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番外 钮祜禄 柔真（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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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真几乎绝望的当儿，在乾清宫发现了一张被玄烨撕碎的纸片，饮水词集的封面。
她想了又想，并不认为玄烨是对纳兰明珠之事动怒，才会撕碎那本词集的。联想敏贵妃数次求情被拒，他对之不理不问，连重病都未去看望过一回，柔真隐隐觉得是与这本词集有关。
查探下去，虽然没有实证，但柔真推断出一个结论，这么些年来，敏贵妃心里是另有他人的，可是玄烨明明知道，却一直隐忍。
他连这种事都能忍下去，那么即使去他面前说穿此事，也毫无意义。
柔真当时心中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既然对付不了敏贵妃，对付她爱的人总是不难的。如果她爱的人死了，她会怎么样？
哪怕纳兰性德贵为相国公子，在她看来也算不得什么，何况纳兰明珠已面临失势。
从木兰回来，玄烨和敏贵妃果然和好如初，这本在柔真意料之中，只是意料之外的是，敏贵妃居然又有了。
真是天赐良机，这种时候那贱人如果得知她的心上人死了，不知该有多伤心？她腹中的孩子，还能保得住么？
柔真精心策划着，决不能让此事出半点意外。
对付一个毫无防范的人，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
柔真没有亲眼看到敏贵妃有多伤心，不免有些失望。因此在逸君生的小阿哥胤祹弥月喜宴上，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她果然没有令柔真失望，她咽下那口勾了芡的银鱼蛋羹时，表情那样淡定，眼神却那样空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虽然她及时用话堵住了柔真再往下发问的由头，但柔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为了证实那道羹汤有多烫，柔真自己特地试了一下，只浅尝了一口就险些烫出眼泪来。
敏贵妃虽然尽力在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她掩饰不了心里的痛。
虽然没能令那贱人流产，但柔真只要想到她现在有多痛苦，就莫名地觉得一阵报复的快意。她现在一定食不下咽，寝不安眠，日夜落泪。她也尝到失去心上人的痛苦么，她最爱的人死了，她是不是也想跟着一块儿去死？
柔真在自己寝殿里歇斯底里地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几近疯狂，边笑泪水边滚滚而下。
这种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文熠。文熠那种女子，又傻又心软，倘若知道了此事，意愿必定与她背道而驰。
从猜测到证实了敏贵妃的过往私情，文熠的态度就一直和柔真相反。她喜欢纳兰词，甚至因此一扫往日对敏贵妃的不喜，转而同情起她来
柔真半分同情的感觉都没有，她心里只有恨意在疯一般滋长。她爱的男人不爱她，可是他爱的人却不珍惜他。
章佳流素那贱人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长了张狐媚的脸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看得上眼的？为什么这些男人一个个就发了疯似地爱她，为了她可以不要命不要江山？
柔真想不通。
敏贵妃难产那日，她所生的小公主也夭亡了。
皇帝本来是抱着她在安慰，可一听说敏贵妃临产，什么都不顾便去了。
那次柔真真的发了疯，她的恨已滋生到了顶点，她的理智再也不足以维持镇定之色。她的女儿死了，她的男人丢下她便去了别人那里。
而且再也没有过来。
若不是文熠尚有理智，拼死拦着她将她拉到角落里，她的失态必定会传遍宫中。
柔真只能抱着文熠大哭，在宫中她已经没有更亲的人可以倾诉了。
但不管她有多恨，敏贵妃还是顺利地生下了十三阿哥，她有儿子人家也有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比那贱人强的。
柔真想过很多种方法，下毒，暗杀，借刀杀人，但是没有一件可以令她觉得有把握。
