅身受重伤,幸而逃生;救了陈王遗孤,犹在襁褓的陈靖仇;又拜异人学了鬼谷道术。他一心辅佐少主靖仇继承复国大业,不仅将一身文才武功尽数传了他,待自己学有所成后,也开始传他道术。无奈这小少主靖仇生性甚是温柔平和,一心只爱诗赋音乐,最厌征战杀戮。只是不忍悖逆师父之意,兼报答救命与养育之恩,方才敷衍着学习武功道术。虽然表面上也甚勤力,但因心不在焉,进境便慢,陈辅日夜焦急,却也无计可施。
这一日陈辅携靖仇北上来到伏魔山,乃是要取得一件攸关复兴陈国大事的宝物。可这小少主靖仇却不甚挂心,一路上只知优哉游哉的观赏风景。陈辅心头甚是气恼,方才把他孤身扔在山下,只盼激他发挥潜力,有所突破。只是却也不敢太过行险,还是在一边暗中保护。
靖仇却不知师父心中这番计较,只道师父又在生自己的气,慌忙向山上奔去。
伏魔山并不甚高,山势也不如何陡峭,只是多年人迹罕至,山上丛林密布,几无道路,甚是难行。好在靖仇学了些轻功,行走并不费力。只是他见一路上古藤绕树,青翠可爱,而中更有林中鸟儿婉转啼鸣,脚步便不觉放慢了下来。
突然之间,靖仇听到前面密林中传来一阵哭声,不由得加紧几步,向着哭声所在处奔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儿,肤色甚黑,梳了两个抓髻,穿一件小小青色肚兜,坐在树下,正自哀哀哭泣。
靖仇生平在师父庇护之下,不通人情世故,深山老林何来小儿,他也不生疑窦,便走上前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儿抬起头来看着靖仇,脸上泪水未干,便露出一个无邪笑容,跳起来就要搂住靖仇脖子。
电光火石间,靖仇见小儿开口时,唇边有冷光一闪,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小儿笑容刹那间变得狰狞起来,竟扑上来对着靖仇右肩咬了一口。靖仇大骇,慌忙左掌运力,将小儿推开。
这时靖仇才想起师父以前说过,山林茂密处常有青疟鬼,身穿青衣,相貌是小儿形状,凡人若被它咬了一口,非染上疟疾不可。这青疟鬼便专以染疟疾者的精气为食,直至染疾者死去。
靖仇刚一离开师父就着了道儿,自是又气又愧,右肩上的伤口虽然并不疼痛,也未怎么出血,但身上已隐隐有酸软寒冷之感,心知已经染上疟病。不由心中慌乱,拔出剑来向小鬼胡乱劈去。这一剑歪斜乏力,小鬼只微微一跳便闪开了,倒也并不进击,笑吟吟地看着靖仇。
靖仇知道这种小鬼大都是身法轻盈,绝难追上。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瓶陈辅炼就的解病万灵丹,能治寻常百病,能解百毒。于是探手入怀,去找药瓶。谁料这小鬼见他在怀中搜索,便知他定是找寻解药,又扑上来张口向靖仇咬去,靖仇只得挥剑乱舞,将它逼开,如此反复数次,竟然始终无法腾出空来掏药,突然间身子一软便倒在地下。小鬼大喜,扑到靖仇身上,便欲吸他精气,孰料靖仇突然暴起,一剑便将它拦腰劈成两半。鬼尸瞬间化成两股青烟,在风中散了。
靖仇坐起身来笑道:“是你装扮小孩骗我在先,需怪我不得。”这时才觉天旋地转,烦恶欲呕,浑身寒战,慌忙掏出药来吃了下去。
这药发挥效用甚快,靖仇歇息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没事了。他知自己这样一来耽搁了不少时间,不免惹师父不快,因此加快脚步向林中走去。
靖仇走了半日,这密林仍是层层叠叠,不见尽头。好在他性子本来不急,一路上赏赏风景,看看林间动物,倒也自得其乐。
