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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折花门前剧(柒) 【1】 ...

  •   【1】

      七月廿二日,大暑,西垂旱灾减缓,王驾归宫。

      赵成蟜到次第宫时,赵政刚沐浴完毕,倚坐在纱帘后的软榻上,宫女正用炭烤过竹夹板替他烘干头发。
      水汽与烟雾缠绕间,赵政眼睑低垂,似在小憩,线条寡欢的脸庞仿佛多了接近温存的平和。
      赵成蟜没有一如往常般大声招呼。
      任凭谁,都不舍去破坏这样缱绻的氛围。

      “小公子来了。”
      在三角青铜炉前焚香的邹思悱看见他,起身相迎。
      男子青衣不改,面容苍白,但却依然仙逸出尘,没有半点风尘仆仆的疲倦。
      “听说王兄带回了个匈奴人”赵成蟜压低声音问。

      匈奴,也叫作胡番,常驻于大秦边界,虎视眈眈,因为样貌奇特,与中原人迥然不同,极引人注目。
      赵政一将这个异族带入宫中,即使没有伸张,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赵成蟜的耳朵里。

      “嗯。太子见他沿街求乞,于心不忍。”邹思悱说,温醇的语调里隐隐透露出的深意被赵成蟜敏锐地捕捉。
      依赵政的脾性,对于区区乞丐心生怜悯,绝无可能,恐怕是这个异族人的身上,大有文章。
      “阿悱,没必要瞒他。”纱帘摇动,赵政抬手将流苏拨开。
      他本就睡眠极浅,即使几句虫鸣也足够把他吵醒,能像方才那样旁若无人的小憩,是对周围环境的安心。

      邹思悱的眉梢轻抖了一下,像是对赵政的话感到诧异,但没有提出质疑。
      他弯腰请赵成蟜落座在蒲团上,自己则立在高大的门柱边,双手隐藏在宽大的云袖中。
      “小公子对党派,可有了解”
      赵成蟜闻言蹙眉,神色不觉严肃起来,心下隐约对谈话的导向有了七八分把握。
      “莫非你的意思是说……”
      “不错。”像是欣慰赵成蟜的敏锐头脑,赵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退散宫女,兀自用簪将长发盘起一个简单的发髻,走下高高的台阶,也坐到了几案边。
      “前朝欲变,异动将生,吾需要收集更多的筹码。”

      【2】

      秦宫风纪严肃,不倡玩乐。
      上至妃嫔,下至婢女,平日最能做的,便是聚到三五成群,偷偷说些碎嘴。
      浅薄女子之间,感兴趣得无外乎是争宠夺利,亦或是谈论各氏各族丰神俊朗的王侯公子。
      赵成蟜脾气直爽,常与宫女宦官来往,从小就很受欢迎。
      邹思悱秉性温和,待人接物从不失礼,虽然不常抛头露面,但奈何那惊为天人之貌,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赵政纵然淡漠,可往往却更易勾起那些女子探求的欲望。
      妃嫔宫婢们对他们三人最是偏爱,几乎是日日茶余饭后,必定谈起。
      从赵成蟜他们的起居至癖好,甚至是底衫的颜色材质,几乎无孔不入,都要猜测打探一遍才觉过瘾。
      由此可见,太子赵政从西垂带回一个胡人后,这些闲言碎语又会如何的猖獗。
      与中原人较为细腻平直的五官不同,那进宫的胡人少年鼻梁高耸,眉骨深邃,眼瞳湛蓝得像是一汪粼粼海水,即使穿上中规中矩的交领衣,将栗色的头发挽成发髻,也颇显怪异。
      这个胡人少年,名叫夏连。
      因常久在街边乞讨,他的性子古灵精怪,横行霸道,却在赵政面前表现得格外腼腆和顺从。

      恶犬还得强人收。

      赵成蟜觉得用这话形容再合适不过。
      赵政驯服人心的本事,就犹如驯服恶犬作仆从,委实让赵成蟜震撼,这的确是种很强的本事——是他没有的本事。

      【3】

      立秋后,咸阳城彻底萧条,新绿未久的树叶瞬间枯黄,就如美人一夜白头,好不让人唏嘘。
      赵成蟜不喜欢这样的季节。
      秋天无时无刻不在的悲凉,常让他想到死亡。

      韩夫人是病死的。
      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就是在秋夜的淋漓雨声中,静悄悄地死去。
      赵成蟜当时才四岁,就懂得了什么是生离死别。

      没有最后的叮咛和哭诉,韩夫人的脸因为浮肿早不成样子,一张嘴只能支支吾吾地发出任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赵成蟜没有哭。
      他的眼眶憋得通红。
      不哭,不是他逞强,而是因为韩夫人的教导。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也不能流泪。

      没有燃多少根蜡烛的寝宫里只有月光铺洒出无限的冰凉,赵成蟜跪在床榻边,身后的宫女和宦官们在低低哭泣。

      所有人的悲戚中,有多少是真心的,这赵成蟜不想去猜。
      韩夫人将死,有人为她哭一哭也好,起码能不那么寂寞。

      秦庄襄王赶到晗尹宫时,韩夫人刚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终于,她没有见到一生所挚爱的夫君。

      在短暂的弥留之际,韩夫人没有流泪,没有挣扎,反而静悄悄地安躺在锦被中,只轻轻用支支吾吾的声音在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
      是在哀叹此生仓促,或是遗憾有许多人许多事再不得见了,亦或是惭愧不能尽到妻子和母亲的责任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纵使她不曾害人,也不曾被人所害,是个善良得体的好女人。
      身之死后,葬入地底,化为白骨,再多么情深意切,也是阴阳永隔,再无相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折花门前剧(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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