她钮钴禄柔真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绝不能失手，有多少前车之鉴在那里摆着，恨章佳流素的人不知有多少，谁也没得过手。
包括芳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包括心机深沉的僖嫔。
柔真只能苦苦忍耐，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耐心。
跟着太皇太后溘然离世，宫中最能压制敏贵妃的人也不在了。
柔真却在此时发现敏贵妃身边的那个掌事姑姑莫展颜有很大的问题。
一个乐工出身的宫女，拥有那种冷静、理智、深沉可怕的一面，还似乎有不凡的身手，明显不是件正常事。
况且敏贵妃用人，向来都很斟酌考虑，从来不会胡乱信任谁。瞧她身边那几名近身的宫女太监，个个都对她死忠不贰，绝不止是奉迎拍马之辈。
柔真开始查莫展颜的过往。
没想到竟然是一片空白，这个乐工在入宫前，所有的一切皆是空白，没有家族背景，不知道是旗人汉人，甚至不知道父母。
所有一切出身皆是伪造。
可是她带入宫的那具琴叫绿琦，绝世名琴，再多少达官显贵都难以得到的珍稀之物。
所以这个莫展颜绝非常人。
柔真动用了家族所有关系，终于查到这个莫展颜竟然曾是汉帮的反贼。联想到之前敏贵妃身边那个哑巴宫女抒宁，敏贵妃和那个汉帮还真是关系匪浅啊……
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玄烨对那贱人的爱早已是不辨是非，神魂颠倒，纵然知道她是个反贼，怕也会将此事强行按下去。
况且柔真心里再怎么骂她是贱人狐媚子，也无法相信她是个反贼。
到底是皇帝的枕边人，她若是反贼，皇帝还不早死了无数次。她最多也就是和反贼有牵连，这种牵连之罪，怎能致她于死地？
柔真没有办法，只能找文熠商量。
文熠是宽容和善的性子，在害人方面从来不能替她出谋划策，可她没有别的人可商量，除了文熠，她在宫中能信任的只剩下身边几名宫人，又能如何？
没想到这次找文熠商量，还当真走对了路子。文熠听了她查证的结果，惊愕万分，直到她拿了一些宫外传来的有关莫展颜的身份证据，才肯相信。
“这个莫展颜不是一般人，我还在查她究竟和敏贵妃有什么关系。敏贵妃无端信任她，她们或许在早年就是相识的。”
文熠只是沉默，似乎还有些走神。
柔真心生不悦：“文熠，你不是同情他们同情得过了头吧？无论她入宫前那段情多么缠绵动人，她如今已是皇上的人，倘若再恋着旧情人，便是心生不轨，不合礼教，你这般遵礼重道的人，居然还要同情她？”
文熠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柔真迟疑良久，说出一件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来。
太皇太后留下过一道遗诏，用来牵制敏贵妃。
太皇太后生前不喜欢敏贵妃，但也说不上什么理由，只是担心皇帝对她的专宠会不辨是非，误了朝政国事。因此才留下这道遗诏给文熠。
太皇太后将宫中所有宫嫔都在心里揣摩过很久，会选择文熠有几个理由。
一来苏麻喇姑年事已高，不知何时也会作古，且又是女官身份，难以与贵妃对抗；二来敏贵妃心机深沉，未必是苏麻喇姑这种心性坦荡的人能对付得了的，她怕遗诏一事反倒害了苏麻喇姑；三来文熠是太皇太后早年便看中的，侧目旁观这么多年，心性是最可信任的，不比其余嫔妃，各有不可信的理由；四来是文熠与柔真交好，以柔真的尊贵身份和家世背景，是可以对付敏贵妃的。
听完这几大理由，柔真心里陡然想明白了一点，太皇太后并不信任自己，否则这道遗诏将会一早交给自己。
但是太皇太后信任文熠，她相信文熠不会以情偏私，所以要文熠在关键时刻才拿出这道遗诏。
柔真很清楚，文熠的禀性里是有着方正不阿的一面的，哪怕与她一般再怎么不喜敏贵妃，也从来不肯用阴暗手段去对付敏贵妃。
若不是柔真查到敏贵妃与反贼有所关系这点铁证，文熠再怎么与她交好，也都不会告诉她遗诏这档子事。
太皇太后看中的正是这一点。
可是太皇太后再怎么察人入微，洞若观火，也料不到世事变迁。
她料不到敏贵妃手段如此高明，善驱人心；她料不到福祥会意外偷听到遗诏一事，私下向敏贵妃泄密；她最料不到的，是深宫寂寞，其实没有多少女人能甘心忍耐。
哪怕循规蹈距如成嫔，平日里再怎么端严守礼，甚至连自己也未必了解过自己的内心，只有在酒醉后才流露出意识最深处潜藏的自我。
一道遗诏，牵动了太多人的命运，柔真与文熠从此彻底被冷落。
在利用这道遗诏之前，柔真早已失去了理智，只想着孤注一掷，哪怕与章佳流素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可真正事败后，她才想到这后果。
