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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折花门前剧(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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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十月九日,重阳节。
坐在晗尹宫的石阶边,赵成蟜的衣袂被青苔打湿,他不甚在意,挽起长袖,低头在指间用流苏缠绕出新的剑穗。
姜虔跪在同侧,手中高捧的锦缎里包裹着一把长剑。
剑体狭长,剑身极薄,包裹着赤色琉璃的剑鞘,寒光隐隐,剑柄为玉,触体温醇,虎口铂金,刻“太阿”两个小篆字。
太阿剑,楚国镇国至宝,由欧冶子和干将两位大师所铸,后辗转流落到韩国,被用作长公主韩雯尹的陪嫁,在赵成蟜十岁时,由养育韩夫人的乳娘传至他的手中。
“小公子,您当真要违背夫人的嘱托吗”姜虔注视着手中的长剑,犹豫良久,才试探地开口询问。
“这是一把威道之剑,唯帝王不能用。”赵成蟜说,声调低沉,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
闻言,姜虔的胳膊不觉轻轻颤抖起来,悲楚爬上了他那张日益苍老的面孔。
“夫人希望您能成就一番伟业。”他说,意味极隐秘,但赵成蟜都听得明白。
“山河虽好,真情又岂可辜负夫人已去,许多话不必再提。”赵成蟜的语气多了几分严厉。
“您怎知豺狼虎豹的真情是真呐。”姜虔叹息,将一颗头颅深深叩到泥土地上,“那样的人,他的性格、他的手段,您还不比老奴清楚吗那吕不韦何种高明,却终要自食其果。那位他将任何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能让父子离间的诛心手段,何其可怖啊!”
赵成蟜微顿,即使细不可查,但他的确在颤抖。
这是战栗,但来源并不是恐惧。
“我不想父王失望。”闭着眼睛,赵成蟜缓缓说。
姜虔摇头:“大王当初本也不是太子。老奴大胆说这些话,甘冒杀头之祸,只请您且自问,是否甘愿做这无名某某您是有大抱负者,纵然想讨清净,可天家里如何能有独善其身之人呢您再与那位交好,生死也在他一念之间,更何况那些您在意的人啊!大王想必更愿您能此生长安,不遭苦难。”
老仆沙哑的破锣嗓字字如针锥,扎上赵成蟜的五脏六腑。
手里的流苏不住摇摆,最后脱离开指尖的束缚,飘散到风里。
“我当然是不甘的,可却没有辜负他的理由。”赵成蟜的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遮盖去他湿漉的眼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时多出了不一样的情绪,“这柄剑,我不会私留。但不代表这命,我就认了。”
站起身,赵成蟜的目光灼灼,仿佛顷刻间有星火盛放。
“惟愿相安无事。他不负我,不伤我身边人,我也绝不负他,绝不逆这天的旨意。”
【2】
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又称踏秋。
这是宫中独有的节日,即使秦宫讲求节俭,也免不得要庆祝一番。
午膳时,姜虔为赵成蟜取来新制的茱萸荷包和温热过的菊花酒。
“大公子请您下午有空去□□赏菊。”老仆细声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替赵成蟜布菜。
“嗯。”赵成蟜的兴致有些低靡,下意识地握住了随在身边的太阿剑,将它放到几案上,“去准备个檀木剑盒,等会一并带去。”
听此,姜虔弱不可闻地深深叹息,但终于还是没有再阻拦。
有些事,不是他一个小小宦官可以去左右的。话都说尽,对与不对,全在于赵成蟜的抉择。
秋高气爽,花中唯菊此时开得最为美妙,次第宫的□□里遍处彩菊,芬芳馥郁。
赵成蟜姗姗来迟,偌大的庭院里已熙熙攘攘坐了许多来客。
大致看去,除去亲近赵政而必来的吕正则、夏连等人,就连宫延卿和蒙家兄弟也坐在赵政身侧,笑语不断。
蒙恬和蒙毅两兄弟多年镇守函谷关一带,于这几日才被召唤回宫,此刻出现在赵政处,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至于宫延卿,位列三孤,即使病体难堪,但在朝中不可谓不是位高权重,长久不出门的人来这次第宫,更不会是讨口重阳糕解馋那么简单。
秦庄襄王身骨脆弱,连日风寒不好,恐怕时日无多,这宫里无人不知。
赵政已按耐不住,准备以雷厉风行之势改写三足鼎立的局面,彻底包揽朝政大权。
秦庄襄王驾崩之时,便是太子赵政血洗前朝之日。
【3】
入夜,月上当空。
赵成蟜辗转反侧,喝下许多菊花酒,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赵政,有邹思悱,有吕正则,也有许许多多他不认识的人,纷纷落坐在他的周围。
宫女排成长列,高举红纱灯笼,唱起缅念先祖的祝曲。
菊花香得清冽,重阳糕甜得入骨,每个人都面带笑容。
赵成蟜想说话,急不可耐地伸手去触碰那些身影,但仿佛只是触碰到烟雾,毫无预兆地将那些面孔一一打散。
像一阵无形的大火掠境而过,乍然间周遭的花草树木纷纷化为乌有。
在耳边,烟薰缭绕,熟悉的痴缠声连绵如缕。
汤谷落,虞渊覆,生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