突然之间,一只梅花鹿自斜刺里窜出来,似是受了极大惊吓。便在顷刻之间,地上伸出一只土黄色大手,一把抓住梅花鹿细细后蹄,竟将它横拖在地。
靖仇见梅花鹿倒地哀鸣,不禁又动了恻隐之心,提剑向大手刺去;大手一缩,顿时刺了个空。
只听地上咯咯作响,地面块块碎裂,土石飞扬。地下竟然钻出一个黄土颜色的僵尸,约有一人余高,一头乱发里缠结着土块,手爪奇长,□□缠着破布,早已看不出本色,目放幽光,一步步向靖仇逼过来。
靖仇横剑守住门户,心中暗想此怪来历。这怪步步逼近,只见脓黄的腐水不断从它身上滴嗒嗒地流下来。靖仇方才想起,以前师父说过有种僵尸名叫干麂子,是因矿坑坍崩而死者所变成的死灵,它平日住在废矿坑里,一旦出来,身上会流下腐水,这腐水蚀肌销骨,厉害非常。
靖仇知道此物厉害,不能让他碰到身子,于是潜运灵力,打算使一招奇术来解决了它,心道:“此物周身黄色,依土为生,五行必定属土,当以木象之术克之。”凝神归一,左手横在胸前,右手捻个法决,倒是有模有样。
陈辅传与靖仇的鬼谷五行之术,是以五行生克为归依,以使术者本身之灵力驾驭天地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攻击对手。靖仇学这五行之术为时未久,灵力也不如何充沛,只能使一些最简单的法术。只见他手中变了几个法决,又念了几句什么,身周卷起一股小小微风,将身周树木的叶子卷下了数十片,绕着靖仇打旋。靖仇喝一声“疾!”叶子倏的向那干麂子射了出去。
只听干麂子惨嚎一声,却是无恙。叶子却纷纷堕地。
原来靖仇这一招名为“叶舞术”,是木象之术的入门法术,是要以意运气,以自身灵力凝聚天地间木象之灵气,造出片片叶子来,以极大的速度和力道射出去,有如暗器利刃。而靖仇灵力甚低,无法凭空造出叶子,只能卷起树上叶子和地上落叶射出去,再者他出手又甚犹豫,叶子射出都不如何快,只有几片叶子割破了那干麂子外皮,流出更多脓黄腐水,更是骇人。干麂子吃痛不过,又扑了上来。
靖仇见法术竟然不灵,慌忙又拔出剑来守住门户。他反应也快,见干麂子步步紧逼,马上使出一招“横剑摆渡”。
这是他随陈辅学习剑法以来练得最熟的一招剑法,其要诀是以内力御剑,将剑气回旋入地,将返回来的剑气运入掌力之中,划个半弧,一掌击出,剑借掌势,掌挟剑威,威力极大。虽然靖仇运用之际,力道和火候尚且不足。然而干麂子吃了这一招,也已经筋摧骨折,倒地不起。
靖仇自学会此招以来,从未真正动手和人较量,此时见自己竟然得手,不禁呆了一呆,
只这片刻,那干麂子一跃而起,向靖仇扑来,靖仇忙挥剑抵挡。好在那干麂子受了“横剑摆渡”一击,已是强弩之末,靖仇一剑当胸刺去,竟然便将它刺死。
靖仇不由暗叫一声“惭愧”,回头一看,见那梅花鹿伤了腿,犹在地上哀鸣,遂从怀里掏出疗伤的草药替它敷上,那梅花鹿站起身来,在他身边蹭了两蹭,一瘸一拐地走了。靖仇心中颇是得意。
出了密林,靖仇回头一看,见自己已身在半山腰间。他仰头望去,见头顶丈余的地方有一块方正巨石,师父就站在上面,雪白长眉之下,一双犀利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靖仇不觉喜道:“师父、师父,弟子跟上来了!”一面紧走几步,向师父走去。
这伏魔山是当年昊天帝修行之所,山上妖物本多,陈辅一路跟随靖仇,暗中保护,见到厉害的精怪都替他从旁料理了,只有两个最弱的小鬼方才交他自己应付。饶是如此,靖仇的剑术和法术还是使得乱七八糟,陈辅本来甚是生气,好在见靖仇还是颇有急智,见机甚快;又见靖仇快步走近,那张与当年乃父颇为相似的面孔上带着几分天真喜色,心下怒气早就消了,但面上还是冷冷的,道:“靖仇,为师跟你说过几次了………凡要做大事之人,皆要能喜怒不形于色──你却乐个什么?”
