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71、第七十一章

　　这是一个寻常的星期五——她非常想用这句作家惯常用来引出不同寻常的下文的开场白——去形容她“离家出走”的这个上午。
　　她像往常一样乘坐地铁，只不过方向不同。到达火车站的时候，她在乌鸦鸦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人。周围都是士兵和送行的人，她尽量靠着边，以非常不起眼的形式向前挪动。
　　塞德里茨在站台上和两个高级军官说着话，那是硬要来送行的昔日同僚，他不得不耐下心和他们敷衍，但他的一刻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某个人的身影，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她反悔的可能性，只是怕她找不到他。陆子露的身形算不上矮小，但此刻淹没在这些人高马大的西方人中，实在不利于他的寻找。
　　庆幸的是，虽然对方穿着千篇一律的灰绿色制服，塞德里茨依旧有着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气质，她碍于身份不能大声叫喊，于是朝他的方向挥舞起手臂。
　　“希望他能看见，”她想，停在了不远处，“他身边的人好像有点眼熟……”
　　他看到了对方的示意，虽然心里十分惊喜，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敷衍这几个人。倒不是怕他们把事情泄露出去，因为这小手段不过只是玩个时间差，他根本就不怀疑他拐跑他女朋友的事很快就会被梅菲斯特知道。但是，一旦火车开拔，即便还没有驶出巴黎，他又有什么办法让火车停下呢？这个世界总有他们党卫军管不到的地方，即便他强行让火车停下——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还是异族的女人——他之后要如何在党政军界立足？塞德里茨无不恶意地想，他最希望的便是火车开拔的那一刹那，他得知了这件事，不知道他会不会绝望追着火车跑呢？不，他那么自矜身份的人，即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会如此明显地怒形于色。甚至他可能都没有他预测的那样愤怒——也许他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爱她呢？塞德里茨心里流露出轻蔑的情绪，他想，他策划整件事情，根本不是因为对陆子露的爱，而是源于他的嫉妒，这本不是忠诚高尚的旧普鲁士贵族后裔应当有的情绪，他亦不愿承认他本性恶劣。他要避免和他的敌人犯同样的错误——他们共同仰慕的女子，根本不是一只温驯的小猫，只不过是一身不同的皮毛，他怎么会轻视她并不逊色于他们的尖牙和利爪呢？
　　她是他心目中惯常会玩弄男人的女妖。这是他赋予她的定义。
　　时候不早了，鲁兹少校终于带着他的副官离开了。他选这个时间点的原因就是不想在军队开拔前惹上是非。纵然他打点过，东方人的脸孔依旧会引起一些好事者的注意。他脸色冷厉地抓着她的后领——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吓到了——把她拎进了医疗队的车厢。
　　“怎么现在才来！”还走在火车外面，他就厉声喝道，“我早就说过前线不需要实习生，连基本的纪律都没有，福兰克，你的学生只有这点程度吗！”
　　虽然知道他是吼给那个检查的士兵看的，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凶暴的样子，还狮子吼，耳朵都要被他振聋了。
　　被称为福兰克的中年男子原本坐在车厢的一角，闻言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毫无诚意地说：“抱歉喽，少校。”
　　塞德里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福兰克又说：“您真是太粗鲁了。快到我这里来，小姑娘。”
　　这里像是堆放医疗器具的车厢，那位名叫福兰克的中年男子也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他笑眯眯地朝自己招手。陆子露在他松开自己后领的时候就忙不迭和他拉开距离了，她还忍不住当着他的面揉了揉耳朵。
　　塞德里茨笑了笑，但很快又重新板起脸来，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陆子露走进去之后四周环视了一下，这里应该是堆放货物的车厢，她有些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她现在真的在要开往前线的运兵列里了……
　　福兰克给了她一条毯子和一个皮箱子，她手里拿着新的证件，是塞德里茨刚才揪她的时候塞进她手里的。福兰克说：“我等会儿还要回去，到前线之前都要委屈你待着这里啦。有检查的士兵过来就给他看你的证件，说你是阿尔布莱希特·福兰克带的实习护士。不过放心，在这几节巡逻的士兵应该都是卡尔打点过的，不会有人为难你的。虽然我提议你就和医疗队待在一起，不过卡尔觉得人多反而会不自在吧？小姑娘你很有勇气哦，居然为了卡尔愿意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啊，不小心说了那么多的话，我想卡尔之后会来看你的吧，他现在应该和他的长官在一起。”
　　“嗯……感谢您。”没想到对方是这样一个和蔼又话痨的大叔，她还有些对着陌生人的局促，对方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他说：“我就不打扰你了——卡尔很快就会的过来的，用这些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吧，再见。”
　　***
　　福兰克走后没多久，外面哨声响了，车要开了，陆子露这才抬头望窗外看去。她以前没进过装货物的车厢，这边的窗户很高，她需要踮起脚才能看到外面。在这样的情境下，她没法做到不想起梅菲斯特，现在的这一切，她也没有什么真实感，她甚至觉得，如果梅菲斯特出现在这里，暴怒地把她从列车上扯下去，她的内心也没有什么波动。仿佛在这里，她的时间静止了。
　　她一张一张过滤行人的脸，仅仅是这样的举动让她不用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感到不安而已，她发誓她没有任何期待。汽笛响了，一阵轰鸣过后，火车开始缓缓开动，她还在张望着，但火车加速很快，她没法把视线聚焦在一张具体的脸上了。直到火车驶出站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她铺开毯子，抱着箱子坐在上面，控制泪腺的神经仿佛被切断了，她伸手摸了摸脸，湿乎乎的一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似乎已经哭了很久，从那时起她的视线就是朦胧一片。原来她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冷硬心肠，与梅菲斯特的一切是打进她心底的烙。他还记得他们某次吵架时他冷笑着说她只能死在他怀里，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她还无法适应突然自由的人生，就像一直以来扼住她脖子的手松开，她却感到这才是窒息的恐怖。
　　她对他的感情还没死——这足够让她生不如死了。

作者有话说

　　灵感女神敲我门，终于让我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