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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叠阳关 ...

  •   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外面下着大雨,我想着奶奶昨晚要是出了门,今天这大雨下着肯定很不方便,要是淋湿了身子就更糟糕了,我就赶紧跑到奶奶房间去看,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我就给奶奶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有没有淋雨。
      我听到奶奶的电话铃声在客厅响起来了,一下子放了心,但当我在地上发现了奶奶的手机的时候,我的心彻底地被放到了无底的深渊里,真的毫不夸张地表达那一瞬间的感觉,天塌了。
      奶奶睡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浑身冰凉,林伯伯说奶奶已经没有了呼吸。以前我一直觉得电视剧里那些演员演得太浮夸,鬼哭狼嚎地让死去的人醒来看看自己,我一直以为这么傻冒的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但当我真的到了那一刻,猝不及防,我也不过如此,而且比他们更浮夸,更无法保持冷静,我真的完全不相信奶奶已经去世了,我把奶奶扶起来,我不停地让奶奶睁开眼睛看我,我不停地对着奶奶说话,我问了奶奶好多问题,我失控地用几乎撕裂的声音叫林伯伯快送奶奶去医院急救。
      恍惚,绝望,不愿承认的同时也欲挣无力。
      我耍了一个多小时的疯,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奶奶已经去世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坐在沙发边,看着奶奶沉沉地睡着,看着她因历经沧桑而美丽的消瘦脸庞,我终于开始无声地落泪。
      我求林伯伯帮着找人处理一下奶奶的遗体,为了给奶奶下葬,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李老师说他很担心我,也为此感到悲伤,他说随便我请多久的假,一个星期不够不用去上课,他会帮我补签假条,直到我忙完奶奶的丧事,他还说了很多其他的话,我没听清楚,我只听见自己一直说“谢谢谢谢谢谢”的声音……
      忙了一整天,晚饭的时候有我最爱吃的牛肉丸子,林伯伯给我舀了很大一碗饭,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就这么傻愣着。
      突然手机响了,刘名给我打来电话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现在你应该在学校食堂吃晚饭。”
      “我问你在哪?”
      “你在哪?”
      “反正已经不在学校了。”
      我把他的电话挂了,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他逃了晚自习来找我,可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我现在这个模样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一张悲痛欲绝的脸,头发潦草不堪,眼泡鼓涨着像在水中泡了多年的女尸。
      “反正我今天必须见你一面,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就在你家门口坐到你来见我为止。”我看了刘名给我发的短信,真的是气得头疼,他这个时候非给我撒什么泼,我已经够烦了。
      苟延残喘的暗红色夕阳落了下去,黄昏结束了,太阳终究没入了捉摸不定的黑暗之中,我看着天色是如何暗淡的,很神奇,这让我想起了我奶奶,以后可怎么办啊,我这么想她。
      几滴小雨可怜兮兮地东落一颗,西落一颗,果不其然,紧接着就有一场倾盆的大雨从漆黑的天壁里飞流直下。距离刘名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三个小时了,雨下得这么大,他肯定回去了。我这样欺骗着自己,手脚却不受控,我坐到镜子前,快速地掏出化妆包,打了一层珍珠白的粉底,化了鲜艳的橘黄色眼影和咬唇妆,然后是粉红色的腮红,很韩范的元气妆容,为了能看起来更有少女活力,我麻利地扎了个高高的丸子头,戴上纯黑耐克鸭舌帽。我想,这一点我和奶奶很像,不管任何时候都追求体面。
      我撑上伞,走上了回家的路,去找刘名。
      红墙街121号在狂风暴雨中萧瑟地苦苦支撑着,刘名正蜷缩在它的屋檐下,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幢大红色的别墅变得人性化,它就像奶奶留下来的守护者,它在风雨中护着刘名,今后也会守护着我。
      我这样远远地站着没动,刘名隔了一会儿才看见我,大声地让我快过去。我走到刘名面前,他身上淋得湿透了,他把他一直蜷缩着死死保护在怀里的一个紫色盒子拿出来递给我,说:“你快吃,这是学校的饭,哥跟食堂阿姨很熟的,哥让她开了个小灶,给你弄了点吃的,还多放了八个肉丸。”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说:“我吃过饭了。”
