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鱼你何干

4、第一世 桃妖

　　奈何桥已在不远处，已能隐约听到孟婆吆喝着要人喝孟婆汤的悠长语调。前世今生再无一点秘密，三生三世的相爱不能相守，苦已到头，过了奈何桥，进入轮回转盘，就能再遇到他了吧？她终于能褪去妖身，苦尽甘来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有动过，直到两百年后，她第一次褪出妖魂，化出人形，虽然尚不能远离原形，可是她看着自己优美的腰肢，繁花片片的衣裙仍然高兴的不知所然。
　　是的，她是一棵不会动的桃花，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她一门心思的求仙问道，此处高山脚下，树木繁盛，小小的村落白日是孩童的喧闹声，夜晚是孤蛙的脆鸣声，灵气通透，气韵悠长。
　　她无凡心，一心向仙。
　　如果那日经过的那人不是个有半仙之体的和尚，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吧？可是，天意如此，求仙问道，不外乎就是顺应天命，自然之道。
　　那和尚半仙之体深厚的灵气吸引她睁开双眼，看到的却不是仙风道骨的活菩萨，居然是个活济公，而且还受了不轻的伤。那和尚看上去一脸的正气，何况灵气纯净，悠然绵长，定是正义之士。
　　可她依然犹豫是不是应该帮那和尚一把，毕竟法海那样的和尚也多得是呢，她怎么说都是个妖精。
　　人妖殊途。
　　许久，看那和尚痛苦，一时无法独自疗伤，她还是不能硬下心肠不管不问。刚刚化出人形，却见一只修长的手臂搀起那和尚往村内走去。她愕然看去，只见一个人类的男子的背影，年纪看来尚轻，约莫14、5岁，身材修长却让她觉得很是温暖，这人好心肠呢。
　　她只顾看那人，却没注意那和尚微微回头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怜悯。她却不知他们今日的善心，日后救了他们二人性命，改变了他们原本绝无可能的缘分。
　　后来，她便注意了这个年轻人。年轻人姓陈单名一个潜字，她在心里唤他陈生。
　　那陈生自幼读书，已然中了秀才，天气好的时候经常来到村头这棵老桃树下读书，这个时候她就放下修行，默默的看那读书的身影。
　　岁月如梭，人类老的真快，看着面前的这个高挺的年轻人眉清目秀面貌俊朗，她总是忍不住感叹。
　　她没有名字，可三四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没变，对于妖精来说，这样的时光只是生命长河中的一瞬罢了。可他却，长大了。
　　陈生总觉得在这棵老桃树下看书让人有种很安心的感觉，仿佛是他独自的书房，清幽、雅致、安静又舒心。时日长了，有时仔细看这桃花，甚至觉得这桃花不像看起来那么老，随风舞动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翩翩少女，每当花瓣飘谢的时候，花香轻拂过脸庞，仿佛是一个女子在他耳边轻声的诉说着什么。
　　那日一群玩风筝的孩子风筝落在了老树桠上，他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也当不得这些孩子的吵闹，那树看起来也不高，他便撩衣准备爬树，刚坐上第一个老树丫，正抬头观望，刚巧迎着太阳，阳光下一晃，他下意识的半眯了眼睛，这个当口他惊奇的发现，那树丫上坐起一个粉红纱裙的女子，身姿妖娆，轻轻的把那风筝扔下了树，回头看他时，露齿微笑。只一晃见，当他睁开眼睛，却什么都不见了。
　　他在树上愣了一会，好一会才从惊艳中挣扎出来，不由的感叹：“好美，好纯洁的眼睛！”继而又摇头，孔孟门人，哪信这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从那以后，他看这桃树的眼神还是变了，像是……朋友。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者：睛天霹雳平地起。没有曲折没有磨难，他们怎么突破这异类的界限，深深的爱上呢？
　　这深山老林里啊，什么都不多，可这妖精却不少，这片山灵气十足，却缺少人气，自然阴气也十足呢，如果那天她没有尾随他进山，事情也不会发生的吧？
　　她是妖，姥姥收她做手下，和其余小妖轮流去抓活人供姥姥喝血，他是人，本会被吸干精血后弃尸荒野，可是他生来阳气厚重，是妖精修炼的最好补药，姥姥自然舍不得他死，每日只喝他一点血，可是数日下来，他还是面黄肌瘦，精神不长。
　　她偷偷来看他，为他渡灵气续命。有时就想，怪不得他平日正气凛然，原来是天生的阳气深重之人呢，也怪不得在他身边总觉得很舒服呢。
　　人妖殊途，人妖相恋，无论是人界还是妖界都是不能容忍的。姥姥却利用这点，命她为他续命，因为只有她不会趁机吸他阳气，只有她是为了他的性命。