靖仇一呆,不觉道:“可是师父……徒儿……徒儿根本就不想承担什么复兴陈国的大业啊!”
陈辅闻言,犹如半空响了个惊雷,不觉勃然大怒,道:“你、你在胡说什么,靖仇──你故国被北虏灭国,迄今已二十余年,你父亲十六年前也为了复国大业,壮烈捐躯,未来复国之望,全寄托在你身上——你方才说那却是什么鬼话?”
靖仇却嗫嚅道:“可、可是……陈国都亡了这么久,大家差不多都忘了,现在要将它复兴,实在没什么意义啊……”
其实这番计较,靖仇放在心里已经很久,一直惧怕陈辅之威,从不敢言。今日却不知怎么却竟然全数说了出来。
陈辅只气得浑身颤抖,道:“靖仇──你、你、你……十六年前,隋虏大将杨素四处搜捕陈国后裔,为师为了救你,牺牲自己唯一的孙儿───你可还记得?”
其实这话甚是不通,靖仇当日犹在襁褓,如何能记得当年之事?只是靖仇之前曾听师父讲过这段往事,对师父活命之恩感激无已,垂首道:“弟、弟子明白……弟子能有今日,都是师父深恩!”
陈辅冷笑道:“好,好好,你什么都知,但是刚才那又是什么鬼话!”
靖仇不由垂泪道:“对不起……徒儿知错,师父请息怒……”
陈辅冷哼一声,道:“今后你再有如此悖言逆辞,为师就与你永远断绝关系,明白了吗?”
靖仇只得垂首称是。师徒二人默不作声地继续向山上走去。
其时还未到正午时分,天色却是越来越暗。不一时,天色竟然完全黑了下去。靖仇不禁失色道:“怎么回事?”
陈辅冷冷道:“不过是天狗蚀日罢了。”
靖仇不由问道:“天狗蚀日……?师父,什么是天狗蚀……蚀……”说到这里又怕自己多话惹师父生气,只低声道:“……算了。”
陈辅也不去理他,只是点燃了火折,默默往前走去,这时又听靖仇惊叫一声。陈辅冷冷问道:“又怎么了?”
靖仇指着天边道:“那颗星星好奇怪——带著尾巴、红色的那一颗!”
陈辅抬头一望,见西方空中确是有一颗深红色彗星,彗尾甚长,黑色天幕下犹如一道长长血痕,极之妖异,不觉叹道:“靖仇! 妖星现世不过应验天下不安——此乃隋家将亡,陈国将兴之兆,有何可惧?区区几个异象,就把你弄得戚戚不宁……万一为师谢世了,在地下要如何安心?”
靖仇一惊,忙道:“师父……请您……请您别说如此不祥之话……弟子知错了!”
陈辅闻言,不禁又是长叹一声。
师徒二人向前走了几步,陈辅突然站住,唤道:“靖仇。”
靖仇不禁全身一颤,惊道:“徒儿……徒儿刚才又做错了什么吗?”
陈辅叹道:“不……师父想问你……你是否觉得,为师太过严厉了呢?”
靖仇垂首道:“师父……师父恩重如山……所以弟子、弟子……
陈辅长叹道:“你不须与为师客套——师父怎会看不出你现在的心情十分低落?为师也并非喜爱对你如此严厉……你年纪还小,就必须承担这般沉重之责,为师明白你确是十分辛苦!”
靖仇生平从未曾听过师父如此和颜悦色地说话,不禁哽咽道:“师父……我……”
陈辅又叹道:“或许为师方才是对你严厉了些──这是为师的不是,望你别太挂在心上。”
靖仇拭干眼泪笑道:“不会的……师父!”
陈辅道:“那就好!走吧。”
靖仇却在他身后唤道:“师父!”
陈辅还是冷冷问道:“怎了?”
靖仇面上一红,腼腆道:“谢谢您……师父!”
