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桐叶C

3、第三章

　　这个时候，柴江和章承还在外面。
　　肚子很饿。两个人走进同一家面店。
　　整个面店里空着的只剩一张桌子。
　　胡渊坐在那里，默默抬起头来。

　　章承比柴江先一步坐了下来。
　　胡渊低头喝起面汤。
　　这么一段时间，战斗过的人们都换上了一身新的衣服。
　　喝完面汤，胡渊擦了擦嘴。
　　“看我干吗？”
　　章承竟注意到了他眼角的余光。
　　此刻，他口齿清晰地问着，听不到回答，也不想听到回答。
　　胡渊没有说话，最后站起，走出面店。

　　而所有的一切，现在才开始真正发生。

　　千语在床上安静地睡着，嘴里念叨着“柴江”。
　　柴江回到曾经关了他几个月的房中。
　　看着千语，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微笑。
　　千语，你可真是个孩子。
　　柴江动情地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千语踢翻了被子，他帮她小心翼翼地盖上。
　　他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孩子悄然走过。
　　那是一个很像少年的女孩。

　　章承他们夺取的那枚钻戒被交到了上头。
　　章承和柴江属于一个组织，而凌辉、胡渊、毕萧三人则属于另一个组织。
　　组织和组织之间的关系不紧不松。
　　章承是在十三岁的时候被一个组织看中。
　　然而，在这之前，他的生活经历却是乏善可陈，只是一所普通学校的一个普通的学生，然而上头的人就是看中了他，就像上头的人最初看上了柴江一样，不知道看中了哪点，或许只是看中了他们平静的眼睛深处那一丝对命运的不甘，像撞上蛛网的蝴蝶般使劲扑腾，接着仿佛美丽的泡影把自己撕碎。
　　为此，上头的人为他的亲戚安排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车祸，并让他在放学路上那样碰巧地看见。
　　巨大的货车从章承的眼前飞快地驶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洁白的校服衬衫上溅到了一丝殷红的血。
　　那时候的他才刚上初一。然后，眼镜上也一片红色，头上湿漉漉的，像是淋了淅淅沥沥的一场血雨，血迹腥甜的味道如迷雾般漫进口腔。
　　第一瞬间，他忘了把眼镜给取下来，只是眼睛停止了转动。
　　下一秒，他的镜片鬼使神差地碎了。世界以一种诡异的鲜红色将他重重包裹。
　　“啊——啊！你的身上全是红色。”
　　旁边有女生尖叫。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嘴唇紧闭，无法张合。
　　那是一个夏季，黏糊糊的液体好像放化了的红色糖果。
　　被货车撞坏了的黑色轿车像甲壳虫一样翻了个跟头，如果把它形容成一个铁做的身体的话，那么这个身体毫无疑问已经断肢零落、血肉横飞。
　　血淌到嘴里，章承下意识地用舌头舔舔。
　　那一刹那，好比滚热的岩浆接触舌尖，舌头僵直，而后痉挛到像是太阳光下曝晒的蚯蚓。
　　车牌照已经看不清了，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像是与什么认识且熟悉的人永远地分开。
　　他抬起了左手，有一枚玻璃碎片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左腕，幸运的是，没有扎到静脉。
　　手在微微颤抖，内心挣扎的样子像是正亲自经历车祸。
　　头骨要炸裂了。
　　章承陡然恢复平静。
　　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既然在意那就要看到最后。
　　无数的人在周边围观。
　　混蛋，看不清啦！
　　章承像个无所畏惧的疯子一样将眼镜丢弃。
　　太模糊了。
　　懵懵懂懂。就是这样才有趣嘛。
　　他伸出沾了鲜血的肮脏的手，接着将挡在面前的人给推开。
　　“哪来的孩子？”
　　被推开的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闲得没事干爱看热闹的废人。
　　章承想着，向那个人的方向空洞地望了一眼。
　　是的，他看不见人，眼里只有一片茫茫的水汽。
　　正是这样，摒弃掉自己的五感，不必在乎别人有什么想法，就像自己平时不敢在讲台上唱歌，逼自己一把不是也站上去了？
　　只是周围的人啊，都带着那种怜悯的一无所知的目光，一边注视着别人的伤口，一边要他们舍弃尊严。
　　最终，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佝偻的身影。
　　这么大年纪了也要看热闹吗？
　　他有些不解。
　　突然间，他听到了。
　　一开始觉得茫然，再一来就觉得不可置信。
　　这丝丝气流的拂动，恰恰是他所明白的泪水划过脸颊的声息。
　　是，是无声的，无声的眼泪，痛苦的人们在夜间时哭累了就会静静地喘息。这时候，外面没有月亮，有的只是一片被墨色熏染的天空。
　　“我儿子......我儿子也是车祸死的。”
　　老太太抽噎着的动静像是手撕厕纸的声音。
　　哦，原来她在悼念另一个人。
　　心中奔过这个想法的同时眼眶一阵疼痛。
　　寂然与冷漠像是要撕裂自己的身心。
　　“妈妈，那是什么？”
　　“小孩子，不要看。”
　　路的那一头，一切动静都在放大。
　　最终映入眼帘的，是那被抬进救护车的人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警察来了。人们渐渐散了。
　　章承返回去找着丢在路上的眼镜。
　　找了很长时间以后，他突然才想起来，自己眼镜的镜片已经碎了，那样的话找回来干什么呢？还不如买个新的。
　　他转身就走。突然，一枚子弹划过他的耳旁。
　　“看到没？这就是我们的能力。”
　　一个青年男子从一旁走了过来。
　　他注意到这名男子就是他在一开始从人群的包围圈里推开的那个。
　　“看不见人吧？我给你买个眼镜。”
　　由不得拒绝，他跟在那人的后面。或许稍不留神，这个人就会将他射杀。
　　不，就算留神了也没有用吧。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很强啊。
　　想到这儿，章承停止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男人转为唇角的玩昧竟让章承在这个时候也心里冒火。
　　“有本事你就在这条街上射杀我啊。”
　　章承站在那里低沉地说着，手掌心里冒出的汗如雨一般。
　　“你想在人多的地方有你的优势，可这条街上也没多少人啊。”
　　章承哑然。
　　“况且刚才的那句话大声点说效果会比较好哦。”
　　男子微微躬身，说出的话语令章承更加无言以对。
　　“这条街上现在还没有警察，走在街上的人有多少个会管你呢？”
　　男子声音一轻，接着说道：“聪明的孩子就应该跟着我来。”
　　男子的眼神令章承恐惧地知道，如果自己敢违抗他的命令，恐怕就会被他给立时击毙。
　　乖乖地进店。
　　“这是你的爸爸？”
　　“不，是叔叔。”
　　章承对店员小姐抢先一步地说着。
　　“不，是爸爸。他的叔叔在刚刚的那场车祸里死了。”
　　男人反驳。
　　店员的神色有些古怪，不过到底是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客人，脸上的笑容依旧美丽动人。
　　章承一惊，他难道不怕自己的身份就此败露？
　　出了店门。
　　“很好的小孩子，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年轻男子一把拉过他的手来。
　　“放开我！”
　　章承高声一叫。
　　可男人依旧笑意盈盈地看他。
　　“你家的小孩子啊？”
　　这时候，一个老大妈牵着小孩路过旁边。
　　“是啊，他挺调皮的。”
　　男人一笑。
　　章承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他动了真情。
　　“小孩子不要玩火，不然的话容易烧伤。”
　　走到一个巷子，男人低声警告着他。
　　他不得已握住男人修长有力的手，上面有握枪握出的老茧。
　　“你有孩子吗？”
　　章承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此刻的他已经不想再拖时间了，因为这个可恶的家伙一定会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不如问问孩子，如果有孩子的话或许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这个当儿，章承倒也真佩服自己的窝囊。
　　“真抱歉，没有。”
　　“就不打算要吗？”
　　章承的心理素质还算过硬。
　　如此一来一定要沉着冷静。章承抛出这个问题，将要咽的口水憋在喉咙口处。
　　“连女人都没有呢，怎么要啊？”
　　章承仰头看他。
　　男人瘦高。透过一层镜片看他的眼睛，依旧看不出他的心理活动。
　　章承不再说话，很多无辜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声而被毙掉的。
　　“从这儿出去就到你的家了。拜拜，明天再见。”
　　男人转身，又说：“再次警告你，不要玩火。”
　　章承一蹙眉头，然后猛一跺脚。
　　男人又停了下来。
　　章承的冷汗立时冒了出来。
　　过了几秒种后，他很快地走了。
　　几乎在他消失在街道尽头的同一瞬间，章承倒了下来，身体躺在肮脏而冰冷的地面。
　　衣服已经换过了。他未曾看到过那场车祸，从始至终，都未曾看过。
　　自己的手腕上有那么清晰的一道痕迹。
　　骗谁啊自己！
　　他忍受不住压力。