      “不可能,快吃。”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当时的脸不够他那么真诚,他才一眼看出我没有吃饭,他总是这么厉害,本来傻得冒泡的一个男孩子,却在猜我心思这件事上只输过一次。
      “真吃过了。”
      “不可能,这种时候,你一般都会摆张无辜的脸,然后跟别人说,我真的没胃口。”他学着我的样子对着我说,然后翻了个白眼。
      军训的时候,有一次我被教官踩在脚底下做俯卧撑,他看不顺眼,一把推开教官,和他干了一架,然后我俩就成功地被送到主席台上站军姿,光荣了一整天,那天训练结束后吃晚饭,我心情很不好,刘名叫我吃饭,还把他碗里的肉丸全夹给了我,我把饭盒推开,病怏怏地说我真的没胃口,当时的表情和他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然后那天他还一直给我讲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我告诉他:“我心情越是不好,越没胃口。”这句话他跟我一样清楚地记得,所以我知道了,他已经打听到了我出了什么事,才一直没有问我,只是逼着我吃饭。
      “我真没有胃口。”我也模仿着我自己的样子对他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这种人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跟吃饭过不去?一张嘴,把菜和饭喂到嘴里,嚼两下就吞下去完事的小事,你怎么就吃不下去了?什么没胃口啊,吃不下啊,都是借口。”
      我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他又捏住我的下巴摇了摇,对我说:“看!看我能当饭吃啊你看!什么意思啊?想让哥喂你啊?做梦吧你,你眼睛看穿了我也不可能喂你。”
      “我宁愿让狗喂我,都不要你喂我。”我推开饭盒,把脸转向另一边,眼泪夹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掉下来了。
      “汪汪……”刘名靠在我的耳朵边叫唤了两声,然后坐到我面前,把汤倒进饭里搅和了一下,舀了一大勺饭喂到我嘴边,我乖乖地张开嘴,包了一大口饭在嘴里,泪腺也不自觉地更张开了,喉咙管好像被什么酸酸的东西堵住,这口饭就这么一直在嘴里嚼着吞不下去,他心疼地抱住了我。
      “钟妮把事情都告诉我们了,他爸爸破产了,他们回农村老家住了,因为没有去她老家的公交车,她爸每天晚上来接她回家,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落魄的样子,不想我们看到她坐在烂电动车后座上的样子,她说她怕和我们不一样。林善英说她和钟妮是一样的,她早就被家里人赶出来了,她无家可归,每天和石京西住在酒吧仓库里,衣服全是穿的以前的。我作为学习小组唯一的男人,看着这场女人之间的比惨大赛,什么也没有说,我怕她们会打我。”他又抱紧了我一些,继续说,“我给你说这些事,想让你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忙,很多人等着你去关心,我也很想你,所以你可不可以快点走出悲伤,好好地吃饭。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需要你,我也一样需要你。”
      虽然我不愿示弱,不可能非主流一样地拍一张带泪的自拍发到空间求安慰,我不喜欢像个落难者一样到处游说我的不幸,但是我的内心深处是自私的,我恨不得全世界都来安慰我,而不是像他这样一个情商低到爆炸的傻玩意儿来说一大堆破事,让我快振作起来去操心吧,也许他认为这真的会让我振作起来,不过我没那么高尚,我用力地推开他,字字清晰地说:“关心活着的你们,是我的责任吗?”
      “不是。”他放下手中的勺子,低落地看着我。
      然后我就撑着伞走了,他没有来追我,对着我的背影吼了一句话:“可你需要你自己!”
      当时我以为,我本来可以装得很好,装成一副无所事事的活力少女模样,不带给任何人负累,也不会给任何人造成阴暗的影响。他的一通照顾和安慰,真的帮了我天大的倒忙,他简单纯洁的爱触发了我全身心的负能量,奶奶真的走了,这么悲伤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了,人们会允许我放纵一小会的吧,目前我对自己的生活所造成的悲剧规模和惨烈程度不足以宣泄我的绝望,不足以纪念我最爱的逝去的那位老人,不足以迎接我即将一个人面对的孤儿生活。现在想起来真的很愚蠢,蠢得不能再蠢,可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我那时的想法,我不知道其他的少年是怎样在一瞬间变得堕落的,我只知道我是这样,一瞬间就跳进了黑暗的泥沼之中。
      后来,我为之悔恨,但也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年轻干过傻事,庆幸自己有过翻天覆地的成长,如果我像之前那样活着,也许我会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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