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子归》如梦未醒

2、第一章 相识微时

　　“你这个煞星，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居然还敢欺负我儿子，给我跪到天黑，贱种！”浓妆艳抹的妇人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尖刻地叫骂着，眼里充满了厌恶。
　　而门口的雪地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跪得笔直，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眼神却倔强傲然，冷冷地看着那个妇人。
　　“哟，居然还敢瞪我？”妇人冷冷一笑，随手端过屋檐下一盆结了薄冰的水就冲着男童泼了过去，得意地哈哈大笑。
　　少年瘦弱的身体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单薄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几乎要把全身的骨头都生生冻碎了，跪在雪里的膝盖发出钻心的疼痛，恐怕他这条腿快废了吧。
　　自从养父死后，这个跟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娘整日对他非打即骂，今天，他无意间弄脏了弟弟的衣服，却被罚在这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恐怕，只有他死了，才能如了她的意吧。
　　妇人看着雪地里的少年，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冷笑，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算计的神色，既然老家伙那么喜欢你，不妨让你去陪他好了，这天这么冷，冻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哼……
　　“你在做什么？”
　　忽然，一个有些冷淡的声音从妇人身后传来，妇人面容一僵，一回头，却见一个身穿白色貂衣的少女正冷冷看着自己，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一副美貌却已长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近水含春，琼鼻如玉，红唇微抿，像雪山绝壁处盛放的雪莲，天地雕琢，不可亵渎。
　　“哎呀，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小子手脚不干净，我正罚他呢。”妇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
　　“我，我没有……”少年艰难地说出了几个字为自己分辨，眼前一黑，晕倒在了雪地里。
　　少女眼光落到他身上，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慢慢走了过去，低头看少年的脸，有雪花沾在她的头发上，越发衬得一张脸如玉般晶莹。
　　“救他。”少女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转过身准备离开。
　　“是，小姐。”身后丫鬟恭敬地答道，有奴仆上前背起少年，准备去找大夫救治，少年却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黑曜石般的眸子明亮晶莹，用仅存的力气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停住脚步，如凤羽般的睫毛低垂下来，道：“风澜。”
　　说完，她经过妇人身旁，目光波澜不惊，用冰雪般冷冽的声音道：“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他，就让人把你的脸皮撕下来。”
　　妇人犹如脱线木偶般跪了下来，面如死灰。

