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章西望》雅志

1、前传

　　我父亲是祖父最小的儿子。

　　我出生时，祖父已有七十五岁高龄。半白的头发，身子也颤颤巍巍。等我会说话时，祖父已到八十岁，后生了场大病，身子越发不如以前。

　　我长到六岁，最后一次去看他。他平躺在棺材里，闭着眼睛睡的很安详。我从未见过有人离世，那是我第一次有了对死亡的理解。

　　灵堂中的正方匾额宽大无比，祖父就这样躺在下头，素色的长稿布满周身。我呆楞的离远站在门旁，被嬷嬷牵着手拉进来。绣花鞋击打着砖面，有着无尽悲凉的沧桑感。

　　“祖父……”我挣脱嬷嬷的手跑过去。

　　一旁围着叔伯，见状都没吭声，只是把头别过去。很快母亲红着眼过来，她牵着我走到外头。巍峨的门楣在视野里如水墨画般淡开，我一路回头看着祖父，直到再也瞧不见了。才抬头问母亲，“我还没有和祖父玩小马，他答应我了的。”

　　“祖父在睡觉呢，蓓姐儿不要吵他。弟弟在前头找你玩呢，过去和弟弟玩罢。”母亲柔和的摸了摸我的头，心不在焉的说道。

　　“可是嬷嬷方才来说，弟弟被小姑抱走去吃东西了……”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大门低声道。

　　“那你也去吃东西罢。”母亲打发乳娘接我去正堂吃酒酿圆子，之后急匆匆的往回走。她走后，乳娘过来牵我的手。

　　乳娘木氏一贯是个实在人，今日也通红着眼。低头瞧我时，一个劲儿的抹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只管摇头，后又弯腰把我抱进怀里，止不住的叹息。

　　这条路上没多少人，乳娘抱着我一言不语的进到厨房的偏间。桌上已经备了吃食，简单的米粥和些小肉粽子，还有些辅菜汤水等。

　　我才吃过饭不久，现下委实提不起食欲。又见她们都盯着，只得假装低头吃点汤水。之后见乳娘不知做什么去，没再瞧见人。得了空，我便又偷偷的跑到外院去了。

　　在院子里东逛西逛，之后在一棵老槐树下捉蚂蚁，玩的久久不曾离去。

　　半晌忽听到院墙对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常。我站起身，拍了衣服后，一脸好奇地摸索过去。

　　长中院人头攒动，房屋长廊，祥云图腾，遍地缟素。灯笼一应白色，老态龙钟上贴着祭字。我彼时不识那字，站在底下仰头看了许久。身后不停地有人从门口跨进来，纷扰杂吵，哪都是哭声。

　　我听着不胜其烦，扭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

　　我家边上有门邻居，姓章。听母亲说，他们家的官很大，每年上缴朝廷的米，足够寻常百姓吃三年的。他们家中有一儿子，唤章纪瞒。生的好看，脸跟面团似的粉嫩暖和。

　　我有特意去捏过，当真舒服。

　　阿瞒来的时候，我正在房中换衣服。母亲取了套黑色植绒长裙于我穿。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丘姨，她是阿瞒的母亲，人十分漂亮年轻。但身子弱，常常整宿咳嗽不止，平日里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作用。

　　阿瞒心思重，时常守在丘姨身边照顾，因此玩乐的人并不多，我倒是难得算其中一个。

　　丘姨牵着阿瞒到房中来时，素色长衫，面容憔悴。我母亲看见后吓了一跳，赶紧从炕上起身，过去拉她坐下说话。

　　阿瞒在门口和母亲行礼后，来到里间，小胖腿抬着就坐到炕上。他低头挨着我，小心地从怀中掏出糕点，摊在手心说：“这个可好吃了，是用我自家的米做的。我记得你一贯爱吃甜食，便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我从中取了一块，不经意问：“你今日做什么来？”

　　“随我母亲过来，我前几日去了扬州，看到好多稀奇玩意儿，你见了也一定喜欢。等过几日我叫人收拾好装箱子便抬来给你。”

　　我点了点头，咬了口糕点，透着甜腻花香，松软可口，当真是不错的。抬头时见他心不在焉，时常往他母亲那处看。便用手肘撞他，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阿瞒把头转回来，低着不吭声，玩起自己腰间的玉佩带子流苏。

　　“怎的不说话？”

　　见我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阿瞒拧不住松口道：“我昨儿看见母亲捂着帕子咳嗽，只是瞧见我进来便迅速收起来，塞给身后丫环……我心中留意几分。后看到那丫环抟着出去了，便让小厮跟上。那奴才傍晚时回来，说是看到丫鬟拿的帕子有血，人偷溜到林园里就着湖水洗干净了。”

　　我怔怔的垂下手。

　　……

　　晚上的时候，家里大人把棺材扛到院中烧。在这之前，他们围着祖父一直在哭。听叔叔说，这是祖父生前要求的。待他去后，就把他的尸身焚烧，将骨灰撒向有山有水的地方。院子里请了道士作法，香火猪头摆了满满一桌，喇叭唢呐吹得也很响。奴才们跪了一地，气氛说不出的悲伤。

　　伯伯跪在首位，他哭得伤心，不停的说‘爹，您老走好……’

　　他哭了，大家也都跟着哭，哭得很大声。

　　他身后跪着父亲，父亲的脊背一直都是笔挺刚直的。此时驼着跪在地上，紧紧拉着兄长的衣角，面上难得露出彷徨和无助，哭得说不出话来。

　　风中传来柴屑味，火星点点。看着眼前熊熊烧起的火焰，我想到祖父跟我说过的一段故事。戏文里美猴王被太上老君扔进丹炉，不仅没有烧死，反而乐在其中事后成了神仙。这样想着，我倒不觉得难过了。

　　祖父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一定也跟美猴王一样开心。只是有些不舍…母亲说祖父走了，不会再回来。

　　我小时候皮实，玩闹时打碎了他一盏琉璃灯，那是祖母的遗物，他一直很宝贝。当时看着满地碎片，祖父回过头嘴里鼓着腮帮子瞪着我，沟壑的脸皮不住的颤动。

　　叫他瞪了半晌，我眼圈子也红了，攥着衣襟不敢说话。他怔住，站在原地许久。等把气全咽回肚里后，过来抱着我轻哄。“是祖父不好，蓓姐儿别哭……”，衣上木檀花的香气，闻着还像是昨日般清晰。

　　那些碎片还好好的存在屉篓里，我一直想有日能粘回去还给祖父的。如今却是遥遥无期了……

　　阿瞒过来握着我的手，小声说：“蓓儿，你祖父走了，可难过？”

　　看着他半晌，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之后没多久，我又见到这样的场面。

　　是在章府。

　　丘姨过世了。

　　母亲牵着我，站在过道上。不停地拿帕子擦眼泪。

　　我看着里三层外三次围着的人，那抹弱小的身影跪在最面前，他背着光看不清脸面。

　　风中传来柴屑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跟着哭得凶猛。

　　泪眼朦胧中，见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

　　年后，他们一家人都搬离了这里，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直到我及笄后，父母亲为我说了门亲事。

　　是章纪瞒家。

作者有话说

　　年后，他们一家人都搬离了这里，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直到我及笄后，父母亲为我说了门亲事。是章纪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