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婷词》初盛夏

3、就此别过，何必来生（一）

　　01
　　穆蕙桐心里很清楚，陛下赐的婚是不会随意撤回的，所以自己注定是要嫁给萧亦寒了，王公大臣的孩子，生下来就背负着家族的荣耀，他们的婚事大多是由皇帝做主，通过联姻来巩固心腹臣子之间的关系，若是不得宠的臣子的孩子，或许还有婚配自由的权利，而他们这些得陛下赏识的孩子，却只能等着听从陛下的安排。罢了，一切都是命，不争不抢，平安终老吧。况且他已经决定要娶清月了，我还能争抢什么呢？！
　　穆蕙桐抬头看看眼前的一切，庭院里种着的那排竹子，那是她13岁那年，萧亦皓送来的礼物，当时还是嫩嫩的竹苗，现在已经长得很粗壮了，一年四季长在那里，见证着穆蕙桐的成长。
　　心绪烦乱，穆蕙桐铺开纸想抄写诗句静静心，拿起笔却又发现，书桌上的那一方砚台，也是萧亦皓送给自己的，那是他陪太子上早课，并辅助太子温习功课，陛下大悦，赏赐给他的，他知道穆蕙桐爱写字，便转送给了她。
　　穆蕙桐低下头来，不想再多想什么，这一生就这样了，想也只是多想。
　　02
　　穆家的宅院并没有尚家的大，尚家仗着自己是位高权重的军侯，又有一女嫁给太子，便不知边际的翻新扩大府邸。而穆家的夫人虽是淑慧长公主，可穆家似乎并没有因此而骄躁无理，一直都恪守本分，宅院的规格也是严格按照朝廷规定的官宅府邸的规格而修葺的。皇帝知道穆家本分，守着规矩丝毫没有逾越，便赐了淑慧长公主一座私宅，名义上是赐给长公主的，其实是褒奖穆家人。
　　只是长公主为人一样是本本分分，自己已经嫁到穆家，怎能放着婆家的房子不住，去住自己的私宅呢，所以长公主府多年来都是闲置的，虽有家仆常年看管打扫，却不曾有人长住，长公主也只是在每年先皇和先后的生辰才去小住几日，吃斋祈福沐浴熏香，算是尽孝。
　　如果说尚家的宅院是不合规矩的大，那穆家的宅院就只能用精致形容了，穆宅一共五进院落，前院是穆大人和长公主的居所，中间分东西两院，分别是穆老夫人和穆家公子穆庭轩的居所，接下来是穆蕙桐的居所，再往后是一处花园水景，水景隔着的是宅子最后的水湘亭，所谓水湘亭并不是一座亭子，而是一座别院的名称，只是这个别院需要通过荷花池旁边的亭子才能进入，一般是留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居住，因这里既清净，又远离前院的纷扰，所以特别适合客人单独起居小住。
　　慕蕙桐自萧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烦意乱，自己的屋内、庭院内又到处可见萧亦皓送给自己的礼物，她只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崩溃掉了，便寻了个要静心抄经的由头，和长公主申请搬去水湘亭住，毕竟那里没有任何东西是萧亦皓送的。长公主一向疼爱穆蕙桐，没有多想就答应了，虽然没多问，可是她看得出穆蕙桐有心事，刚想和穆蕙桐好好聊聊，便听下人来报，华夫人来了，华夫人带上了很多山参药材，来看穆蕙桐。
　　穆蕙桐直接贴到长公主的耳朵边说了几句，长公主先是一惊，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什么？昨日你去萧府，竟然晕倒了？回来怎么也不说？跟着去的家仆怎么也不来告知我？”
　　“母亲，我是怕你担心，我没事，只是最近这几天太热了，我可能是中了暑气，况且昨晚好好的睡了一觉之后，就没事了，一点也不头疼，所以就没和你说”，穆蕙桐拉着长公主的胳膊，撒娇的摇了摇，“求母亲大人了，此刻蕙桐真的不想见人，母亲大人帮我推脱了吧”。
