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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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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露告诉自己把心态放平和,不要老是想着某个人。大概是越想睡着越睡不着,于是她回忆还在中国的日子。
她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父亲是一方商贾,母亲是一位新式女性,曾经留学德国。但是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了。不久,父亲再娶,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之后,想很多类似的故事里说的那样,她的父亲渐渐开始对她不闻不问,继母对她也相当疏离——显而易见,他们都不喜欢这个前妻生的女儿。很快,继母为她添了个弟弟,那时她十岁,却已经深刻的感受到自己的多余。外婆希望把她接到身边抚养,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几乎每个人都对此欣然同意。于是,年幼的女孩离开了那个家,没有丝毫悲伤,仿佛这种感情在她母亲去世时已经用尽了。
她没有对梅菲斯特说谎,她确实很少回忆过去。母亲还在世时,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这个认知一直持续了很久。年幼时的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她还能清晰回忆起母亲用外语为她朗读诗句,但残留在大脑里多是的是“温和”、“悦耳”这样直观的感受。母亲去世之后的两年——这段时间被她下意识地遗忘,她现在还能记起的是继母美艳动人的姿容和父亲冷峻刚硬的外表,至于他的弟弟,她或许从来没有注意到他长什么样子。
其实她还是幸福的,外婆对她宠爱的同时不乏严厉教导,并且还让她跟随几个表哥一起练习马术和击剑。她想也许是外婆不希望母亲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空有一身才华却体弱多病,把自己奉献给家庭之后早早逝去。
她的外婆也许很久之前就看出她对家庭凉薄的本性,才会支持她留学,并且告诉她要把握机会待在合适自己的地方。她很久以前就学会隐藏悲伤,表现在外人面前的大多是沉着冷静还有不张扬的斗志。一个早已将内心封闭起来的人,被初生的情愫敲开了一个缺口,她忍不住微笑起来,这种感觉多么危险又迷人。
但是理智始终占着上风,她可不会像浪漫的法国人一样热衷于把自己投入火一样热烈的感情中去。说起法国人,弗朗西斯就像一个杰出的代表,他优雅多情,热爱艺术,对爱情总是充满诗意的赞美。得益于他迷惑女人的英俊外表和迷人但始终保持着进退有度的言谈,这让他在社交场合无往不利。但是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他有时会露出忧郁而正经的样子,这让陆子露直言,这使他更好接近,因为她一直无法习惯法国人天生的浪漫和自恋自大,或许是她温和从容的外表下一直有颗孤僻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内心,使她从心底抗拒这些富丽堂皇又包藏祸心的社交场合。不过这位令淑女小姐芳心暗许的沙龙宠儿,和她却保持着坚实但留有余地的友谊。陆子露觉得他的外表与做派绝对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是他对女士的包容与关爱确实让人如沐春风、心生喜悦。
而伯沃尔德上尉虽然浪漫并有风度,但是还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德国男人的严肃与骄傲。他的外表确实优雅迷人,但是魔鬼也善于伪装,用仁慈和善的外表诱人堕落。在异国他乡,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要被现实的锤子好好敲打。她的老师提到过,纳粹德国在1935年通过的《纽伦堡法案》是如何剥夺犹太人的公民权。弗朗索瓦教授一生奉行天赋人权,是伏尔泰的忠实信徒。他在课堂上批判这部法案的样子她还历历在目。
“这是历史的倒退,名义上是法律,其实是对宪法的蔑视!”
陆子露心想,她可以趁机背一下宪法学的要点。
虽然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但困意渐渐袭来,她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抛锚的火车上度过的夜晚,没有了颠簸和摇晃,这一切在和普通旅馆没有什么不同。
几个小时后她醒了,直觉是什么惊醒了她,甚至也许是火车上压抑的气氛——再热烈的舞会都无法驱散的压抑气氛。
上铺的弗朗西斯看上去睡得很沉,她有些羡慕,并且有些懊恼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有一种什么一定会发生的强烈直觉。东方人对于一些神秘力量始终抱有敬畏之心,陆子露虽然喝了许多洋墨水,但本质上还是个崇尚老庄思想、信仰东方玄学的人,一种担忧在她内心弥漫开来。
她想打开本子写些什么,或者看看书,但是她怕打开灯会弄醒上铺的法国人,于是她偷偷摸摸打开了手电,先看了看手表,是凌晨二点五十五分,不出意外,大部分人在这个时间都应该在睡觉。
车厢外很安静,如果此时有人在外面走过,她一定能听清对方的脚步声。她微微支起身子,借着手电的光,漫不经心的背起了德语单词。虽然日常交流没有问题,但是作为翻译,显然要有更专业的素养。弗朗西斯此行是去拜访一位政界名流,因此她需要掌握一些专业单词,以备不时之需。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陆子露微微心惊,她听到过道上的脚步声,之后是敲门声,伴随着几句德语。不久,一阵坚定有力的步伐声从过道上传来,由远及近,而且这是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非常具有标志性并让人忍不住有些紧张。
陆子露正想着要不要喊醒弗朗西斯。这时,过道里的声音变得大了起来,她听见有人用德语低声交谈。一种奇异的紧张感席卷了她,她有些心虚的关了手电,下意识的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小心翼翼、仿佛害怕别人发现她的存在。此时,有人叩响了他们的门,他们是二等车铺的第一间。
上铺的弗朗西斯这时才悠悠转醒,他支起身,刚好看见陆子露披着一件大衣,趿着拖鞋去打开了灯,灯光亮起后,他和她对视一眼,但没有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伴随着冷硬的德语,“请开门!”
