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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李信纯,李信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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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月,外头的温度仍能冻掉了鼻子,但有一处,历季如春,美妙如蓬莱。
蓬莱五十年一现,它则百年现三回,回回在云中,而它何时得现,拿捏不准,有隔数年,也有隔数十年,世人称其会屿。会屿有一城,作应山城。
今日凌晨起,就不时有一身影穿梭在应山城中,不见他脸,只闻其声,窸窸窣窣,东躲西藏,声音渐渐逼近会屿与现世的衔接处——玉竹林。
“你去哪?”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那不曾停歇的影子总算是安歇下来,犹豫地,似乎想再度隐匿,直逼玉竹林深处。
“……”这个似贼人一样穿梭的男子不回答,面色不改,也不抬头张望。
“这都轮过第几个百年了,亏你还记挂。”声音那头的人不屑,懒得怪他擅闯禁地,反而是笑他。
“你少耽搁我,”他已沉不住,“我要是又误了时候,当心我拿了你的头。”说罢狠话,他抬起脸来,死死盯着玉竹林深处,似乎知道此人藏匿在何处。
“哦?”声音那头不作一回事,噗嗤冷笑,“好啊,李信纯,我这回不拦着你。”
这个叫李信纯的愣了一下,转而嗤笑,“你哪轮不拦我,我哪轮又走不得?巫生,你少跟我故作神秘,别人不知你,我还不知?”
与往次不同,那个叫巫生的不理会冷嘲热讽,反倒和他讨起了价,“下轮门开,你回来后再不准到现世一次;”巫生顿了顿,终于吐出这些话,“你见不见得到你的左慈,与我无干,更不关应山城的什么事,再有下回,若不慎将整个会屿暴露了,你的左慈就是没死,怕是应山城的主也不允他活,会山上的那几个老家伙也不定会放过他。”
“就算这次出了岔,也该怪你自己。”李信纯不客气地堵他话,那边没声了。
周遭死寂,竹林深处幽静得怕人,他倒无畏,快步流星,径直向那幽深。
若是左慈还好活于世,就是他死也轮不到谁动他一毫。
若是世上早已无他,死又何干?他苦笑。
世事不过一瞬,执着也好,早日弃了也罢,终究尘是尘,土是土,无人记挂;可他没有一日不念,一日不恋;巫生曾谈及,若不是当初义无反顾,也无须日日相念。他平平淡淡,道,我哪怕因此毁了自己,也不能不念他。如此,就是左慈早已灰飞烟灭,他也要采到那一抹飞灰。
快至尽头,玉竹林中的玉竹渐少,林里开始掺着现世的翠竹,他知道快到了,忍不住地含笑。
穿过黑暗,一片光晕袭向他,他不闭眼,满心欢喜地看着眼前的红花绿草,他看哪株草,都像左慈踏过的,哪朵花,都像左慈嗅过的。
现世变化莫测,六年前,这片竹林不止这么点点大;往事不可追,若再追溯,数百年前,他也不曾是这样敏感多愁,往日那个人总在他耳边念念叨叨,谈何季开何花,何花何时落,想到这里,他感到悲恸。
夜也漫漫,昼也漫漫,他倒想要一次不规律的轮回,渴望再听左慈呢呢喃喃,哪怕一言不发,重聚即是他穷尽所求。
他不愿多想,也不敢多看这片竹林,随着大路,他走往有人烟的南浦——南浔国都城。
走过几日的路途,赶到南浦,发觉也无太大变化,一切如旧,只是冬日严寒,路上人烟稀少,比起上一次的闹市,冷清许多,小商贩零零星星,都不爱在天寒地冻挣这几个辛苦钱,几乎全匿在家中,等天回暖。
李信纯忽觉天色黯淡,抬头,见一片片黑云——又要来一场雪了。他往远处的一栋宅子去,求人一处地方避避风雪。
越往宅子靠近,越听见朗朗书声,走近看,才知是个学堂。他不愿打扰里头的先生与学生念书,才到宅门,转身便走。
“哎!”一个男人叫住了他,声音清脆如铃,“这位小哥!”李信纯刚转头,这个人就急冲冲地快步走向他,冲他笑,道:“外头要下雪了,我看你四处张望,可是想避避雪?”