　　穆蕙桐不想见华夫人，想躲起来，长公主顿时觉得事有蹊跷，她知道女儿素来和华夫人关系很好，怎得突然要躲起来，可眼看着华夫人的车马已经停到了府前，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便拍了拍穆蕙桐的手，要她安心，“好了，你去水湘亭忙你的吧，要搬过去小住，只怕有的倒腾，你去吧，华夫人这我自会招待好，你既然让我说你不在家，你就一定要忍住，一会儿千万别失了分寸跑出来”。
　　穆蕙桐吐了吐舌头，调皮的一笑，“我就知道，母亲对我最好了，那孩儿告退了”，说罢便带着贴身侍女下去了。
　　长公主扯了扯袖子，正襟危坐，对下人说道，“我去前厅接见华夫人，小姐不在家，你们都别乱说”。
　　03
　　萧亦皓一直不放心穆蕙桐，怕她难过，怕她想不开，可是昨天穆蕙桐口口声声说不让自己去找她，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想了许久，正巧知道华夫人不放心穆蕙桐的身体，要去穆府看望，便陪着华夫人一起去了，本想着有华夫人和长公主在，穆蕙桐不会不见他，却不知他的这点小心思早就被穆蕙桐猜到了，穆蕙桐直接躲了起来。
　　长公主一走到前厅，就见桌子上放着许多名贵的山参，“华夫人来了，我有失远迎，还望华姐姐见谅”。
　　“长公主客气了，我不请自来，是我失礼了”，华夫人向长公主行了礼，“昨日蕙桐去给我送绸缎，后来因为中了暑气晕倒了，我不放心，今日过来瞧瞧，特意带上了许多药材，也好给蕙桐补补身子”。
　　“华姐姐偏爱蕙桐，是我们蕙桐的荣幸，只是女孩子不禁暑热而已，何故用得上这么名贵的药材，倒让我不安了”，长公主连忙推辞，“蕙桐已经没事了，昨天回来后确实有点不舒服，休息了一宿，又喝了我亲自给她熬的汤，早就精神百倍了，现下又跑出去玩了”。
　　萧亦皓一听说穆蕙桐不在府里，就知道她是有意躲着自己，没想到自己和母亲带着这么多的药材前来，竟也不能见上一面，他自知自己伤了穆蕙桐的心，便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华夫人和长公主聊了许久，她们素来交好，又多日不见，自是有很多话可聊，长公主见萧亦皓坐在华夫人旁边，无精打采，眼睛里没有一点光泽，觉得蹊跷，她猜测蕙桐不肯出来见人，和萧亦皓有关。
　　……
　　送走了华夫人，长公主又思忖了良久，对侍女说道，“去告诉蕙桐，收拾完水湘亭那边就过来，我有事问她”。
　　04
　　穆蕙桐犹豫了很久，才来到长公主屋里，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事情，她还没有弄明白，她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开口。
　　“母亲，你找我？”
　　“今天华夫人带来了很多山参，是萧亦皓陪同华夫人来的，我见他没有往日的精气神，垂头丧气的，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许是天气烦热的缘故吧，我这不也是因为太热而中了暑气嘛？母亲你也要主要身体，近几日，天气实在热的离谱”，穆蕙桐打着马虎眼，脑子里飞快的转着，想着说词。
　　“是吗？他一个身轻力健的男子，怎么会中了暑热？华夫人一向疼你，每每华夫人来，你从来不躲，那你今日又是为了什么缘故？难不成也是因为暑热？”长公主直愣愣的看着穆蕙桐，她知道穆蕙桐有事隐瞒她，“蕙桐，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陛下就赐婚把你许配给了萧家，华夫人迟早会成为你的婆婆，你可是和她闹了矛盾？还是和亦皓起了争执？昨日让你去送绸缎，你还高兴的巴巴的去了，今天怎么就突然不愿见了？”
　　穆蕙桐愣了愣，闪着明亮的眸子看着长公主，“母亲，你希望我和谁在一起？萧哥哥还是亦寒哥哥？”
　　“这事儿不是母亲能做主的，能做主的只有陛下，华夫人一向宽厚，不管你许给谁，想来都不会受委屈，我只盼得你能选个你中意的。你素来调皮，性子和亦寒很配，可是我又见亦皓对你备是关怀，你心里可有主意了？”长公主猜着穆蕙桐是喜欢萧亦皓，可也只是猜测而已。