　　第二天一早，他浑浑噩噩地赶到学校。
　　学校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不过隔壁班的女生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
　　都无所谓了。
　　厕所镜子里面的自己，看上去皮肤白皙得透明。
　　出来后，走进那个巷子，看到了一个与谁战斗着的高速移动的身影。
　　那就是隔壁班的胡渊。绚烂多变的身姿如莲花一般美丽。
　　与之出现的，是那个男人。
　　章承抬起左腕，看见昨晚破裂的伤口处烙下了一个黑色的印记。
　　“拿起你的武器，你将拥有新的明天。”
　　男人说着，递给章承一把黑色刀柄的小刀。
　　“搞什么？搞传销吗？”章承一笑：“这东西我不能要。”
　　男人看了看章承，然后一把卡住章承的脖子。
　　“终于来了吗？”
　　章承吃力地吐出字句。
　　下意识地，一刀捅进男人的身体。
　　男人松开了他。
　　“很好，完成了。”
　　随着男人放松的吐气，章承的呼吸又再次不平稳起来。
　　那是什么？这股涌到全身的力量？
　　为何会那么彷徨？为何会那么悲伤？
　　胡渊站在巷边的墙上，就这样看着比他迟一步的同行。
　　胡渊对着章承，之间仿佛间隔了一亿光年的时间。
　　那样短暂的对视，终究是成为了日后别离你我的伤痕。
　　“看着晚霞，感觉真孤单啊。”
　　当着男人的面，少年时的胡渊就这般说了起来。
　　没有人教他说这样忧愁的话语，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或许当寒光冷箭，冰刀顿起，他也会卧在雪地，醉看黄花。
　　他们是战友。在最初的一个眼神交会间，就成为了朋友。
　　章承是个生命异常坚韧的孩子。有时候，受了很重的伤，都能够爆发出更强的能量。
　　有时候他回想一下，在黑白的记忆中，他叔叔也确实死了，死得很惨，被车给压得血肉模糊。
　　每到这时，章承都觉得自己确实是个疯子。
　　因为自己违抗不了，所以就甘愿困于这个男人所设置的牢笼之中。
　　一般人根本不会有舞枪弄刀的经历，但他却提前接触到了。
　　现代社会就是这么的无知，就连小孩子的善心也是非常有限。章承也不例外，被什么肮脏的东西蒙蔽住了真心。
　　所有人都带着面具过活，而那面具，永不曾有过摘下的时刻。
　　最终，一场很重要的战役。
　　那场战役进行的时刻，章承正在家里为高考做着准备。
　　这就是一脚踏进深水另一脚却还在岸上的坏处。
　　踏在深水里的那只脚接触不到底面，因此身子也无法平衡。
　　不能做到未雨绸缪。也无法做好两手准备。
　　章承选择了高考，胡渊选择了战斗。
　　战斗的话，意味着与一切心爱的事物分离，终生依靠组织，变得孤寂。
　　高考的话，意味着进入社会，变得圆滑，却终生甩不掉从河里出来时所带出来的泥水。
　　章承和胡渊在成年以前都没有杀害过人。而章承在上了大学的之前之后也没有接过杀人的任务。
　　杀了人，就意味着回不到社会，并且终生被常人当作怪物。
　　有些人渴求力量，也有人渴求不再孤寂。
　　或许从一开始，胡渊和章承之间就隔了一道鸿沟。
　　胡渊的成绩不好，所以他只会杀人。而章承学习和战斗都好，两害相较取其轻，自然选择学习。