　　陈生每日和这个女子聊天，终于明白了这些日子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是怎么回事，甚至这些年关于那棵桃树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那日他惊喜的握住她的手，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他称她“桃儿”
　　山中无岁月。
　　一月的时光不长，却足够他们互诉衷肠。
　　一月的时光不短，却只能够正义之士铲除姥姥身边的小喽罗。
　　一月的时间，她只负责为他续命，虽对她有损伤，可却不至于伤她性命。他每日流血，却因着有她，也不至于丢了性命，他们相伴相生，血脉相连。
　　姥姥失了抓人的喽啰，便命她去。以陈生性命相挟。
　　他在身后嘶声力竭的喊，不许她做伤天害理的事：“以他人之命换陈潜之命，潜宁死。桃儿，潜之桃儿万不会如此残忍。”
　　姥姥昂天大笑：“书呆子，她是妖，是妖，哈哈哈哈，吸取人血，天经地义。”
　　看他决绝的面孔，她的心仿似被粗沙砾反复的揉搓，鲜血淋淋，痛到极致。唯有痛哭流涕。
　　是，如果退回几年，也许她会去，她虽只是个小妖，可是杀一个人类却相当的简单。
　　可是，这些年日日听他读书，天天听他道理，她不再是那个只顾自己痛快，不管他人痛苦的小妖了。
　　何况，她是陈生的桃儿，不愿违他之意，亦知他说到做到。
　　她割破自己的血脉供姥姥吸取灵气。妖之灵气比人之精血自然是好的，只是同类吸取灵气，会为天地间所不容，就像人妖相恋，是必遭天谴的。
　　可是，这是她自愿的。
　　第三天，她已面色灰黄，气血不足，他伸出自己的手腕要她吸血，她却以死相逼，不肯就范。其实，无论他或是她，落在姥姥手里，都已了无生机，既然不久于人世，又何惧那人妖殊途的定律？低声立下誓言，承诺彼此生命的唯一，用誓言共结连理，不求百年相好，但求今夜同寝，真正融为一体。
　　当那老和尚终于找到他们，她已气血两衰，命不久矣。老和尚与姥姥斗法，无暇顾及他们。
　　他眼里心里满满的就是这身躯已经呈半透明状的桃妖，桃儿为他丢了百年修行，又即将丢了性命，可他的桃儿还在笑着，仿佛百年的辛苦不值一提，性命攸关也无所谓，只死死的盯着他，慢慢的微笑。
　　他的桃儿慢慢的闭上了眼睛，陈生只觉得他的心仿佛也被生生的撕扯开来，他们爱的时间不长，他们爱的理由不多，人、妖、仙，无论谁都会告诉他们，人妖殊途，相恋必遭天谴。他们知道，从相恋的那一刻就带着绝望，拼命的燃烧着对彼此的爱意，明知不能天长地久，只希望相守的日子更加快乐长久。
　　却不想，只短短一月。
　　他割破血管，放到昏迷的她的嘴前，妖的本能会驱使她去吸取他的血液。“桃儿，你会醒来的是吗？潜对不起你，累你受苦……可是，桃儿，陈潜不悔，潜愿用自己的生命换你的笑容，很划算的不是吗？人类只有几十年的生命，你是妖，定可以长命百岁，要替潜好好活着……”
　　她醒来时，面对的是早已冰冷的陈生的尸身，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安详的笑容，依然一如既往的温暖着她的心。旧日种种涌上心头，泪水无声滑落：“陈生，你可知，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活命，桃儿只希望那是你，即使违天意遭天谴……能作为一个人活着，是多么的幸运……”
　　回忆到这里，她已经踏上奈何桥，手里捧着孟婆汤，笑问孟婆：“婆婆，喝了这汤真的会忘记一切吗？”“丫头，命中注定之事，喝不喝孟婆汤，忘不忘记，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命中注定吗？那是那个老和尚也是这么说的，说他们人妖殊途，万不可再存如此想法，自然法则不可一破再破，这个世界的平衡必须所有生物一起守护，要她万务顺从天意，拿了那姥姥修炼千年的内丹，继续修行去吧。
　　那和尚说她本性善良，又有千年内丹相助，必定能登仙班。
　　昂头喝下孟婆汤。那时她是怎么回答他的？对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冲那和尚嫣然一笑，接着她干了什么？记忆开始渐渐模糊，这孟婆汤还真的是……
　　她怎么做到的？一手紧握灵丹，一手抱紧陈生，她努力的凝聚便身灵气，灵气，怨气，情意冲天而起，与月之灵华相接，只片刻，这头顶的天空已星月无光。好一会，才又见月华。
　　“不可……”那和尚紧前一步，却为时已晚，继而摇头：“何苦……”
　　“大师，我不要位列仙班，不要长生不老，我只想做一个人，能和陈生相守一生足矣。我要用我的性命、我的修行加上这千年内丹，篡天改命！纵使不能成功，也请让我试一上一试！”
　　当时那大和尚怎么说的？对了，他口选佛号，说道：“孽缘、孽缘啊，篡天改命，三世苦劫，才换来一世相守，阿弥陀佛……”
　　三世么……够了，能有一世相守，足够。
　　这孟婆汤……陈生，你我三世虽未能相守，却一直血脉相通，必定，必定能认出彼此的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