　　“正如母亲说所，这事儿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女儿就只等陛下赐婚即可，不敢多想。”穆蕙桐走到长公主身边，将脑袋靠在长公主肩上，“母亲，女儿有一个请求，眼看着快到祖母生辰了，女儿想亲自抄写安康辞数卷，为祖母祈福。既是祈福，自当是要沐浴熏香，一刻不能怠慢，所以近日不打算出门，也不打算见客了，来者不管何人，烦请母亲帮忙应对”，穆蕙桐摇了摇长公主衣袖，她一撒娇，长公主就败下阵来，不再多问。
　　“好，听你的。正好，我为你祖母缝制了几件新衣，都是水纹图案的，祝福她心宽合美，咱们娘俩的礼物合在一起倒是般配，那你就安心的抄写的，我自会帮你应对。”
　　说罢，长公主拿出了一块玉佩，“你且拿着这玉佩，这是前几日一高人送我的，你抄辞时务必要将玉佩供奉在一旁，一同熏香，等你祖母生辰那日，一起送与祖母”，长公主把玉佩塞入穆蕙桐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愿你祖母岁岁安康，更愿你时时快乐”。
　　……
　　05
　　穆蕙桐是认床的，搬到水湘亭的第一晚，她失眠了。可能是换了地方的缘故，可能是心里有事的缘故，这一夜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脑袋胀的发痛，她此刻巴不得有人给她一拳，一巴掌把她打昏。
　　当然，萧亦皓、萧亦寒两兄弟今晚也失眠了，萧亦寒自觉心中不快，便索性披衣而起，到院子里去练剑。萧亦皓则去了书房，点了灯拿出书却也读不下去，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明月，不禁愣出了神。
　　“相公，你怎么起来了？”不觉间，苏依披了件单薄的褂子，举着蜡从卧房走了过来，“相公还在为穆家小姐的事而烦心？”
　　“依依，夜里湿气重，你怎么也起来了”，萧亦皓赶紧起身，走过去接过苏依手里的蜡，“是我负了蕙桐，我自知是我不对，今日陪母亲去穆府，她明明是在的，却硬生生的躲着不出来，只怕她心里早已对我恨之入骨了。”
　　苏依顺势握住了萧亦皓的手，微微一笑，“相公若是觉得自责难安，何不去求陛下，陛下是穆小姐的亲舅舅，自是会疼她的，到时候准你同时娶了尚家小姐和穆家小姐，事情不就解决了？一来，你们有情人终成专属，二来，二弟把尚家小姐托付给你，你也总算没有辜负”。
　　萧亦皓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苏依无比从容镇定，“你肯让我同时娶了她们两个？你不生气？”
　　“我知道相公倾心穆小姐已久，且我嫁入萧府以来，萧府上下对我皆是宽厚，公公婆婆待我亲如子女，相公对我也是体贴仁厚，我想即使再娶两位妹妹进来，相公也必定不会负我。更何况尚、穆两家家世都不错，若能娶得两位妹妹，对相公的仕途而言，岂不是锦上添花？”苏依暖暖的一笑，看着萧亦皓紧缩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她一直握着萧亦皓的手，觉得自己几句话下来，萧亦皓的手也暖了起来，她应该就是大家心里常说的那种贤妻吧。
　　“依依，你如此善解人意是我的福气，只是蕙桐一向要强，性子又急，只怕她会不肯。”
　　“这个相公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说罢，苏依左手重新拿过萧亦皓手里的蜡，右手依然仅仅的握着萧亦皓的手，一转身便拉着他回卧房了，“你且安心睡下，别耽误了明日陪太子去早课，穆小姐的事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