　　在夺过那枚钻戒的瞬间，章承意识到里面藏着毒素。
　　回去之后，上头给他涂了解药。
　　在这之前，章承就对毕萧等人做过调查，并且，他也知道毕萧的臂膀是可以接上去的。
　　他们是敌人，因此不管怎样，都怨不得他人。

　　又是一个夜晚，毕萧躺在舒适的床上。
　　这张床他买的特别地贵，想当然的是特别地贵才让他觉得有安全感吧。
　　睡不着觉，眼睛里映出窗帘隐约的图案。
　　月光恍如琴键，拿手去弹，悠悠的，很是动听。
　　果然这种深得沉郁的夜最适合想心事了。
　　自己的左臂还在，动一动间，是超乎想象的自然。
　　今年自己已是二十一岁的人了。跑到外地来，倒也不怎么想家。
　　说起来，讨厌的人，其实是父亲啊。
　　明明自己都这么大了，可对于亲人的羁绊始终隔了这么一关。
　　已经不想再证明给他看了。三年前，抱着这样的心情，他来到异乡，打算从零做起，却在目睹了凌辉与他人的一场战斗之后，成为了组织里的奴隶。
　　事到如今，他仍不觉得悲哀。他现在有钱，有房子，什么都不想再干。至于他父亲那个家伙......哼，随他去吧，反正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剖取了一半吊在架上风干的柠檬一样，花瓣一样的剖面精美地暴露在外，从中溢出的却是如此酸涩的液体。
　　最初的疼痛，是在手臂被敌人双双斩断的时刻。
　　“叫你避开，为什么不听？”
　　那时的胡渊还没有加入这个组织，面对着的是凌辉那双冰冷澄澈的眸子。
　　“受得了吗？”
　　一个男人出现，然后故意激了激他。
　　这是可恶啊，那种逼到一个负值的自尊又再次激越地反弹起来。就像在那个时候，自己的父亲在跑道上反复地说自己跑得慢那样，明明当时的他比自己跑的要慢得多了，可自己在听到他说的话后还是更加努力的一圈又一圈地跑了。
　　你是否曾有过在天空下纵情奔跑的经历？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热血在周身沸腾。想要赢，不想要输，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呐喊。
　　可提前透支的体力，什么都无法证明。
　　等到他最终停下，热血风干的时刻使他的身姿只能僵硬地伫立在那里。
　　别以为会有回报，面对站在跑道边冷眼旁观的人们，他的面上挤不出一个笑脸。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没有得到肯定。
　　毕萧起来到浴室里冲了个澡。
　　水“哗哗”地流，将他的黑发浸湿，给他冰凉而清瘦的躯干增添些许温暖。
　　水珠滑落，身体飘逸着皂香。
　　白色的浴巾将自己的下身包裹。
　　他走了出来，赤裸着上身。
　　坐在沙发上，感受着隔了一层浴巾的沙发的触感，打开电视，看着无聊的节目。

　　到了天亮。
　　毕萧静静地站起身来。身上不热，也没有受凉的迹象。
　　他换上新衣，然后到水池边洗着换下的衣物。
　　不做家务的男人是可耻的，想要拐别人家的女儿代你做家务？做梦吧。
　　当他离了婚的父亲在那儿埋怨家里没有一个会做家务的女人之时，他就这样在心底暗暗地想着。
　　如果他娶一个女人，一定会好好地对她，并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毕萧洗衣物的动作相当快相当娴熟。
　　然后，他出了门，走向街区。
　　街区上，已经有清洁工开始打扫。
　　毕萧转了一圈，然后又千里迢迢地回到家中。
　　下个水饺吃吃吧。
　　他在心里这样说着。
　　他想起了父亲第一次教他煮水饺时的情景。
　　先烧点水，接着把水倒到锅的一半，之后把水饺近且快地放入水中，接下来只要不把水烧干就行了。
　　“又不听了，你总是这样，没有的好！”
　　老早开始就已经讨厌父亲的严厉了。
　　当他开始会做家务的时候，所有的家务其实都交给他了。
　　所以他才讨厌不做家务的男人。
　　躺回床上，窗纱曼妙地起舞。
　　起风了，像在迎接接下来的季节。

