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桥姬 ...
-
桥姬
(一)猎物
“放开我!你这妖怪!”撅着眉头,瞪着眼睛的艾篱对着面前野人般的姑娘大喊。
“妖怪?”姑娘晃动着手中锃亮的匕首,“什么是妖怪?”
“妖怪不是人,长得和你一样丑!”艾篱挣扎着。
听此,姑娘用手摸了摸脸颊上又长又深的疤痕,咬着嘴唇,仰头翻动着眼睛思索。
“快放开我!我师叔会杀了你这妖怪!”艾篱瞪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姑娘看着艾篱:“妖怪可以变得好看吗!”
“你!放开我!”
“我懂了,我和妖住在一起!”姑娘趴在艾篱耳边悄悄说道。
“什么!你不是妖!”艾篱僵住了。
“她每晚都要披上一张皮,吃一颗狼心,很美。”
艾篱看了眼腰间微微发亮的寻妖瓶,满脸错愕,腿微微发抖。
“她说,只要吃颗人心,就不必天天抓狼了。”姑娘看了看角落奄奄一息的狼,回头看着艾篱微笑。
艾篱的心嗵嗵地跳,汗珠子浸湿了脸颊,她用力扭扯着,“不准杀我,我师叔会杀了你的!”
姑娘看着艾篱,笑弯了眼睛:“你!是我的!别人休要动你!”
“我讨厌我的母亲,我要和她一样漂亮。我要变成妖,我要像她一样每夜看着镜中的人。”
艾篱的腿都软了。
(二)岩手的交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胀开的月亮快要压在荒芜的戈壁上了,黄沙如千军万马奔腾在银色的夜空下。冰冷的歌声在风中飘动,偶尔和野狼的叫声融合得天衣无缝。
石窟里是另一番天地,岩顶的水滴滴下,沉沉地冻在冰洼里,腐烂的味道在冷艳的空间里似乎也变得稀薄无力。
头发乌黑,身着桃花纹案袍服的年轻女子倚在草垫上,看着镜中的容颜,纤细的手指跳动在头饰间,轻轻叹息道:“哎,狼心都吃腻了,若有颗人心就好了。”
“杀了你女儿。”
女子快速转身,扫视着窟内,脸颊下似有千只小虫蠕动,干瘪腐烂。“谁!谁在那儿!”
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撑着胳膊从门缝下挤了进去。年轻女子的乌发似乎失去了光泽,哗一下全白了。
一个影子立在女子面前,女子青了脸,嘴角露出獠牙。
“杀了你女儿!杀了你女儿就有人心了!”影子逼近,咕哝着。
“不,我不会杀我女儿的!”
“呵呵,你杀死了你的女儿!”
瞬间,年轻女子原有的所有特征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佝偻着背,衣着破烂,眼睛浑浊,头发苍白,干瘪的脸布满皱纹的生鬼晃动在影子前面。
“我的女儿活得好好的。”生鬼颤抖着身子,声音悲悯地反驳道。
“你的女儿不是你的,是你的仇人安寿的。”
“安寿?”生鬼有些神志不清。
“她是你的仇人,她怂恿你杀死你的女儿,现在又用自己的孩子来欺骗你。”
生鬼蹲着,抓着乱石移动。“安寿?安寿,安寿!安……”她在大哭。
“哈哈,她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影子,从小。她将成为影子的影子,第一个拥有影子的影子!”影子诡笑着。
趴在乱石堆上的生鬼回头,红着眼,露着獠牙,蓝色的舌头绕动着,狂笑着:“我没有杀我的女儿,没有!”
“没有?这是什么?”影子问道,一张失去光泽的人皮和一身纹有木槿花纹的短袄落在地上。
生鬼立在乱石间,挥动着紧握的拳头,口中冒着青烟,目光游移着,说:“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柴刀比我更渴望杀死眼前的孕妇。”她的皱纹间填满了笑意。
“孕妇?呵呵,你已经没有了影子,神在惩罚你。”影子的声音如丝缕般飘荡。
生鬼红着眼,慢慢倚在一堆布满苔藓的大石上,徘徊着,声音有些悲悯地说:“影子?影子不会在阴天出现,它始终在渴望一个晴天。”说罢,一把有了锈迹的柴刀向影子飞去。
“你的女儿会离开你的。”影子逐渐消失。
(三)丛林里的美人
“阿菊!你在哪?阿菊!”
蜷缩着身子的姑娘听到洞外的声音醒了过来,她从地上爬起向洞口走去。
刚到洞口,她回头看着依旧在挣扎的艾篱,笑道:“最好别出声,我那母亲来了。”
她走出洞,声音消失了。夕阳穿过胡杨林,光线温和可爱。
这时,一个身着暗红绒袍,肤色白皙的年轻女子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姑娘打量着这个美艳的女子,微皱下眉头,问道。
“你想变美吗?”女子撩了下额际的那朵玫瑰花,眼睛扑闪着。
“你有什么法子?”姑娘吸了口气,眼睛微眯,淡笑着,“我又不是妖。”
“非得是妖吗?”女子步履轻盈地向姑娘移近,“曾经有个姑娘,和你差不多大,杀了她的妹妹,因为她自己丑。”女子眼中流露出几分厌恶。
“结果呢?”姑娘看了眼近旁女子白皙的脖颈。
“结果?结果她变漂亮了,有只狐狸帮了她。”
“你的意思,是帮我来剥皮的?”
