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梦随君万里》静澜0

3、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

　　荆家的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烛台、瓜果贡品。荆夫人正忙碌地准备着制作巧果的材料，见到端木蓉走进来，先是一喜，见着她一身灰袄布裤的装扮，不禁无奈叹气：“看你这打扮，哪有过节的样子？晚间阿雪回来了，定要数落你。”
　　端木蓉只是笑笑不答话，走上去给她打下手。
　　“我要数落谁呀！”说曹操曹操到，门口一阵鞋跟敲击地板的笃笃声，烛光中映出阿雪娇艳的笑颜，她一身湖蓝乔琪纱旗袍，布面上挑着宝石蓝的细画，镶着雪白的滚边，高领圈，荷叶边袖子，定是最时兴的样式。
　　两人立时停了手中活计，围着她上下打量。阿雪也十分配合地左右转动，学着大明星们在广告画上的骚首弄姿，显出曼妙的腰肢，笑吟吟地说道：“怎样？不错吧？这叫旗袍，刚从北边传过来的，整个江左也没几个人敢穿呢！”
　　端木蓉轻轻拧了一把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就你花样多。”
　　荆夫人也戏谑道：“瞧你这侧摆开的衩，就不怕小高生气？”
　　阿雪笑着闪躲，讨饶道：“别别！你们知道我怕痒还……我给你们一人做了一件，你们俩都要陪我一起穿！”
　　两人呆了一呆，攻击更是暴风疾雨般袭来：“好啊你个小妮子，还想拉咱们下水！”
　　三人笑闹了一阵，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在这个女儿节的日子里，她们都仿佛回到了不知愁的少女时代。再晚些，附近的少女、少妇们渐渐聚拢过来，免不了声声赞叹阿雪的新装，穿针乞巧、祭拜织女、祈祷福缘，一晚上热闹非凡。
　　每当这个时候，端木蓉总会悄悄地退出人群，静静地靠在门口的老槐树上，遥望恒久不变的星河，和星河两端看尽人世悲欢的牵牛织女星。
　　那天，她看顾完昏厥过去的荆夫人，背着药箱穿过空无一人的灵堂，正在讶异那位本应代替守灵的人竟不在堂中，就见他同她现下这般，抱臂倚在槐树上想着心事，面上坚毅的线条紧紧地绷着，显得犹为冷峻，看到她，眼中闪过一种偷懒被抓到的愧意与不自在。
　　端木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匆匆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够明白，在这幽静无垠的夜里，独自面对那张冷冰冰的牌位对他来讲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他一定在责备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更加努力地阻止荆轲，甚至会想，倒不如真像荆轲所说，干脆打断他的腿，也好过送掉性命。
　　“荆夫人还好吗？”仿佛为了打破尴尬，盖聂开口问道。
　　“还好。”端木蓉答道，断金击玉一般，“有我在，她必定会好的。”
　　盖聂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随即又转向了灵堂，红檀木的牌位上写着荆轲的名字，在对对白烛的幽光中忽明忽暗。
　　有些人只有医者可救，有些事只能用鲜血去换。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只是宁愿那个人是他自己。
　　“走吧，我们一起进去。”端木蓉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起陪陪荆轲大哥。”
　　虽然那一晚他没再开口，但她却知道他对着他的挚友说了很多话。她总是知道的，好似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他懂他一般。
　　自那以后，盖聂成了墨家镇的熟面孔，乡绅姬老爷家专门给他留了个房间。他们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她也从未想过去问，因为她相信无论他在做些什么，都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他们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不来的时候，盖聂也偶尔会给她寄信，或是各种各样的医书，每次都只附上寥寥数语，还有一半要浪费在“此致敬礼”之类的寒暄上。可饶是如此，她已十分满足，能够知道他还平安，就是最大的慰籍。她把它们都仔仔细细地收藏在高处，免得受潮，闲暇时总忍不住拿出来翻看。信封上的邮戳总是来自不同的地方，直到后来停在了广州黄埔。她想，如果在古代，他一定像唐宋传奇话本描绘的那样，是一个漂泊四方、行侠仗义的剑客。她时常为自己有这样荒诞离奇的想法感到好笑。
　　小镇里没有秘密，渐渐地，大家伙都把他们看作一对，都私下里笑着猜测下一次他来，就会开口提亲。可是下一次，再下一次，眼瞅着天明学会了走、学会了说话、进了学堂，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大伙渐渐地狐疑起来，再后来便都不再提及。对这一切，他们都装作不知道似的置之不理。
　　他什么也没有说，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等下去，迎接着每一个若有所待的重逢，和避无可避的离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消得尽年华，却消不尽思念。真应了那句多情总被无情恼、相见时难别亦难。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不知道天上的织女娘娘，是否也是这般思念着星河彼端的他呢？
　　背后，荆夫人清亮的声音响起：“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不知这位美人，在盼着哪位阮郎归呀？”
　　“丽姐姐……”端木蓉哭笑不得地回头看去，只见她一身鹅黄暗绣的旗袍，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半倚着木门，依然姣好的面庞带着淡淡的微笑。
　　荆夫人眨眨眼，语气轻快道：“怎样？不比阿雪那妮子差吧？穿给我家夫君看看，也让他开开眼。”
　　端木蓉心中一拧，忙低下头掩去眼中上涌的热气，突然间觉得自己还有这样思念的机会，是多么幸福。
　　仿佛洞悉了她的心情，荆夫人洒脱地一笑：“你看你，我还没伤心呢！唉，老话说的真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个，都是心太重、想太多……来，跟我一起放花灯去。”说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两盏花灯，都是班大师的手艺，底下莲花托，外层轻纱罩，内层请姬老爷绘上了丹青，燃上蜡烛就会不住转动。
　　端木蓉惊诧地看着她，荆夫人笑道：“走吧，替他祈个福求个平安。就算织女娘娘不帮忙，我那夫君也一定会保佑他的。你们俩这么些年帮衬我们母子的，他一定都记在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