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梦随君万里》静澜0

4、七夕景迢迢，相逢只一宵;惟愁更漏促，离别在明朝

　　夜风拂过两岸木叶，送来一阵阵秋虫的鸣声，一轮斜月倒映在水底，月色如水水如天。水面上三三两两地漂过几盏花灯，莹莹烛火不知燃尽了多少等待，袅袅烛烟不知送走了多少心愿。
　　去年的七夕，他就是踩着这样的月色走到她的面前，坐在她的身边。每次他靠近，她都会有些欣喜也有些紧张。
　　“天明睡了？”她问。荆家这小子，活泼好动的跟他爹如出一辙，可偏就喜欢缠着他沉稳到沉闷的聂大叔，每次他来，都会撒泼耍赖地不要去学堂、不要去睡觉，常要靠端木蓉祭出“良药”威胁才服贴。
　　盖聂轻轻颔首，半晌无话，忽道：“我明日就走。”
　　端木蓉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惆怅，又隐约带来一丝惶惑，他不过今晨才到而已，走的如此急，莫非……脑海中闪过千思万绪，可最终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江面上，花灯随着水波浮浮沉沉，漂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香气。
　　盖聂忽然起身，对她伸出手：“一起走走吗？”
　　端木蓉仰头看着他月色下模糊的容颜，高大的身影仿佛能一肩挑起日月一般。她伸出手，任他拉着自己起身。他的手很大、很暖，不觉间带着一股眷恋的味道，可只一下便松开了。
　　在那一个瞬间，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或许是不寻常的离别带来的不安，或许是明月花灯带来的蛊惑，她分不清楚，只能听到心跳的喧哗，带着一丝不知明夕是何夕的绝望与急切。可她并不后悔，她知道自己表面上恬淡自持，但内心里从不缺乏勇气，一旦决心已定，便不会畏怯动摇。
　　于是她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坚定地开口说道：“盖先生，有些话，我……”
　　“别！”未竟的话语竟被他不留情面地打断，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端木蓉讶异地抬眼看他，那是她头一次在他脸上见到接近慌张的表情，总是平静如一汪深潭的眼中带着一丝措手不及的狼狈，一抹受宠若惊的喜悦，还有一缕来不及隐藏的悲伤，像是一层又一层涌起的波澜，拍打在两人的心上。那股悲伤无形无迹，却似能紧紧抓住她的心，又酸又痛。她忽然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他深深藏在心底的渴望与顾虑，多情却总似无情，又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于是她轻轻地松开了手，慢慢地退了三步，浅浅地笑望着他：“那，明年再说。”
　　那一刻，在盖聂的记忆中，似乎整个水乡的秀雅温润都融进了她的眼角眉稍，在微微晃动的烛光中，每一道明暗、每一条弧线都带着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又带着无与伦比的坚定与坚强，他只能着迷地看着她，像是中了世间最甜美也最可怕的蛊咒。他曾经觉得这个镇子的宁静祥和是他失却已久的东西，镜花水月一般，纵然看得再真切，也与他无关。然而她却握住了他的手，仿佛把整个世界都送到了他的身边。
　　盖聂想起方才哄睡了天明，一出房门就见着荆夫人坐在院子里等他。
　　“昨晚我梦见夫君了，”荆夫人明丽的眉眼淡淡一扫，“他说他对不起我。”
　　闻言，盖聂匆匆偏开了头，他不敢接触荆夫人的视线，仿佛那其中有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
　　荆夫人仿佛没有看到一般，面上依然带着祥和的微笑，语出惊人：“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饶是盖聂，也不得不讶异。
　　荆夫人冷哼一声：“他也太看扁我们女人了。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人，既然敢嫁，还能没勇气承担吗？你说是不是？”
　　他无言以对，就如同此刻一般。看似温婉柔弱的她们身上有一种力量，让看似坚不可摧的他们不得不赞叹折服。
　　月下阶前，她依然执拗地看着他，锲而不舍地说道：“明年再见。”仿佛一定要得到答复才肯甘休。
　　他却只能皱起眉头：“明年我……”
　　“那就后年。”她依然坚持着，“后年不行，还有大后年，总有一天……”她住了口，仿佛勇气终于告罄了一般，面红耳赤地垂首，声音细如蚊呐：“我……我回家了。再见。”随即转身离去，连阶上的团扇都忘记拿，当然也顾不上听那一句散逸在风中呢喃，“如果我还能回来……”
　　他们两人，仍是没有人说出口，但她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就像他也一定明白她的一般。
　　冬去春来，盖聂真的没有再来，音讯也寥寥无几，少到连阿雪和荆夫人都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她也曾想过天南海北随他一起，就像阿雪同小高一样。但她是镇上唯一的郎中，离不开这座镇子，放不下镇子上的人们。他们看着她长大，也将在她的照顾下一点一点老去。于是，她只能像织女一般，等待着下一次昙花一现的相逢。
　　不求年年岁岁长相守，但求君心似我心。
　　端木蓉放开了手中的花灯，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汇入那团团簇簇随着水流漂浮的灯河，心里有一点懊悔。她准备好的心愿是求织女娘娘保佑他平安康泰，可是放开手的一刹那，却阴差阳错地只想着一件事——好想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