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亮光]低潮》gang

1、独白Ⅰ 卧室的床灯

　　卧室的床灯昏昏昧昧，没有打谱没有复盘，我就这样坐着，呆呆看熟睡的你。金色的刘海，俊美的容颜，无伪的天真笑意——这么多年来，竟是丝毫未变。

　　终于又回到日本，明天的新闻上会按照惯例称之为“载誉而归”，LG杯的冠亚军，我和你。
　　好累。下了飞机后你笑着说。
　　但我知道，一觉醒来，你又会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地端坐在十九路棋盘前。
　　这里是我的天下。
　　意兴遄飞时，你常常如此自诩。当年听来或许让人忍俊不禁，但是到了今天，已经没有任何人敢于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体力上的疲劳，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改善；心累，却是没有药医的。
　　我，是真的倦了。
　　日重一日的倦怠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昨天赢了你，半目之差让我险险捧走最大的赏金与荣耀。
　　“还是差你一点啊。”你抚着折扇，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不甘不忿，多了信心满满。“等着瞧吧，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赢你！”
　　我只是笑。在别人看来是气定神闲，只有我自己明白，那是苦笑。
　　虽然并不明显，在LG之前，我对你输多赢少，却是事实。
　　这些年来我们对局的胜率已经基本持平，微弱的优劣势每次都能让所有人都大呼过瘾。
　　棋界双璧，日本围棋的领军人物，煽情的，夸张的，很多很多封号加在我们俩身上。崇拜的眼神，毫无保留的赞誉，每次对弈时汹涌的旁观人潮——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可以意识到，我们，是真正站在了棋界之巅。

　　巅峰之后是什么？
　　我知道你可以不假思索的回答出“神之一手”这四个字，这也是当年的我会说出的唯一答案。但是现在……似乎已经没了勇气。
　　光，你一定不知道吧，你还可以再奋斗，而我却已经是极限了。每次和你对弈，都可以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精力向我这边奔涌而来，气势惊人的丰沛，几乎是匪夷所思。
　　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你一步步向前，近二十年如一日地飞速精进？
　　我不服。原本是我在前面的，我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你，而你则只有奋力追赶的份。曾几何时，我们之间的地位竟开始逆转。
　　“塔矢亮竟然把近藤光当作对手。”
　　犹记得当年，人们在听到这个传闻时是多么地诧异。
　　“近藤本因坊视塔矢名人为对手呢。”
　　而今天，主词受词已经悄悄对换。
　　这种改变，其中有多少你的心血，我的不甘。
　　不想输，尤其不想输给你。大约潜意识里觉得，比你强是能把你留在身边的唯一方法。
　　但事实呢？
　　从完胜，到险胜，到胜负对开，到棋差一着，今后，是不是还会有中投有完败——我，是不是终将一步步退到你的身后，成为你光环笼罩下的另一个暗淡同行，如和谷，如越智，如伊角？一旦我的棋艺在你眼中泯然众人，是不是也就失去了与你相守的资格？
　　为什么会这样？
　　我和你一样努力，某种程度上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学棋的时间比你长了整整十年，为什么到最后竟使你站在世界之巅，而我们只能仰望，只是陪衬？

　　天赋。他们说是天赋。近藤光的围棋天赋，常人望尘莫及。
　　而我知道的，还有机缘。你曾经的经历是每个棋士梦寐以求的奇遇。神莫名其妙的选择了你，派你来颠覆我有生以来的所有认知。
　　只有你有这样的幸运，只有你。或者再加上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本因坊秀策，你跟着佐为唤他虎次郎。
　　天赋与机缘。仅仅这两项，就足以把我们所有的努力全部推翻，就足以把你推向那个最接近神的地方。
　　在机缘和天赋面前，我的比任何人都努力都爱围棋，竟然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人是斗不过天的。你的存在，是不是只为了印证这样的宿命？凡夫俗子如我，可以不服么？有资格抗争么？
　　可悲的凡夫俗子，可笑的我们的孜孜以求，可怜的一代代人的心心念念，可气的造化不公。

　　“唔——亮，几点了？”含糊的声音传入耳际，惺忪的睡眼半开。
　　迷思刹那惊醒。“六点，还早。再睡一会儿。”望向窗外，东方发白，熄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哦。”乖乖应声，光的身体自然而然贴上来，无邪的容颜总在睡梦中依然灿烂地叫人无法逼视。在我怀里，他永远像一只渴求温暖的小动物。
　　轻轻地将他的头颅揽到胸前，熟悉的安定感并没有如预期而至，心情，依然战栗。
　　光，告诉我，如果在围棋上都输了你，一直输一直输，我还有什么资格让你依赖？我还有什么条件拥有你？
　　好累。你倚在我的肩上撒娇，寻找着依靠与慰藉。那是因为你知道这种累只是暂时的而已，宣之于口只会得到更多的怜惜。
　　而我的累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
　　命运如此可爱，让我遇见你；命运如此可恼，让你超过我；命运如此可恨，使我守不住一颗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