陈辅心下虽也甚是感动,因他不擅表达感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师徒二人又向山上行了一程,天色虽渐渐亮了起来,但仍是昏昧一片。正午时分,二人不觉已经快到顶峰。面前赫然出现一座峭壁,约有三四人高,石壁平滑如镜,无一丝缝隙,寸草不生,绝无可资借力攀援之处。
陈辅面露喜色,低声道:“正是此处。”携了靖仇的手,喝一声“起”。二人便如脚下生云般平平升起,直落在峭壁顶上。
陈辅见壁顶是一处可容六七人的平台,面前有一座石壁,上面却是生满藤蔓,转头又见靖仇满脸都是艳羡之色,笑道:“这一式‘步下生云’却也并不难学,下山后传你便是了。”说罢也不待靖仇回答,疾步向前,对着面前石壁端详起来。
靖仇随师父多年,从未见行为端方谨严的师父有如此举止,慌忙跟了过去。只见陈辅面上肃然,手中捻个法诀,叫声“开”。门口的藤蔓便如活了一般,扭动着向后退去,露出石壁上一个小小洞口。
靖仇不知洞口本是个凶险至极的结界,已为师父破去,一股脑地就要往里走。陈辅忙一把将他掩在身后,等了片刻,见洞中一无异状,便抬手捻了个诀,一股幽幽火焰自他手上凭空升起,不大不小,刚刚够照明之用。二人方才向洞中走去。
山洞走势向下,道路甚狭,二人只能一前一后行走。靖仇借师父手上火光看到青黑色石壁上有很多赭色图案,式样诡异奇古,不知是何朝何代所绘。地上还有不少散碎的青铜残片,但因陈辅走得太快,便也无暇细看。
二人行了数丈之后,山洞豁然开朗,面前现出一个极大的石室来。陈辅举手用火光照耀四周,靖仇见他颏下白色长髯微微抖动,显然是心情十分激动,二人顺着火光方向看去,只见山洞正中有一小小石台,上面赫然便是一面青铜古镜。式样简单质朴至极。
陈辅素来冷静,此时声音也不由得微微颤抖,抢上前去道:“靖仇,这就是昆仑古镜……能让你祖国重新复国的五样上古神器之一!”
靖仇迟疑道:“能够复国的神器……?”
陈辅喜道:“是的──古书上记载著中原自古有十大神器: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由书上得知,只要能将这上古十大神器之中的琴鼎印镜石五样聚齐,就能获得天下!”
靖仇对逐鹿天下素无兴趣,听了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有趣,便笑道:“收集齐五样神器就能获得天下了呀?当真好神奇!”说着便要伸手拿起镜子。
陈辅喝道:“靖仇,别乱碰——恐怕尚有机关!”
靖仇一惊:“唔……该怎么把它拿下?”
陈辅道:“你稍候,待老夫研究一下书上是怎记载的——”说罢向手上微微一吹,手上火焰如活了一般从掌中浮起,微微悬在空中。他自怀里掏出一册书简,就着火光翻看起来。
靖仇借此机会微微打量四周,石室四壁仍是以赭色绘了甚多花纹,样式和外面洞中差相仿佛。又见火光下师父神情凝重,一时眉头紧锁,一时又是喃喃自语。他望着师父雪白的萧然须发,心中埋藏已久的一个疑问不知怎的便欲脱口而出:“师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辅俯首书中,并不抬头:“什么问题?”
靖仇迟疑道:“十六年前,爹爹他……究竟是怎么死去的?”
陈辅呆了一呆,不觉抬头问道:“……你想知道?”
靖仇点头。
陈辅叹道:“好吧,你也已经不小了,那为师就告诉你吧……十六年前,师父与你爹号召当时南方遗臣,集结万余人军队于江南起兵,意图复兴你祖国陈国。北虏之君,就是隋文帝这厮闻知,立即遣兵南下,而领兵之人,正是昔日灭我大陈之名将杨素。决战之日,为师与你爹得知对手乃是名将杨素,不敢轻敌,便以所有战力出击──不料那杨素竟只带了二十骑前来!”
靖仇之前只是约略听师父说过自己父亲是在兵败中身亡,详细经过陈辅却是只字不提,此时不禁一惊:“二十骑──?那爹怎会败给他?”