　　不知不觉，到了燥热的夏季。
　　在这期间，一切都很平常。
　　毕萧从不到那些声色犬马的公共场所，除非是在执行任务的那些夜晚，才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带着寒冷的气息携着月色下发丝的香气飘过。
　　这天傍晚，花的清香有如忧愁的风暴，挑拨起人们忧郁的心结，跨过那一道门槛，使得被戳中了心中脆弱一面的人们掩面而泣。
　　“请问......这附近的路怎么走呢？”
　　听到声音，毕萧猛然转头，像是看见蝴蝶和天使朝自己翩翩而来。
　　那一刻，毕萧清俊得略显疲惫的面庞似是有不易察觉的欣喜闪过。
　　“你要到哪儿？”
　　“浣玉茶楼。”
　　“看到那家店了吗？从那边走，到第一个路口往左拐，过第一个红绿灯就到了。”
　　“真的吗？谢谢。”
　　“没事。”
　　毕萧浅浅笑了一下，随后笑意很快收敛。
　　“在等人吗？”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娇俏女孩向着他微微仰起头来。
　　“是啊。”
　　毕萧决定不对这个女孩说谎。
　　“等人是很累的事啊。对了，我先走了！”
　　女孩走远，毕萧记住了她那双纯情扑闪的眼睛。
　　这么晚了，她是到哪里去？
　　毕萧不由得有些分神。
　　现在整个区域都是他的监控范围。他屏住呼吸，等着凌辉掷出的石块落地的声音。
　　“砰！”
　　做着准备的他一下子从地面消失。
　　一个飘逸的黑影从天而降，抖簌的披风下面是深幽静谧的树丛。越离越远，越离越远。
　　然而，对面又一个影子。它没有发力的点，但却一层层跃到更高。
　　就在这时，电一般焦灼的亮光从对面影子的三处部位急旋扯过，有形无质，恍若强者如白刃般亮薄的魂魄。但是，分明又在瞬间造成极具破坏性的噪音，人耳尚未完全接收，便又如烟尘般飘散而走。
　　毕萧右手的五根手指弹出棉絮般飞扬的针刺。
　　针刺密密麻麻地扎入对方的胸脯。
　　黑影往下栽去，从挂在树梢的玉盘中央柔韧地翻了个筋斗。
　　“唰！”的一声！
　　凌辉从埋伏的树上腾空而起。
　　一把刀深深扎入对手的心脏。血，喷洒出来，击落满树碧叶，葬入一地赤花。
　　这一次，没有受伤，甚至胡渊没有出动，就擒下了这个对手。
　　看身姿，那是个年轻人吧。无缘无故就葬在这里，听起来可真是令人惋惜。
　　平常，毕萧总是一边掩饰自己的多愁善感，一边装作冷酷无情的样子，杀更多的人。
　　就像现在，一边感受自己的心还在跳跃，一边恍若临近死去地急喘。
　　小时候，他养过花草，然后在花草濒临死亡的夜晚，裹在被窝里尽情哭泣。
　　快要死亡的花是那样枯瘦，像失去鲜活生气的女孩般垂下头来，花瓣萎缩的样子仿佛紧闭双眼的破布娃娃。叶茎变黄，衣衫不整，这一切，像极了小说中绝望自杀的美丽女人，带着对这悲痛世间的绵绵遗恨。
　　蹲在树间，毕萧抬头仰望月亮。
　　月亮像一盏灯，有时能给走在穷途末路的人一点希望。
　　而之前向他问过路的姑娘，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回家。

　　盛夏时节。
　　胡渊难得来到书店。
　　现在是放假时间，类似于这样的场所里聚集了无数衣着出挑的学生。
　　在这样的环境里，胡渊随手挑出几本书来翻看。
　　这些书，有的拿着很轻，有的重重的，掂量着十分厚实。
　　斜眼一瞥间，胡渊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少年。
　　那少年双手捧着本书，双腿交替着一屈一伸地站着，面容清秀并且安静，眉毛很黑，就像画过的一样，双唇紧闭，一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书本，漆黑如夜景，明亮似路灯。裤子紧且笔直地勾勒出双腿柔和的线条，朦胧的，纤细并且漂亮。
　　胡渊将架子上的书放回原处，无意间贴近那位少年之时，便望见了他所看的书的名字。
　　《雪国》，他看这样的书吗？
　　胡渊略一转头，看见了少年面孔那介乎于幼稚与成熟之间的轮廓。
　　“你是女孩？”
　　他突然开口。
　　少年被打扰似的蹙紧眉头，倔强的神情似乎让人感觉他马上就要发火。
　　但之后，他只不过是咂了咂嘴。
　　“是的。”
　　他紧接着开口。
　　少年，不，应该是少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称得上为瑕疵的缺点，肤色偏暗，但如果头发留长的话应该算一个冷艳的亚洲少女。尽管，她说话的口气和眼神里又似乎带有男孩般的聪明。
　　“没什么了，继续看你的书吧。”
　　话问完了。
　　胡渊极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他躲闪着看着那个女孩，再加上他看上去也的确像个帅哥，所以一来二去竟有些火花四溅的味道。
　　“哈。”
　　少女盯着他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由缓和过渡到开怀。
　　接下来，胡渊转身就走。走出书店以后，他才意识到是刚才的那个女孩让他脸上发烫，尽管吧，那女孩所有的动作与神态都与男孩简直毫无两样。