　　连续下了两日大雪，终于迎来了暖阳，庭院里的积雪融化了一半,和着枯叶，看起来有些潮湿和肮脏。一个少年正拿着大扫帚清理着，时不时咳嗽两声，修长的手握着扫帚柄，骨节分明，耐心地扫着地面。那扫帚看起来十分笨重，几乎与他身高齐平，但在少年手中却十分轻巧，没有一处遗漏。
　　廊檐下，风澜看着那少年，随口问身边的丫鬟，道：“绘春，大夫不是说他要休息吗？”
　　身边丫鬟抬眼看着少年，无奈道：“大夫是让他多休息，他自己说躺不住，干活还能松松筋骨。”
　　风澜唇角一勾，不知在想些什么，慢慢走到院子里去，雪白的衣袂随着步子摇曳生风。
　　少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黑眸里像有星河汇入，刹那间有了光彩，竟然忘记了行礼，就这样愣愣地站着。
　　“大胆，居然敢对小姐无礼！”绘春怒道。
　　他如梦初醒地跪了下来，俯首道：“杜宇并非有意冒犯，请小姐恕罪。”
　　风澜微微一笑，道：“你起来说话吧。”
　　少年站起身来，五官生得倒是端正，浓眉深目，高鼻薄唇，眼神坚毅分明，只是脸色因为寒气入体有几分苍白，却不减锐气。
　　风澜忽然想到年幼时曾经在蜀国的祭祀大典上见到的那把传说中的神剑，安静地横在那里，接受万人朝拜，看着平平无奇，可一旦出鞘，却足以令天地变色。
　　“你叫……杜宇？”
　　“是。”
　　风澜低头从腰间的佩带中解下一枚蓝金色的孔雀翎，递给杜宇，道：“这是孔雀王的花翎，有驱寒辟邪之效，给你。”
　　杜宇受宠若惊地抬起头，不敢伸手去接，半信半疑道：“给我？”
　　绘春似乎看不下去了，道：“小姐给你你就拿着，傻小子。”
　　见杜宇一脸忐忑的样子，风澜笑道：“杜管家曾经救过我，你虽是他的养子，但他对你视如己出，如今他已不在人世，我理应照顾你一些。”
　　杜宇闻言，也不再推辞，细心地将孔雀翎收入怀中，一股温暖平和的气息缓缓渗入胸口，十分舒适。
　　“多谢小姐赠与之恩。”他抱拳道。
　　风澜笑了笑，目光一转，忽然道：“你的养母似乎对你颇有敌意，你为何还要待在这里呢？”
　　杜宇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风澜会问这样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爹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弟弟，教弟弟读书认字，可娘……并不喜欢我跟弟弟走得太近，爹对弟弟寄予厚望，我不能让他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亏你还肯叫她一声娘。”风澜口气有些冷，似乎为他不值，略一思忖，又道：“你可愿意离开相府，外出修行？”
　　杜宇正欲说话，风澜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会找人教授你弟弟读书识字，甚至武功法术，你不用担心他。”
　　杜宇闻言，依然犹豫了片刻，方下定决心，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道：“杜宇愿意。”
　　“甚好，我会让人跟你说的，你且等着。”
　　风澜说完便带着婢女离开，一抹白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姐，那孔雀翎是您生辰的时候，大少爷送给您的礼物，就这样送给那个傻小子了啊？”绘春似乎有些心疼，道。
　　“我毕竟从小修习法术，已经不需要孔雀翎了，不如给有需要的人。”风澜说着，眸光一转，道：“杜管家临终前嘱托我要好好照顾杜宇，但如今看来，他这个养母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杜管家之所以要让杜宇留在丞相府教授弟弟，无非是怕那孩子年幼，容易近墨者黑，而杜宇生性纯良，又聪慧好学，正是最合适的师父，估计杜管家也没有想到，这会给杜宇带来杀身之祸。如今，我在府里时间不多，过些日子又要跟随修离去烛龙城，无法保他周全，我想将他托付给国师。”
　　绘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道：“可是，国师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云游四海，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怎么知会他呢？”
　　风澜神秘一笑，道：“斩妖节不是快到了吗？这次斩的还是花妖木樨，子墨虽然是下一任国师的不二人选，但毕竟修为不比鹿铭，所以，国师一定会到的。”
　　“小姐说的是。”绘春笑答。
　　风澜信步走到院子里的梅花树下，闻着幽幽暗香，看着红梅傲雪，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风澜，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她叫喜鹊，一听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少女，但她辜负了这个名字。
　　在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后，她就带着前世的记忆变成了蜀相风如明刚出生的幼女风澜，开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里，她金尊玉贵，双亲健在，还有一个对她疼爱有加的哥哥，好像世上所有的好运都落到了她身上。
　　可就算在这里活了十三年，每当午夜梦回，前世里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历历在目。她忘不了前世父母饿死时浑身只剩下皮包骨头，她忘不了，那些手划过皮肤令人作呕的触觉，她忘不了，那夜的月明亮而又圆满，如同云端的神袛，冷冷地俯瞰众生。她更不敢忘记，那夜对着月亮立下的誓言。
　　蜀国崇尚修道习武，她因为两世为人，所以修习法术的先天灵力强于常人，不曾想，却被国师鹿铭撞见她将灵力幻化为实物，惊为天人。鹿铭修为精深，得窥天机，知道风澜是一缕孤魂寄居在此，却无论如何算不出她的前世今生，只得顺应天意，没有拆穿，反而对她生出爱才之心，教她呼吸吐纳，授予她九重天功法，却碍于国师一生只收一个徒弟的规矩，没有行师徒之礼。
　　她努力修炼，研读兵书和治国之策，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报前世的血海深仇，可以保护自己今生的亲人。可世事无常，风澜费尽心思想要手刃的那个仇人是弓鱼族，十年前，弓鱼一族因为夺位失败而逃往蜀国东面，建立弓鱼国，那个锦衣公子就是弓鱼国如今的王，名，重古。
　　风澜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凑到鼻尖一嗅，沁人心脾。
　　重古，她是一定要杀的，弓鱼国也是要灭的，不过时日长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