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痕》陈履霜

1、序章 阴阳妖瞳 坐镇大军之

　　序章阴阳妖瞳

　　夜雾深重，正是江南深秋时分，老将陈辅手按刀柄，劾下三缕花白长髯如沿江遍生的白茅芦荻一般，在萧瑟秋风中微微飘动。
　　□□随他征战多年的青骢马似知他心意，抬起头来低声嘶鸣。
　　时值大隋仁寿初年，距当年隋文帝杨坚一举灭掉南朝陈国，统一天下已是十又二载。文帝励精图治，政绩卓著。正是四海升平，国库充实，其时据说“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然而南方陈国遗民却痛心亡国，十余年来江南地带大小起义从未断绝。
　　如今，这一次的起义是由陈国末代皇帝后主陈叔宝之幼弟陈叔慎发起，他是陈高宗孝宣帝的第十六子，在陈时被封为岳阳王，曾经都督湘、衡、桂、武四州诸军事、担任智武将军及湘州刺史。
　　叔慎天资聪颖，十岁便能做诗撰文，因此深受后主喜爱。但同沉溺风月，荒疏国政的陈后主不同，陈亡时年仅十八的叔慎带领湘州军民殊死抵抗隋军，一度有所小胜，终因寡不敌众而失利。叔慎幸而逃脱，十余年来一直在江南潜伏不出，卧薪尝胆，等待举兵时机。这一次终于筹得万余人马，又得宿将陈辅襄助，可谓如虎添翼，志在必得。
　　陈辅年近半百，他熟读经史，武艺高强，一柄宝刀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当年曾与名将萧摩诃并称“陈室双璧”，多年征战沙场，乃是陈国遗老中最有才干与人望的一位。陈辅祖上是陈高祖陈霸先的远亲，三代俱在陈国为官，他对陈室忠心不贰，对复国之役更是期盼无已。
　　因而值此决战前夜，陈辅心潮澎湃，难以入眠，纵马出来巡营。眼见军中士气甚高，老将军心下甚慰。
　　此时只听有人叫道：“陈老将军！”
　　陈辅回马，来者正是当年的岳阳王陈叔慎。
　　叔慎虽是武人，相貌却颇清秀，仅着一身素服，未穿铠甲。他如今已是而立之年，早不复当年孤军抗隋的年少气盛，鬓边已生华发，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沧桑之气。
　　陈辅在马上行过礼后，便与叔慎并骑而行，道：“末将巡营，见我军士气甚高，实乃我大陈先祖庇佑，此次复国之役，定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叔慎素知陈辅向来是有一说一，决计不会阿谀奉承，心中不由甚是欢喜，口中却道：“话虽如此，隋虏领军之人乃是灭陈名将，太师杨素，本王当年便是败在他手下，至今思之，仍是心有余悸啊。”
　　陈辅笑道：“话虽如此，但我军此次情报及时，行动迅速，发兵正好赶在杨素老贼将江南主力调防北方，兵力空虚之时，加之攻其不备。老贼便是本领通天，也无法抵挡我万余大军之威，待首战告捷之后，我军一呼百应，不愁心怀故国之义士不来投效。届时复国大业便指日可期了。”
　　叔慎喜道：“全仗陈老将军妙算。不过敌手毕竟是杨素太师，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陈辅颔首道：“那是自然。末将丝毫未敢有轻敌之意，明日一役，我军精英尽出，定能大获全胜。”
　　二人纵马向前走了几步，叔慎又道：“本王幼子今日已经满月，尚未取名，恳请陈老将军为他起个名字。”
　　陈辅辞让几句，略一思忖，道：“少主可名为靖仇，提醒他时时毋忘靖北虏，复国仇。”
　　叔慎笑道：“如此甚佳。我知陈老将军亦是新添一孙，日后两个男孩儿可要多多亲近。”
　　陈辅心下甚喜，暗赞主公懂得礼贤下士，远胜乃兄后主叔宝，口中道：“多谢主公厚爱。”
　　便在此时，有军士前来通报，“报岳阳王，报陈老将军，辕门外有一老者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二位。”
　　叔慎与陈辅对视一眼，叔慎道：“不妨去听听他说些什么。”
　　二人策马出了辕门。只见一名老者，他穿一件黄色粗布直裰，头戴斗笠，身量甚高，长手大脚，须发皆白，倒似是个寻常农家老翁。只是笠下目光深湛，神情甚是爽朗健旺，似比陈辅还年长几岁，背上负了一把宝剑，杏黄穗子在身后飘来飘去。
　　老者见了叔慎与陈辅，也不下拜，只作了个揖道：“在下复姓公山，单名一个铁字。所以不揣冒昧，深夜来此，只是有话要相劝二位。”
　　叔慎敬他年长，在马上拱手为礼，道：“本王便是岳阳王陈叔慎，这位便是陈辅陈老将军，公山先生不知有何指教？”
　　这公山先生抬眼向二人望去，目中光芒突然暴长，看得二人心中都是一惊。
　　半晌，公山先生才道：“在下与隋室名将杨义臣杨老将军颇有渊源，闻知近日杨素太师得一强助，此子生具阴阳妖瞳之异像，手执一把黄金之剑，年齿虽幼，鬼谷道术却已臻极境，千军万马在其剑下无非草芥。正因如此，杨素太师方才放胆调防军队，正是引蛇出洞之计，欲将陈国叛军乃至其他流寇悉数引来，之后一网打尽。在下劝二位不如罢兵止戈，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免造无谓之牺牲。”
　　公山先生话音未落，一旁早就恼了陈辅，斥道：“妖人休得胡言乱语，惑乱人心。区区道士方术，如何能与我大陈堂堂之师相提并论？你莫不是隋人前来乱我军心？”
　　公山先生倒也不以为忤，只哈哈一笑道，“在下年幼时曾受武帝恩泽，不忍见他后人惨遭屠戮，身首异处，这才冒昧多言，只是多有得罪了。他日二位有难，到北方雷夏泽找寻在下便是。”说罢竟不行礼，转身便去。他仪态甚是悠闲，步履却似比常人快出甚多，转瞬之间已然消失不见。
　　其时已是深夜，陈辅微一抬头，但觉霜风拂面，冷月照体，不由打了个寒噤。反是叔慎劝道，“怪力乱神，未足信哉。陈老将军切莫因此不快，还是早些休息，养精蓄锐为是。”