陆子露打开了门,是一个不认识的军官,他面容冷峻,看上去格外不友善。
陆子露侧开身,让对方进来,“请问有什么事吗,长官?”
“在车上发现了可疑人物,请配合调查。”对方如同鹰隼一样的眼睛扫视了一遍有些逼仄狭窄的房间,他身后跟着的一位士官四处翻了翻,动作不算粗鲁但绝对谈不上客气。那位领头的军官撩开窗帘,还用手电往外面照了照,确定没有可疑迹象后,毫不拖沓的带着他的士兵一起离开。
“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他在离去前公式化的说,依旧是冷硬的腔调。
“您客气了。”
她关上门,整理了一下被士兵翻乱的物件。弗朗西斯自始至终带着仿佛没有睡醒的表情,这时才自言自语般轻轻问了句:“发生了什么?”
“车上发现了可疑人物。”她回答道,看到对方欲语还休的表情,她又添了一句,“盖世太保办事,不要好奇了。”
弗朗西斯点点头,正在犹豫他要不要起来一下或者缩进被窝继续睡觉,又有人敲起了门。
陆子露打开了门,有些意外的看到了梅菲斯特的脸。
“有什么事吗?”大概是寒冷的缘故,陆子露缩着肩膀,表情甚至带着抗拒的意味。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语气里有些不悦,梅菲斯特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在列车上发现了可疑人物,刚才舒伦堡少尉没有为难你吧?”
陆子露摇了摇头,“还有什么事吗?”
“等会儿可能还有一轮排查,不过请不用担心,只是形式上的。”他看上去十分为她着想,“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找我。”
“十分感谢。”她不想再去看他的表情,在他的注视下,她有些慌乱。
身材娇小的少女只披着一件大衣,她缩着肩膀,看上去很冷。梅菲斯特眯起眼,他意识到对方下意识的回避和他对视,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有趣。之前的谈话里,他知道这是个很善于伪装的女孩,她带着自信和礼貌的面具,有意隔开别人探究她内心的目光。但现在,因为寒冷和深夜,她看上去格外娇弱,脸上的抗拒表情甚至有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幸好陆子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也许会又羞又恼直接关上门。
对方告辞之后,弗朗西斯看着坐在软凳上看书的女孩,用仿佛没睡醒的语调问:“他在追求你吗?”
陆子露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你们法国人真是想太多,”她好像有些生气,语气也带着点懊恼,“我们只说过几句话而已。”
见对方没有了任何解释的意思,弗朗西斯选择了闭嘴。从他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东方女子柔婉秀美的侧脸线条。他一直知道这是个在东方人眼里十分漂亮,在西方人眼中也称得上惊艳的东方小美女,尤其是她身上的气质,看似温软实则坚韧,让人忍不住有探究的欲望。不过他们之间有的只是真诚的友谊而已,弗朗西斯十分清楚,这个女孩对于爱情相当保守,一点都不像她在学术领域的激进;她愿意附和弗朗西斯歌颂爱情的诗句,甚至她自己就会流利的诵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但是似乎什么都不能打开她的内心。
一边的陆子露眼神虽然还放在书上,但心思仿佛飞了很远。她知道自己生气和懊恼的原因是因为弗朗西斯说中了她的心事。梅菲斯特的关心过于明显了,即使是含蓄保守的东方人也能感觉到他的热情。她一定是对方不直言喜欢、不付诸行动就领会不到并且绝不回应的人,她想,虽然他让她感到了久违的悸动,但同样使她感到担忧和害怕。
弗朗西斯跟她道了声晚安,重新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去了。尽管他之前看上去比她更忧心忡忡,但还是保持他自大的优秀品质,在这样的环境也可以休息好。陆子露带着难得的患得患失的心情,把书上的几个段落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最后泄气一般关了灯回到床铺上。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她关灯之前看了看手表,还差二十分钟就是四点。
很快新的一天就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