无论成败，她的命运都已注定，她此生再也不可能再看到玄烨对她笑一下。
这回哪怕她再怎么放弃自尊，跪在他面前哭求，也不会有任何用。
她后悔没有给胤礻我留一条退路，其实更后悔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她的人生，从此将伴着孤独与悔恨走到终点。
文熠最痛苦的，却不是从此失宠，而是为什么始终没有人爱。
后宫的女人，其实大多与她们差不多，或者心态各有不同，但最终的命运都逃不过寂寞终老。
她们只是其中两个缩影。
柔真去坤宁宫那日，认定了笙竹和简错爻私下见面必定与当年之事有关。如果说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对章佳流素的恨意。
她一无所有，整日里如置冷宫，可那贱人却成了六宫之主，晋了皇贵妃。
她没料到章佳流素设下了一个陷阱等她。
落入陷阱那一瞬间，新仇旧恨齐上心头，她口不择言，将多年积恨一吐为快。
在她看来，章佳流素与她仇深似海，暗使毒计害了她姐姐，害得她流产，夺了她爱的男人，这一切都该是这贱人造成的。
这时候于她而言，真相已不再重要，心魔入侵，她将自己所查到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认为自己所设想的一切就是事实。
一切罪魁祸首都是章佳流素。
但是章佳流素告诉她的，是另一个真相。
为什么她会入宫，为什么她姐姐会死，为什么她会堕胎。
她不过因为长了一张美丽的脸，她的亲姐姐为了邀宠，便将她推入深宫这个火海。甚至不惜在皇帝的酒中加了催情之物。
想来那些得宠的日子，他看她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心里怕全是鄙夷，一直瞧不起她。他以为她和姐姐串通，自动献身。
一个未出阁的少女，为了攀龙附凤，去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本就是令人齿冷的。倘若换了别的男人，遇上柔真这样美貌多情的少女，或许在事后会被她的柔情软化，被她的纯真美丽打动，可他不是寻常男人。
他是天子，他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哪用使什么手段去强迫谁。即便是送上门来的，也要看他心情才能搏他一时欢心。
所以这些年来，无论柔真再付出多少，再怎么委曲求全，放低身段去求他，都不可能得到他半分真心。
因为他从第一天起，对她就已有了先入为主的轻视之念。
她的孩子是她的亲姐姐害死的，虽非故意，但终究罪魁祸首仍是她最亲的姐姐。
而她的姐姐却是她爱的男人所杀。
她至亲至爱的人都背叛了她，或者说他们都没有将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而她，钮钴禄柔真，居然从头至尾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她想起当年宣贵人讥刺章佳流素的话，不过是别人的弃子而已。
多可笑，真正的弃子不是章佳流素，而是她。
柔真的世界整个崩塌了，她拒绝去相信这一切。
这个时候，别人的痛苦才能平衡她的心志。所以她看着章佳流素，笑得异常疯狂。不管过往那些事是真是假，对她而言都已不重要，她只知道她要恨面前这个女子，这个夺走她一切的女子。
她既然得不到幸福，章佳流素也自然得不到。
她杀了章佳流素的心上人，那个贱人就算赢了天下又如何，在她面前早输得一败涂地。
柔真看着章佳流素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无比快意，连痛苦都可以暂时忘记了。这贱人越痛苦越好，看到她的痛苦，柔真就想到自己无数个孤衾难眠的日子，泪湿春衫，心事欲诉无人听。
但是柔真没想到，章佳流素和她其实一样，也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也是因为一张美丽的脸，被人当作礼物送进宫邀宠。
章佳流素的痛苦其实从来不比她少，身不由己，入宫承宠，与心上人泪眼相望，却不能相守。
但是她们的命运终究不同。
柔真一无所有，章佳流素却有两个男人的爱。无论她爱的是谁，那两个男人都爱她如命，将她捧在手心里宠着，呵护着。
到最后那根银针一寸寸落下的时候，柔真觉得头顶发凉，那一瞬间想起了曾有个男人在她耳边缱绻低语：“……朕真的很喜欢你，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15章 番外 钮祜禄 柔真（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