　　夜晚的城市。
　　毕萧与一个女孩肩并着肩走路。
　　说起来这个女孩他见过两次，一次是近乎一年前他跌倒的那个晚上，另一次是在几天前她问他路的时候。
　　而现在，才第三次见面，女孩俨然把自己当做了她的男朋友来看待，肩上裸露的乳白色的肌肤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脯。
　　他想离开。心烫得难受，但一看见身旁女孩满足的笑脸，他就与她愈发地贴近。
　　这世界上存在一见钟情的事吗？
　　面前的女孩好像正是这种情感。不知道自己的性格，不知道自己的喜好，正是这种情感才最不可靠。
　　“对不起，我......”
　　毕萧想着该怎样拒绝。
　　“不要说对不起，认识你这样的人，我很高兴。”
　　那双赤诚而纯情的眼睛目光深深地吻了他的脸庞一下。
　　那一刻，仿佛娇俏的蝴蝶落上了一枝颜色朴素的花儿。
　　下一秒，它采撷着花粉，悠悠飞起......

　　胡渊在集市转着。书店那少女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她在脑海里变成了另一副长发翩翩的模样。
　　帅气和纯真这两种变化体现在她的脸上。
　　最终，他弯下腰来，吻住了她。

　　胡渊睁开眼睛。
　　好不容易睡醒。
　　他翻了个身，这个梦没有继续往下做去。
　　尽管明朗纯真，但那个女孩可连胸都没有。
　　他想再去一趟书店。
　　于是，等到了书店开门的时候，他带上昨天就已经买好的豆浆以及肉包，急匆匆地，赶到书店。
　　进了书店的大门，一股空调所散发出的舒爽的氛围瞬间将他包裹。
　　一下子，他像迷失了方向一样。
　　“要什么书？”
　　书店的阿姨走过来问着。
　　“不，只是看看。”
　　他垂下双目。
　　等了许久。
　　“嗨，又见面了。”
　　他一抬头，看见了那个极像少年的女孩。
　　胡渊并不擅长搭讪对方，所以这个声音是从女孩的喉咙里给发出来的，清脆，偏于中性。
　　她这次借了什么？
　　胡渊一愣。
　　《千只鹤》。
　　女孩的手中正拿着题目为此的书籍。
　　川端康成？她竟喜欢这样晦涩平淡的书？
　　在胡渊的眼里，这个女孩真变得不可思议。
　　而女孩只是率真地扯着嘴角，对这个行事古怪的男子看上去没有一点冒犯。
　　她侧过身去，略长的额发半遮半掩住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于是，那种男孩子气的眼神便这样挡在了幕布的外面。

　　几年以前。

　　江茗的母亲死在了这座城市。
　　世间冷暖。
　　在产房面前的座椅上面，江茗的父亲深深地低下头去，面上的两道泪水灼伤了他的脸庞，使得他带着青涩胡茬的脸染上了脆弱不堪的神色。
　　江茗就是我，从小在父亲戳破天的爱下无拘无束地长大。
　　就这样长到二十五岁。这样的我，没谈过一次恋爱。
　　我是一个会玩弄刀枪的人。十九岁那年，我不顾父亲的阻拦亲自参加战斗。等到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双眼通红地蹲在门口。
　　我父亲是谁？他是个不够坚强的人，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在我脆弱的时候拼命保护着我。
　　我要什么，他给什么。这是他爱我宠我的方式。

　　就这样，我到了二十六岁。
　　晴天，我出去跑步。
　　汗，顺着背部的沟渠往下。
　　天气并不干爽，我的心情也如这并不干爽的空气一样。稠稠的，黏黏的。
　　我停了下来，走到一枝花的旁边。
　　从客观来讲，这是枝漂亮的花朵，开得茂盛，香气浓郁。
　　真碍眼啊。
　　但在我的眼里，它仿佛成了一个突兀的存在。
　　我伸出手去，折下那枝花朵。
　　“咦？”
　　就在这时，一个男孩子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姐姐，那支花......是你折的？”
　　男孩子看了看我，眼睛里充满了天真无邪。
　　“是啊，怎么？”
　　我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想借此赶跑这个孩子。
　　“啊，那么把它给我吧。”
　　“为什么？”我昂起头来：“它应该任我处置才对。”
　　“姐姐是不喜欢花吗？给我的话很快就能养好的。”
　　男孩子小声恳求。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真挚的东西。
　　我犹豫了。
　　就这样，突然想逗一逗他。
　　我拿着那支花做出转身要走的模样。
　　“等一下！”
　　男孩冲了上来，一下子拽住了我的肩膀。
　　他的手有力气但并不粗鲁，死咬着嘴唇，眼里透明的光芒如溪水一样闪烁。
　　“松开，松开就给你。”
　　我淡淡地说着。
　　“对不起。”
　　他一下放开了我。
　　我把折断的花给递到他的手中。
　　“谢谢姐姐。”
　　他笑了，我感觉那笑容明亮得晃眼。