陈辅叹道:“靖仇,接下来你听好──这也正是何以师父后来会去苦学十年之鬼谷道术,并严格要求你也须修习之因! 当日击溃我们大军之人,并非杨素老贼,而是他一名拥有阴阳妖瞳之弟子杨拓!”
靖仇不觉心惊,喃喃道:“杨素的弟子……?”
陈辅长叹一声,道:“更令人心寒的是:后来为师得知,当日此战不过是杨素拿来给那杨拓当作鬼谷道术练习之用罢了──老贼他甚至最后连出手也没有!”
靖仇平日对修炼道术素来并不上心,只道这道术有降妖除怪之用,殊不料这鬼谷道术竟然如此厉害,能令万军瞬间灰飞烟灭,不禁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辅又叹道:“我军全军覆没后,为师与你爹爹身受重伤,各自逃生,你爹娘半路不幸被搜到,最后壮烈牺牲…… 至于你之所以能够没事,是因老夫事先以自己襁褓之孙,与你暗中调换,你才因此侥幸拣回一命。”说到最后,想起自己当年襁褓之孙和战乱中死去的全家亲人,声音也自低沉了下去。
这段往事靖仇却是听师父说过的,他感念师父深恩,垂泪道:“对不起,师父……”
陈辅复又叹道:“杨素已于十多年前病故……但他那可怕之弟子杨拓应仍在人间。你若不好好学习鬼谷道术,使自己有能力与之抗衡,那我大陈可真复国无望了──”
靖仇听了这许多往事,更感师父恩德与自己肩上担子之沉重,也更了解师父为何对自己如此严厉,期许如此之深;虽然修道与复国绝非自己素日所愿,也不由得肃然答道:“是的,弟子明白了──”
陈辅知他听了这许多话,定是心绪澎湃,便温言道:“嗯,明白就好──别辜负了你死去的爹之期望!”说罢又俯首翻阅起来。靖仇虽然心绪难平,但也不敢打扰。
过了约半盏茶的时间,陈辅抬首道:“嗯,老夫大致明白了。”
靖仇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忙问道:“师父,应该要怎么做?”
陈辅将书卷放回怀中,走近这昆仑古镜,将右手抬起,慢慢放在镜子三寸之上的地方。镜子似有所感应,慢慢发出清冷的蓝色寒光,起先只是微微颤抖,突然光芒暴长,将陈辅整只右手都没入其中。
陈辅双目微阖,潜运灵力,渐渐从他右手发出一股微微红光,色若烈火,却又无质无形,红光每盛一分,蓝色寒光便消退一点,过了片刻,蓝光便已消失无踪。
陈辅额上微微出汗,从容道:“嗯,这就行了── 书上记载:此镜寒气甚重,须先以炙劲将其森寒之气化去,方可拿取。”
靖仇早就按捺不住,忙道:“可以直接拿起来了?”
陈辅颔首道:“嗯,你来将它拿起吧……老夫看看接下来我们该怎做。”
靖仇忙不迭地去拿,谁知手刚一碰到镜子,便觉一股阴寒彻骨之气袭来,他手中一滑,镜子便跌落台上。
陈辅正待呵斥,突见一股淡青色烟雾从镜中袅袅升起,渐渐向外扩张,却是始终凝聚不散。烟雾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缥缈巨影,似是一头巨羊,又隐有猛虎之姿,起初形状甚是虚浮,只随着烟雾摇曳起伏,逐渐凝定,一点点化为实形,又有一阵婴儿啼哭之声从烟雾之中幽幽传来,只是婴儿之声却绝无这般凄厉。
陈辅与靖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初时只是只呆呆望着。直到听到婴儿哭声,陈辅方才想起一事,不由大骇。
这时只听靖仇惊叫:“怎么回事……师父!”
陈辅急道:“这……这是上古魔兽饕餮……为什么书上都没记载此事?靖仇,你快逃──师父也非这饕餮之对手,你趁现在它还未成形之前快逃啊!” 说着便将靖仇向洞口推去。
靖仇生平从未历此凶险之境,然而他虽是温柔平和,却自幼受陈辅教导,要有忠义之心,绝非是苟且逃生的性格,此时见师父要自己先走,忙道:“师父……可是……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师父──我们一起攻击它吧!”