　　翌日，陈军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忽有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平原上出现十余人，均作隋军打扮，为首者从服色看来似正是太师杨素。”
　　陈辅一惊，忙道：“周围有无埋伏？”
　　斥候报道：“前方百余里俱是平原，并无伏兵。”
　　陈辅忙同叔慎计议，叔慎觉得此事甚为蹊跷，陈辅却觉得是隋军疑兵之计，道：“若是我堂堂一万大军被隋虏区区十余人吓住，则军心必然动摇。”最后二人决定大军还照原来路线行进。
　　大军越过一个山坡，突然队伍停下，喧哗不已。前面军士来报：“报岳阳王，报陈老将军，前方出现敌军。”
　　陈辅道：“有多少兵马。”
　　军士迟疑道：“只……只有十余人……为首两人一人身着太师服色，似是敌军高官，另一人身量甚矮，似乎是个……孩童。”
　　陈辅问道：“那前面部队为何停滞不前？”
　　军士道：“是前锋部队的马匹悲鸣不已，不肯前行……”他顿了一下，看看陈辅脸色，继续道，“有老兵说是因前方杀气太重，马匹受到感应，所以……”
　　陈辅怒斥道：“不必理会这等无知妄说！”说着霍地一声拔出刀来，朗声道：“三军听我号令，冲下山去，拿几个隋虏祭旗。”
　　陈军听得号令，纷纷拔出兵刃相和，人喊马嘶之声震天动地，大军浩浩荡荡冲下山去，如怒涛狂潮直泻而下。而对面的十几个隋人，仿佛就是汪洋大海上的一叶孤舟，眼见大浪卷来，马上就要被吞没了。
　　就在此时，只见对面那隋人少年似是在马上向那高官服色之人深深鞠了一躬，跳下马来。
　　此时一万陈军人马离这一小队隋人已只有丈余，杀声震天，前头部队的兵将面上神情，刃上寒光已经清晰可见。
　　少年却不慌忙，自背后拔出一把样式古朴，金光闪闪的宝剑，高举过顶。口中喃喃念了几句什么，将剑猛地向地面劈去。
　　刹那间，一道耀目金光从剑中射出，慢慢扩展开去，片刻之间就阻住了一万陈军浩浩荡荡的来势。光芒之炽烈令正午烈日也为之失色。其声势直如海啸一般。波及之处，陈军如同身中利剑，纷纷堕马倒地而死，冲在前面的更是被这金光灼成焦炭。
　　坐镇大军之后的陈辅只见面前遮天蔽日的炽光，仿佛看到面前出现一双眼睛，左眼蓝色，右眼黑色，神情凌厉，又带着些许忧伤悯怜，似悲似叹，似蕴无数言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辅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注：关于岳阳王陈叔慎，《陈书》列传二十二中有载，此君祯明三年（589）陈亡时为国捐躯，时年十八岁。但是姑且假定他又逃出来了，因为大概翻了一遍陈书，陈后主的直系男性亲属（这样其子陈靖仇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复国）里面还算像话的似乎只得这么一位。原文如下：

