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山村红豆》腊月秋

7、书肆 读书人的嘴

　　姜红豆哪里敢嫌恩公孩子。何况他拇指绕着圈，十足的乖巧小正太模样，也不叫人忍心说他“多事”。
　　她一边回他“不打紧，人多更好”，一边热络地将画册从布袋取出来，递给他看。

　　余孟楠开心接过画册，嘴道着谢，眼睛早贴连环画上了。
　　“妙，真是妙！”他赞不绝口地翻阅。

　　一旁自露面至今，还没说上话的袁智诚，总算找回神。他眼中困惑，嘴里念叨：“豆儿妹妹分明是来找我的，你俩怎么就不明不白跟出来了。”

　　陈家来交换庚帖那日，送礼不少，村中都知晓，姜家便对外说是旧识。因此，她与陈序迟认识，袁智诚不意外。这一月，因他也是湾山村人，与陈序迟已经熟识不少。
　　如今会恍惚，主要是方才人来传信，往日十分规矩的陈序迟，竟比他还走得匆忙。连跟来理由，都是到了书院门口，他才和众人一同听到。

　　“我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劲。”他左手托着右手肘，嘟囔道。

　　真不愧是地主家的憨少爷。这一副丈二和尚模样，与周正的五官实在不相符。姜红豆姐妹三人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最终还是笑出声来。

　　车内的拘谨，至此荡然无存。

　　姜巧英问：“小妹，你带画册去书肆是想卖吗？”
　　“不卖，我是去预热。”姜红豆神秘地弯弯唇，若不是人太瘦小，看起来没什么坏心思，还真有几分狡猾。

　　六人聊聊黑白猪，猜猜后续，有说有笑，在一刻钟后，抵达书肆。

　　书肆老板姓李，接手家中书肆十余年，县里常来买书的学子都识得。
　　“三位公子是一道来买书？”他直奔陈序迟三人问，仿佛没见到一边的三位姑娘。

　　姜红豆踮起脚喊：“掌柜叔叔，他们是陪我来的。”

　　李掌柜朝几名少女看去，确认声音是从那个费大劲踮脚，却仍是小矮子的豆芽菜嘴里说出来。他再看看陪同的五人，真没一人对她的说法质疑，才弯下一分背，问道：“小姑娘是要买什么书，话本还是小人画？”

　　姜红豆从布袋里取出有些简陋的画册，递给李掌柜：“掌柜叔叔看看。”

　　李掌柜漫不经心接过，打开第一眼，直接在大堂惊出声：“这这……”他轻轻抚摸画上鲜亮的色彩，确定这绝不是旧稿，“这是小姐画的？”

　　袁智诚这才想起画册先前一直在余孟楠手中，自己还没仔细瞧上一眼，也凑上前去看。顿时惊呼，声音比李掌柜还大几成：“豆儿妹妹，这么有趣的画，上月我回村，你竟不给我瞧！”

　　这一喊，书肆其余来买书的三四名书生，也跟着好奇凑了过来。
　　反应虽比他俩含蓄，眼中却也是难掩惊异。

　　姜红豆没想到，她还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让俩咋呼的活喇叭当众宣扬一番。视线突兀地齐聚她身上，叫她生出些不自在。
　　陈序迟未置一词地挪动步子，一整个头还多的身高差距，足以将她牢牢隔绝在几名书生的视线外。

　　姜红豆没想到，这小未婚夫看着规矩多，性情腼腆，却是个体贴细致的，心中也觉温暖。

　　李掌柜憨笑一声，客气道：“是掌柜叔叔失礼，小姐公子们，可否内堂请？”

　　陈序迟回头看姜红豆，见她眼睛呲溜溜转了一圈，就笑眯着眼应“好”。

　　李掌柜知晓三名男子均是辅仁书院学子。年长那位家境殷实，年幼些两位的因常给书肆抄书，更是熟悉。三名不似碌碌之辈的读书人，偏都由着这机灵的豆芽菜做主。而她身后两位神情很是护犊子的姑娘，更是显而易见，要给自家妹妹撑场面。
　　他态度越发客气：“小姐说说，这画册想如何卖？”

　　姜红豆摇头：“掌柜叔叔，画册暂时不卖。一是画册还有续作，并不完整。二是画册得手绘，我没工夫一直画。”

　　李掌柜眼神发懵，他问：“不卖……那小姐为何带它来书肆？”

　　“展示。”姜红豆仔细同众人道，“我想让掌柜叔叔每旬学子休假这日，将画册展开在书架。”

