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板静默如歌》lilizabeth

1、第一章

　　陆子露坐在车厢里，手里翻着巴掌大的记事本，无声的用口型练习德语单词。对面的弗朗西斯·卡斯徳伊静静地望向窗外，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远处起伏的山脉和灰色的天交接，空气里莫名有着一股压抑的味道。
　　如果旅途顺利，他们最早可以在明天傍晚之前到达柏林火车站。从巴黎到柏林，他们已经在火车上花费了不少时光。弗朗西斯自始至终皱着他好看的眉头，似乎心事重重。这个自恋而自大的法国人进入德国境内之后就收起了他一贯的迷人微笑和诗歌一样的甜言蜜语，变得忧郁而严肃。
　　到了晚上的用餐时间，他们错开了高峰时段，弗朗西斯对此隐晦的表示“不想和那么多穿军装的德国人一起用餐”。自从在德国境内换乘了列车，穿着各色制服的德国人就多了起来，其中不乏高级军官和盖世太保。陆子露和弗朗西斯作为列车上为数不多的外国人，不时接受着一些并不友善的询问，这不免让原本在哪里都很吃得开的弗朗西斯感到懊恼和不悦。而陆子露作为中国留学生，早就习惯了走在哪里都能遇到的好奇甚至是不友善的目光，对她而言，法国人和德国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德国人的列车上，还是可以感受到一股不同以往的严厉而压迫的气氛。但是越是与众不同，越要表现的理直气壮，她很明白弱小者不管在哪里都很难得到同情。作为弗朗西斯的副手，她打扮的十分端庄，甚至有些贵妇的味道，而不是一个穷酸学生，事实也证明，盖世太保对于衣着体面、神情端庄的人不会过于无礼或者莫名其妙的为难。
　　这是陆子露第一次跟随弗朗西斯去德国。虽然她并不缺钱，但还是在报社找了一份待遇不错的兼职。弗朗西斯无疑是一个很好地上司，他看中这个小姑娘的胆大和心细、不张扬而充满干劲，还有她不错的德语，因此带她来德国出差。这是一个有些危险但很有前途的机会，意味着学成之后她很有可能在巴黎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因此几乎没有犹豫的，她答应了弗朗西斯的邀请。虽然此时德国弥漫着纳粹统治下的□□，但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抱有侥幸——厄运不会轻易降临在身上。
　　“雪下得这么大，我怀疑火车会抛锚。”弗朗西斯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
　　陆子露慢条斯理地切了块面包，心想这并不是她要烦恼的事，但她还是想安慰一下这个最近变得有些敏感的法国人。
　　“放心，雪到早上就会停，你担心的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小。”她说。
　　“小露，我真是佩服你能在一群德国军官的包围下镇定自若。”弗朗西斯对她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然后又变得有些担忧，“我觉得那个党卫军的军官盯着你很久了。”
　　“嗯，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弗朗吉。”陆子露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酒，“不过我们还是少说法语为妙。在这里，任何不适当的行为都会引起怀疑。”
　　弗朗西斯闻言用德语轻声抱怨了句糟糕的天气，就不再交谈了。
　　陆子露其实早就感觉到了来自右后方的视线，但是并没有感觉到恶意。她确信自己的黑头发黑眼睛总是给自己招来一些烦人的目光，但是她依旧目不斜视表情平淡的享用餐点。在经济萧条的年代，对食物不可以抱有太高的要求，不过鉴于这辆列车的票价不菲，因此食物还算精致。她吃完最后一块面包，喝了口土豆浓汤，然后悄悄直了直身子——保持一个高贵端庄的进食姿态真是一件累人的事。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神朝右后方瞟去，只看见那位军官一身黑色的制服和左臂的党徽袖套，他的军帽搁在餐桌上，上面银色的骷髅标志正对着她。陆子露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不久，她听到火车减速刹车的声音。她和弗朗西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如弗朗西斯预言的一样，火车真的抛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