　　岳阳王叔慎，字子敬，高宗第十六子也。少聪敏，十岁能属文。太建十四年，立为岳阳王，时年十一。至德四年，拜侍中、智武将军、丹阳尹。是时，后主尤爱文章，叔慎与衡阳王伯信、新蔡王叔齐等日夕陪侍，每应诏赋诗，恒被嗟赏。祯明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湘、衡、桂、武四州诸军事、智武将军、湘州刺史。三年，隋师济江，破台城，前刺史晋熙王叔文还至巴州，与巴州刺史毕宝、荆州刺史陈纪并降。隋行军元帅清河公杨素兵下荆门，别遣其将庞晖将兵略地，南至湘州，城内将士，莫有固志，克日请降。叔慎乃置酒会文武僚吏，酒酣，叔慎叹曰"君臣之义，尽于此乎！"长史谢基伏而流涕，湘州助防遂兴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诸君独非陈国之臣乎？今天下有难，实是致命之秋也。纵其无成，犹见臣节，青门之外，有死不能。今日之机，不可犹豫，后应者斩。"众咸许诺，乃刑牲结盟。仍遣人诈奉降书于庞晖，晖信之，克期而入，叔慎伏甲待之。晖令数百人屯于城门，自将左右数十人入于厅事，俄而伏兵发，缚晖以徇，尽擒其党，皆斩之。叔慎坐于射堂，招合士众，数日之中，兵至五千人。衡阳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邬居业，皆请赴难。未至，隋遣中牟公薛胄为湘州刺史，闻庞晖死，乃益请兵，隋又遣行军总管刘仁恩救之。未至，薛胄兵次鹅羊山，叔慎遣正理及樊通等拒之，因大合战，自旦至于日昃，隋军迭息迭战，而正理兵少不敌，于是大败。胄乘胜入城，生擒叔慎。是时，邬居业率其众自武州来赴，出横桥江，闻叔慎败绩，乃顿于新康口。隋总管刘仁恩兵亦至横桥，据水置营，相持信宿，因合战，居业又败。仁恩虏叔慎、正理、居业及其党与十馀人，秦王斩之于汉口。叔慎时年十八。
　　-- 《陈书》列传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