　　李掌柜更摸不着头绪了：“这是何意？”
　　“自然是为掌柜叔叔带来更多稳定的客流。来书肆的学子多会一些丹青，便是不会，也能写字。他们对画册感兴趣，又买不到书，会做什么？”姜红豆小嘴吧啦一长串，一众人中，只有余孟楠率先反应过来。

　　他声量上提：“会想买颜料、宣纸，回去将故事画出来！”

　　陈序迟接话补充道：“而且故事未完，他们会常来书肆看，是否有下一册到。”

　　李掌柜回过神来：“妙啊！可这样的话，小姐图什么？这样生动别致又精细的画册，小姐费些功夫，一月少说也能画出五部，哪怕一部只卖五两银子，也是不菲的进项。”

　　姜红豆又露出那狡黠的笑：“图第二册入市的名声。”

　　正如掌柜所言，如今卖个新鲜，不过五两银子一册，除去颜料纸墨的耗损，她赚不到太多。
　　她画故事，是为了将黑白猪的名声打出去，届时家中精养地猪肉能卖出品牌质感，姜家养猪大业才有更高的起点。而读书人的嘴，便是最好的口碑。
　　这可是大排面的免费的宣传。

　　何况，她的画艺比起国画大能虽大有差距，可这东西方结合的现代画技，更有她十余年的苦练之功。没有她亲自引导，便是丹青圣手来了，也难以快速研究透彻创作原理。
　　届时资本充足，名声大开，她亲手所画便远不止五两银。

　　这些话，她没有说明白，但陈序迟虽说不懂营销，但也想到知名度等同于价值的关键问题。
　　他见掌柜神情谨慎，便条斯理将她所想的免费宣传，同掌柜描述成展示后的双方共赢。
　　“有这样独特的故事供人阅览，相信必然为掌柜的书肆博得更多关注。”

　　谈生意上，袁智诚也不憨了，拿出他地主家稳如磐石的气势。

　　两人既有学子身份，又一个有理一个有底，顺利将掌柜说得对她感激不尽。
　　临别，还送了她一本翰林院刚编修过的新版《论语》。

　　画册的摆放位置，自然也由三个读书人安排。

　　此事顺利，送三人回书院后，时辰尚早。
　　姜红豆见琳琅满目的街市，握握手中成衣铺赚的三两银，很是心动。
　　上回拿了钱，一心想着还俩伯伯家恩情，她可是一个子儿也没舍得动。

　　家中这一半个月，吃得其实还算不错。清明世道，米面庄稼人不缺，主食是管饱的。因她太瘦弱，隔三岔五还能吃顿肉。但对面包子摊香味实在诱人，她忍不住多瞅了几眼。

　　“小妹想吃包子，姐姐去买。”姜青苗一眼看出妹妹的踟蹰，即刻就往摊位走，余下两人也跟上。

　　“少买些，一会儿称些肉回家，我做的包子比县里的香。”姜巧英声音爽利，很听得出骄傲。
　　姜红豆想起“痴傻”这些年，那个芯子大约是无法开智，不能言不会吃，只是灌些汤水，不知浪费大堂姐做的多少美食。她拍拍胸表示：“大堂姐能干，往后我一定要给大堂姐开个食肆。”

　　她听大堂姐快言快语道了句“那我一定能给小妹挣出个大宅！”语气虽听来像玩笑，神情却有几分说不出的憧憬。

　　等姐姐买好肉包，三人又称了肉，便坐回牛车返村。

　　肉包两文一个，只买了四个，姐妹三人与王伯一人一个当午食。
　　又称了五斤猪五花，十三文一斤肉，搭配四斤面粉，少说够做这样的肉包五十个，馅料还更足。面粉五文一斤，不过家中便有，无需另外采买。
　　这么下来，她的三吊钱只花去七十三文钱。加上还钱后剩余的九两多，以及家中存余的三两。三哥便是考不上半工半读，家中也够缴束脩。

　　想着钱如此耐花，家中却十来年都没有余钱，心中不免生几许惆怅。读书果真烧钱，看病吃药更是哪时都贵。

　　心思细腻的姜青苗看穿妹妹心思，抚摸她头上一侧丸子，柔声宽慰：“小妹好了，往后家中也会越来越好。”

　　三姐妹到家已经申时过半。
　　爹娘哥哥们还在地里忙，姜红豆到底身体有亏空，这么颠簸一阵，累得不行。亲亲好姐姐们就将她轰去屋内休憩。
　　等她醒时，众人恰好从地里回来，姐妹俩也已包好四十多个大肉包，比中午吃的大上快四分之一。

　　一家人用过这顿油水充足的夜食，又听她们讲了一遍白日之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回剩余的钱，爹娘死活不要，姜红豆也不再强求。
　　明日，养猪大计启动，家中进项会定然越来越可期。

作者有话说

　　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