李信纯看着这个教书先生,都还有些稚气,年纪轻轻,眉目清秀,一副乐善好施的好人相貌,他回笑,“多谢先生,还是算了,免得吵了学生念书。”他刚转身要走,被这书呆子一把拦住,“哎!你走了可就是我失德,无德如何教书?外头风大雪猛的,你看来也是此地的生人,进来避避,无碍。”边说边把李信纯往里带。
李信纯懵了,来现世也好几回,从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呆子,走与不走,与他多大干系似的。
他盘腿坐在墙边,身边就有一个念书的孩子,看他摇头晃脑,不禁偷笑,谁知那孩子灵巧,发觉了,有些不愿意,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先生,趁其不备,不大高兴地悄声问李信纯:“你笑什么,我可有念错了?”李信纯瘪嘴,摇摇头。本不想扰他,但看他有趣,又逗他,低声问:“哎,你觉得,这先生教得怎样?”小孩大概是念书念厌了,对身旁这个生人起了兴致,立起手里的书,遮着脸,压下声音,跟他唠了起来:“李先生教书可好了,就是太痴,我父母亲说,李信淳哪哪都好,就是太迂,一根筋,”这孩子又偷瞄了一眼先生,看他没察觉,又道:“说白了,就是南浦公认的年轻书呆……哎哟!”话也没说完,额头就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先生弹了一下,他两只小手捂着额头,偷偷瞪着李信纯,怪他不给自己通风报信,却见李信纯呆若木鸡,痴痴地望着学堂的先生。
“你再逗得学生不好好念书,我可要留你去外头去了。”教书先生不乐意了,皱起了眉,责了这个捣乱的过路人。
李信纯压根没听进去,迟疑地,“敢问先生姓名……?”
“木子李,名信淳。”先生不大开心,只想打发他,赶紧回堂前教书,可李信纯不依不饶,追问:“先生可否写下来,让我看看是哪几个字,恰好我也姓李,觉着是缘分。”
李信淳脸都拧难看了,不知道这个避风雪的小伙怎的对他感起兴趣了,敷衍地借来学生的笔,在书背后写了姓名,递给李信纯。
李信纯一看,呆了,接着好一顿笑,“哈哈哈哈哈……先生真是好名字,听着悦耳,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只听名字,就知是一表人才啊!更何况先生的确……”
“喂!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说好是避雪避雪的,怎的现在尽扰我和我学生。”
这个信淳看着是真动了气,那个信纯倒像在看一出好戏,痴汉似的朝他憨笑,碎碎念“信淳……呵,真是巧了。”
“你这人是不是痴啦,听着没,不许再扰我,”信淳转身吓了吓那个学生,“还有你,再闹腾我要罚你。”说罢,要开始讲书,李信纯忽地趴过去扯了他衣袖,焦急地,“哎哎,先生!我再询你个事,你说了,我定不烦你。”
李信淳快被这个过路人恼死了,两眼一翻,道:“问吧,问完再烦这学堂的哪个人你都得给我到外头吹风去。”李信纯频频点头,接而眼神一换,像是在询个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死死盯着李信淳的嘴,生怕漏听哪个字,漏看哪个口型,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南浦曾有一人,因相貌姣好,又生性温良,市井曾是人人皆知,现在先生可知道他下落?”
教书先生挠了挠头,思索了起来,“相貌姣好……还生性温良……”他眼睛眨巴了几下,“啧……似乎是有这么个……”李信纯眼里泛起了光,谁知这书呆话锋又一转,迟疑地,问他:“可你确定你问的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