“你有这打算?”女子诡笑着。
“不……不,她是我的,我不杀她。”姑娘思索了片刻。
“哈哈,你倒有这份痴情,”女子左手搭在姑娘胳膊上,“我是来告诉你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
“那个有狐狸帮助的女人爱上了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将会新生。一颗长生不老的心,一张魅惑世间的皮。”
“只需用你的心脏来换。”
“那我会死。”
“不,你会永生。”
“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因为你需要帮助,哎,我替你不值。”
“为什么?”
“你的母亲不是你的母亲,她害怕丑陋,害怕孤独,你只是一个工具。我找她了,她拒绝给你寻来这张皮。”
姑娘漠然了,用手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疤。
“后天,月亮最圆,最亮。那个女人所有的精力都在恐惧与悲伤中注入到了影子里,影子只等新生。今晚我在这里等你。”
听此,姑娘回头,却见那个女子已经消失了踪影。
(四)桥姬的眼泪
前脚陷入沙中,后脚蹃出;后脚赶过了前脚,前脚陷进了沙中。肩上扛的野狼奄奄一息,皮毛轻微起浮。
阿菊紧抿着嘴,皱着眉头,任凭风中“阿菊,阿菊”的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荡起,又一阵一阵消失。
她埋头向石窟走去,走到洞内将野狼扔在地上,就开始磨手中的匕首。
“阿菊!”石门开了,披了人皮的岩手探出了头,一脸的急切。
她见阿菊在窟内磨刀,声音稍微缓和了些,说:“我的女儿,你去哪里了?”她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丝绸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菊停了半刻,冰冷地说:“抓狼去了!”
这时,岩手打断阿菊的话,说:“嘘,别说话!你闻,有人味。”岩手闭着眼,鼻子微微向阿菊靠近,纤细的手指慢慢绕动。
阿菊手中的刀停了下来。
“不会还有其他人吧!”岩手环视了下四周,声调怪异地说道。
阿菊埋头,继续磨着刀说:“只有我一个。”
岩手回头看着阿菊,双手上前握住阿菊的胳膊,面带微笑说:“亲爱的,我多虑了。来来,我有礼物送给你,你以后再也不用这么累了。”说罢,就拉着阿菊向内窟移去。
还拿着匕首的手被拉得紧紧的,阿菊尽力去适应这光线阴暗的内窟。
“去看看,去看看。”岩手把一盏快燃尽的灯递给阿菊,拉着阿菊向前走。
岩顶时不时滴下几滴水,冰冷刺骨。阿菊借着微弱的灯光隐隐约约看到前面吊着一头猎物。慢慢地,近了,近了,阿菊看到了被剥了些皮裸露在外面的鲜红的肉。她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光线慢慢下移,她看到了布满血迹的胸部,接着是一张瞪大了眼睛已成灰白色的脸庞。
油灯在她手中晃动不已,她瞪大了眼,嘴唇不住地发抖。
岩手向前探着头,看着阿菊,微笑道:“怎么样?”
“啊……”阿菊一声尖叫,推开了岩手,油灯摔碎在地上。
(五)画皮
“你怎么了?”黑暗中岩手问道。
“你……你杀了他!杀了他!”
“她是谁?”
“别过来,他是我的,别过来!”阿菊手持匕首,踉跄着,瞪大眼扫视着前面。
“亲爱的,听我说……啊!”
阿菊听到岩手向前移动,胡乱挥着手中的匕首。她听到岩手的惨叫,身子发抖着向内窟外移动。
额头上浸出了汗珠,她喘着气注视着内窟的门。
一只沾有鲜血的手搭在了石门上,接着岩手探出了头。
阿菊看到岩手像剪纸一样裂开的脸又逐渐合在了一起。岩手左手覆盖过脸颊,半张着嘴发出阵阵呻吟。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慢慢渗进白皙的皮肤里。
岩手满脸痛苦地看着眼前有些惊愕的阿菊,低声嘶吼着:“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女儿,你不是想变美吗?”
阿菊看着岩手那慢慢充满血色的眼睛,手中的匕首不断抖动。她牙齿发抖着说:“她!她是我的!”
听此,岩手伸开了双手,面露微笑说:“过来,我的女儿,我原谅你。”
“你这个恶魔!我不是你的女儿!去死吧!”说着,阿菊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向岩手扔去。
匕首插在岩手眉宇之间,汩汩鲜血沿着刀刃缓缓流出。岩手僵在了那里,抽泣着:“我的阿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她把匕首慢慢按进自己的脑壳里。
她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着,声音越来越大。“我的阿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突然,她仰头嘶吼着,眼中成股成股的血液涌流出来。
阿菊喘着粗气在戈壁滩上跑着,可无论她跑多快,每次回头都看到岩手提着一盏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岩手恐怖的吼叫声缠绕在她耳边。
跑了一刻多,她终于看到有个人提着一盏灯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木屋前给她招手。
她回头看了看穷追不舍的岩手,快步向那个小木屋跑去。
眼睛流着血的岩手喊叫着追在阿菊身后,她看到一个貌美的女子拉着阿菊进入了那个小木屋。
她大喊着阿菊的名字,狂奔而上,用手去敲刚刚关上的木屋的门。
然而,门消失了,木屋也消失了。
她环视了一下空无一物的胡杨树树下,仰头大吼着倒在了地上。
风扫过戈壁,胡杨发出沙沙的响声。快裂开的月亮从丛云后出来,照得大地明一块,暗一块。
一位举止优雅,像极了安寿藏画的美人的女子站在月夜下,回头看着倒在地上已经腐烂的岩手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