　　过了几天，外出跑步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男孩。
　　这样想着，就又遇到了他。
　　他和另几个男孩在一起踢一个球玩。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慢慢地流淌下来，晶莹的，滚烫的。
　　他看到了我，远远地向我招手。
　　“姐姐！”
　　他笑着喊我。
　　我对他笑笑，示意我听到了他喊。

　　再回去之后，我心神不宁。
　　“爸，我想让老在附近玩的那个男孩子住到我家。”
　　“哪个男孩？”
　　饭桌上，父亲梢一皱眉，夹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就是他呗。”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那一刻，我想在心中描绘出他的五官。但很遗憾，我根本想不起来。
　　“哪天问了他的名字再来告诉我吧。”
　　父亲说着，又继续吃饭。

　　过了一天，我有目的地上街。
　　“姐姐！”
　　“是你？”
　　我冲着声音来的方向望去，露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了的笑脸。
　　我向他走去。
　　“上次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关昕。”
　　“啊，怎么跟个女孩似的？”
　　“本来就这个名嘛。姐姐好过分啊。”
　　那孩子像是没意识到我会这样回答。
　　“开玩笑的。”
　　关昕，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父亲，那个孩子，名叫关昕。”
　　吃饭的时候，我再次提起了他。
　　“父亲......”
　　他神色郑重地抬头，然后，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望了望我。
　　“江茗，我知道，你已经很久没对一个人这样感兴趣了。”
　　“你的话我听不懂。”
　　“他是个男孩子吧？”
　　“是个男孩子。”
　　“十二岁吧。”
　　“十二岁......吗？”
　　我越来越不懂了。
　　父亲的眼睛显得异常深邃。
　　“也差不多吧。”
　　他点了点头，说。
　　“江茗，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对他抱有一种怎样的情感。”
　　“什么情感？”
　　“江茗，你如果想要弟弟的话，爸爸可以找个女人给你再生一个。”
　　“怎么了、越说越没边了！”
　　我有些生气。
　　“江茗，你对他的感情其实是种爱情。我不想说了，他才十二，你对他抱有这种情感，你觉得，正常吗？”
　　父亲的双眼简直像一对漩涡。
　　“你真么知道我对他是爱情？我还没意识到呢。”
　　我颤抖着问。
　　“等你意识到那就晚了。”
　　听了这话，我站了起来。

　　“孩子，你放心，你要什么，爸都给你。”
　　过了半晌，父亲才低沉答道。

　　第二天一早，关昕就到了我家。
　　我早起锻炼回来，看见关昕赤裸着身子躺在我的床上。
　　我震惊了，同时也很愤怒。
　　“关昕。”
　　他紧裹着被子。看到我，他坐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眼眶里有泪光闪动。
　　“是你要我这样的，是吗？”
　　他开口问着，泪水一串又一串地滚下。
　　他会恨我的吧。
　　我无法回答。
　　“切，我就知道姐姐不会这样。”
　　他垂下眸子，然后欺骗着自己。
　　这孩子，就这么信任生人？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直到关昕躺下来，然后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看见他将一把银色的刀刃比划在自己的颈项。
　　他要自杀？
　　想到这儿，之前与他见面的情景在我的脑海里又放了一遍。
　　瞧我，做了什么蠢事狠狠地伤害了他？
　　“别这样。”
　　我把那把刀从他的手中夺下。
　　他仰头看我，眼中绝望更甚，脖上青筋鼓动。
　　“你信吗？姐姐只不过是叫你来玩。”
　　你信吗？我也在问着自己。
　　“这儿有衣服，穿上就没事了。”
　　我撒着谎。
　　衣服？哪儿有衣服？
　　我很焦急。
　　“不要紧，我带来了。”
　　我回过头，看见少年又坐了起来。
　　“姐姐是好人，我相信的。”
　　他看着我，然后回避着我的目光。
　　我找到了衣服。少年背对着我把衣服穿上。
　　“这么相信我吗？”
　　我终于忍不住问。
　　“姐姐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我这才发现这个少年竟异乎寻常的坚韧与成熟。
　　“想玩什么？”
　　“不想玩，想休息。”
　　少年满身寂寥地坐在我的床边。
　　“怕吗？”
　　我问。
　　“好怕，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明天了呢。”
　　关昕低头沉思。
　　“这样子的话肯定讨厌姐姐了吧......”
　　我一边说一边苦涩地想着。
　　“没有，只是难受。”他顿了一下：“心想姐姐是个好人，怎么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情？”
　　“看吧，还是怪我。”
　　我自嘲着。
　　关昕没有说话。
　　“喝点水吧。喝水的时候就不会想这些烦心事了。”
　　我希望他只是因为口渴才会这样，但我知道这其实是不可能的。
　　“我来倒水。倒是姐姐，刚才很害怕呢。”
　　关昕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然后尽力对我微笑。
　　他提起水壶，纤细的手腕脆弱地露在外面。
　　我上前攥住他的手腕，看见上面有一道清晰的血痕。
　　“刚刚划的，没划得进去。”
　　他慌张了，勉强露出笑容。
　　“你还是要自杀吗？”
　　说到现在，我也有些火了。
　　“哪儿还藏着刀？”
　　我摸着他身体的各处。
　　他抿着嘴，身体由温热变到滚烫。
　　最后，我一拍他的背脊。
　　他咳了起来，从口中吐出一把刀刃。
　　“给我看看，嘴有没有伤到？”
　　他紧咬着唇，我用力扼住他的下巴。
　　“咳咳......”
　　他张开嘴，我看见里面血肉模糊。
　　我给他喷了口腔喷雾。
　　休息了一会儿。
　　“可算好了。你要是在我们家死了，你爸妈岂不是要找上门来算账？”
　　“我没有妈妈。这刀就是我爸交给我的，他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拿刀自杀，他不会怪我。”关昕蹲了下来。
　　我俯下身去，伸出手来，忍不住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柔软、潮湿，凑近了，还闻到一股香味。
　　“对于我这样的人，姐姐不生气吗？”
　　他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眼睛里是怎么样的。
　　“我说过了，我只是请你来玩玩的。不要有那么多负担，姐姐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姐姐还要我住在这里吗？我已经做好了不回去的准备了啊。”
　　他抬起头来。
　　面对着他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我所有的心事一下子无处遁形。是啊，他知道我的想法，所以他留在这儿，还在陪我胡闹。
　　“姐姐，其实，你的爸爸只是拿我爸继续留在这里的条件与我做了交换。跟姐姐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我，是这样觉得。”
　　他睫毛颤抖地垂下头去。
　　“傻孩子，你以为，这是爱吗？”
　　愣了半晌，我用右手捧起他的小半张脸。
　　他的脸上带着令人不忍下手的欣慰的笑容。
　　我哆嗦着，再也无法将我的情绪正常归类。
　　“我不会碰你的，你要相信我，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相信。”
　　他低下头，额头上的一绺湿发贴着我的胸口。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用我的行动证明了我的言语。
　　渐渐地，我能感受到关昕开始完全相信我的这句话了。
　　我很幸运。他住在我这儿，看似离我很远，可是却又是那么的接近。