陈辅眼见饕餮的形状越来越清晰,张牙舞爪,甚是狰狞,背上一对靛蓝色大角渐渐在二人面前逼近,虽然酷似羊角,却比寻常羊角大了何止十倍,一双猛虎也似的前爪更是殷红如血,怒向靖仇道:“你……你快走呀──究竟要为师说几次?”
靖仇兀自道:“师父,要逃我们一起逃──”
只听陈辅叹道:“靖仇,别怪为师……你根本不知饕餮之可怕!”说着自怀中取出一物塞在靖仇怀里,一掌击向他胸前。
靖仇只觉一阵剧痛,身子向外飞出,眼中最后所见是一道白光与一道青光倏地撞在一起,隐约听得师父喝道:“妖孽!既然天意今日亡我陈辅,我就与你一同封在此洞之中吧──”接着便人事不知……
过了也不知多久,靖仇方才幽幽醒来,睁开双眼,只觉日光刺目,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忍不住低哼一声。突然才想起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自己和师父找到了昆仑镜,不料饕餮突然出现,师父一掌将自己推出洞去……
他抬头一望,只见师父似乎就在离自己丈余的面前,只是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他揉揉眼睛,只见师父就站在原来的洞门口处,只是洞口已为一层略微透明之物封死,此物似由粗粗白丝结成,有如密密缠绕之丝茧,略带冰纹,寒气逼人。师父就在其后,须发颓然,神情萎顿。
靖仇冲上去惊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辅已是气若游丝,挣扎道:“靖仇……你……你别过来……别碰这丝……师父……师父时间……已不多了……你要仔细……听好师父……接下来所讲的……每一句话……”
靖仇一向服膺师父之能,从未见师父出手落败,惊惶道:“师父……这丝……还有您……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辅勉力断续道:“刚才那魔兽……是上古魔兽……饕餮……是你师父力量……也无法……镇住之……可怕魔物……这白丝是……师父用全身元神之力……制造出来之……冰丝……但也只能暂时……镇住……这饕餮的……行动而已……再一会儿……师父……就会……和这饕餮……一起被……完全……冰封于这洞中……”
靖仇细看,见这冰丝之壁果然似乎在渐渐变厚,师父的身影也似比方才更加模糊,哭道:“师父!”
陈辅叹道:“师父……在冰丝中……元神……会渐渐耗尽……所以……最多只能……活个……一年不到……”
靖仇方寸大乱,只哭道:“师父……别这样……别丢下我一个人。”
陈辅只觉浑身寒冷彻骨,元气正一点点离题而去,乃拼着最后的力气道:“靖仇……万一……师父死了……冰丝就会……失去力量……饕餮它又会……再度出来……危害世间……你离开……此地之后……快去雷夏泽……找师父的师兄公山先生……请他前来……救师父……并消灭饕餮……”
靖仇闻言更是大恸,道:“师父……不要……请您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陈辅挣扎道:“若是……还是无法……救出师父……你就自己好好……修炼鬼谷道术……尽力收集……琴鼎印石四神器……务必要……重建……大陈……”
靖仇见师父已经命在顷刻,还念念不忘复国之事,不觉哭倒在地,道:“师父……不要说了……”陈辅长叹一声,知道靖仇秉性最是问柔弱平和,此时要将这千斤重担放在他肩头,心中有无数个放心不下,蓦地,又想起一件最重要之事,忙挣扎道:“记住……若遇那杨拓……切勿与他交手………能逃就……马上逃走……知道了吗?”
靖仇已无力分辨师父再说些甚么,只是伏地哀哭,耳中听得师父的声音渐渐微弱:“……别哭……快去……快去……” 再一抬头,冰壁已然增厚不少,师父的身影在后已然消逝不见……他眼前一黑,险些便昏厥过去。
然而靖仇毕竟年轻,生性乐天,伤心了片刻,就想起师父说了解救之法,便毅然对着洞口道:“师父,请您等我──徒儿一定会找到公山师伯救您,请您放心等徒儿回来!” 说罢对着洞口拜了四拜,运起轻功,跳下峭壁,向山下走去。
此一去,便引出隋末一段撼天动地的惊世传奇——
注:《山海经•北次二经》云:钅句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兒,名曰狍鸮,是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