　　他穿着一身运动套装，身材纤细，长相漂亮。
　　晚上，我们分床而睡。他睡得香甜，在梦里均匀地呼吸。

　　有一天，我战斗过后从外面归来。
　　关昕已经睡了。
　　我来到他的床前。
　　关昕脸色红润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拥有着小巧的鼻尖和精致的唇瓣。
　　盯着那张脸看，我突然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我慢慢地靠近了他，然后吻在他的嘴唇上面。
　　小孩子的嘴唇是那么温软的吗？
　　“姐姐......”
　　他醒了，从喉咙里发出嗫嚅。
　　我吮吸着他的唇瓣，却发现他的眼神那么哀伤。
　　“你骗我啊，姐姐。”
　　他避开了我，声音里带着凄凉。
　　我愣住了。
　　是啊，自己是个禽兽。
　　我的手忍不住抚上他的胸脯。
　　他的胸脯有些微微凸起。
　　突然，我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我把他的领口解开，然后，一直往下。
　　在这期间，关昕一直痛苦地注视着我。
　　我的浑身像是抽走了骨头一般的无力。
　　就这样，我看到了他白色的裹胸。
　　“你知道自己是女孩吗？”
　　“知道。”
　　“用你本来的声音回答我。”
　　“我本来的声音就很像男生。”
　　“不能告诉他们你是个女孩。”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对不起。”
　　我说。
　　“不，我才是。”
　　裹胸有些松了。我不敢再看她单薄胸前泄露的春光。
　　一切都错了。我不该吻她，不该知道一切。

　　“江茗。”
　　突然有一天，我爸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什么？”
　　我回过头。
　　“关昕的爸爸死了，你最好先瞒着那个孩子。”
　　看着父亲深沉的眉眼，我心中一惊。
　　“怎么死的？是被父亲害死的吗？”
　　我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开口。
　　“是的。”
　　“啊？”
　　我一下惊叫出口。
　　“这个孩子如果要让他待在我们家的话，首先必须要让他只能依靠我们。孩子，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吧。”
　　我的心生生地噎在喉咙。
　　“我会找一个时机告诉他这件事情，小孩子嘛，你要多陪陪他。”
　　父亲说着走了。
　　我远远地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在家中，我心事重重。
　　关昕看上去心情也不太好。
　　“姐姐，我爸爸是不是死了？”
　　“嗯？”
　　我抬起头来，对上了关昕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已经够了，姐姐别再骗我了。害死他的是姐姐的爸爸。”
　　关昕的口舌间回响着极度的悲怆。
　　“我要杀了他。”
　　听到这话，我将平时腰间藏着的刀抵在了他的脖颈。
　　关昕的眼睛里是视死如归的平静。
　　我不想杀他。
　　我紧咬着牙。但我知道如果放过他的话会带来多么大的后患。
　　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我打量着他。他的两片嘴唇像一对剥了壳的甜虾，又透明又孱弱，让我想起了自己吻上去时那种细微绵软的触感。
　　突然，我抱紧了他。
　　我这么想把他当作一个男性看待，但她是这么美好的一个孩子，我再也做不到将她的思想扭曲。
　　忽然间，外面传来了一声炮响。
　　房子燃烧起来。
　　我拉起关昕的手，冲到了外面。

　　敌人来犯。那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战。
　　战斗结束后，我躺在地上。
　　关昕蹲在我的身旁。
　　“姐姐，我想离开。”
　　“嗯，我同意。”
　　我坐了起来，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真好看。这样的话，她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书店里，关昕不自觉地勾勾唇角。

　　这是江茗的回忆，也是关昕的回忆。

　　当夜，凌辉从床上起来。
　　满载着思维的床由硬实变得柔软，最终沉甸甸的，堕入发间的幽香。
　　十五岁的时候，他染了白发，距今天为止，不过一年的时间。
　　身上的皮肤带着霜雪留下的白斑，像白桦树的树皮，只不过比它柔软，但摸了会痛，又像老人身上的褶皱。
　　今早，阳光灿烂。
　　风吹进来，像海风悠悠的哀叹。

　　现在，他的脑海里要慢慢地还原那样的景象，一点点地。

　　黑发黑眸，是那个姐姐的模样，在一年四季都是秋天的小小村庄。
　　“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妈妈。”
　　她有时心软，有时心硬，又是调皮，有时沉稳，这让凌辉摸不清她是什么样的。
　　“凌辉，瞧你，被人抛弃的样子多可怜啊。”
　　女孩嘲笑着他，一只纤白细嫩的手向他伸了过来。
　　枫叶铺成的小路是热烈的、赤红色的。
　　女孩将她黑色的帽子高高抛起。
　　帽子转了个圈，然后落在她高高挑起的手指尖上。
　　有一年，难得下了场雪，女孩笑眯眯地把雪扑在他的头上。
　　那一年，凌辉去染了白色的头发。
　　他本来是当做惊喜给她看的，可谁料到女孩并不高兴。
　　“我到底是你什么人？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想法？”
　　女孩没有看他，语气冰冷没有礼貌。
　　凌辉不敢告诉她，她这个人是他自己的全部。
　　真心会被蹂躏，关键是女孩根本不需要它。
　　有些事情，不在对错，而在于双方的认知程度。
　　躺在雪地里，他说，梅花，你好，北风，你好。可以不顾他人的眼光，躺在自我惊羡的雪地里面。
　　女孩有一个妹妹，长得非常漂亮。
　　凌辉嫉妒着她的妹妹，因为那个孩子可以和她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是病态的，所以就愈发沉默寡言。
　　中秋那天，女孩和妹妹在庭院里喝桂花酒。
　　凌辉站在远处看了半天。
　　离得远远的，心却那么难过。
　　而自己家呢？母亲和父亲都不在家。
　　他带着在路边折下来的桂枝，走到她家附近，看到的是欢喜的姐妹，满地落殇。
　　自己好意思吗？
　　不敢打扰，因为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远客。
　　离开，还是离开。
　　直到，那个漂亮的妹妹杀了人。
　　满村的通缉。
　　女孩的神色和面容一样苍白。
　　他提着刀，找到了那位妹妹。
　　漂亮的妹妹穿着素净的服饰，可面容却比姐姐还要漂亮。
　　凌辉突然觉得这妹妹不可原谅。
　　她怎么可以这么美呢？
　　那浅浅的妆容，衬托着妹妹精致无瑕的脸，使得那副身姿比碧玉还要更上一层。
　　“呱，呱......”
　　已是傍晚，天上有乌鸦在叫。
　　漫天的乌鸦，落着乌黑的羽毛，像暴雨之前的云一般层层递进。
　　而那衣衫，更是绝美。
　　一切的一切，都如迸溅的火石在凌辉悬崖绝壁般的心里雕刻出来的印痕。
　　他只是像亲手掰碎一朵花一样地掰碎了她，日月星辰，尽被这暴虐的金刚之力摧毁。
　　他狰狞，他残忍，如银色的苍狼。
　　“凌辉！”
　　女孩乌黑的悲愤的眼，褪去一切自信，暴露出没有光亮的粗糙的一面，从未有过那么丑陋。
　　“丑八怪，你只不过是嫉妒我妹妹而已！有什么资格......”
　　正北方，有人民群众，正南方，有提着刀枪的警察。
　　她蹲了下来，他不知道是否该扶起她。
　　他为她干了一切希望她喜欢的事情，他知道，她不接受也没办法。
　　可是、可是，为什么之前的一切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好，偏偏从这件事情她看出了自己的丑恶？
　　确实是太吓人了。
　　他看到了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看不到自己的脸，但通过自己抖动的幅度就可以看出。
　　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为什么没人来关心自己？
　　他茫然地站着，仿佛世间就只有一个自己的影子那样。
　　终于，他回到家门口。
　　没有人愿意搭理身上染血的他。
　　他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
　　父亲苍老的脸像是刻满了刀疤。
　　接着，他猛推了自己一下。
　　凌辉险些仰面跌倒。
　　“你就这么对我？”
　　凌辉开口，声音暗哑。
　　他的内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要服软。可自己的行为却在听到答复之前跑入茫茫的雪地。
　　他奔跑着，用刀背击打人们，使他们摔成骨折。
　　刀上，沾染着陈旧的血，像梅花的碎屑，也似滚滚红尘。
　　“够了，回去。”
　　一记闷棍打在自己的心口。
　　他栽倒下来。
　　“起来。”
　　是父亲的声音。
　　他没有动，看见面前的雪里簇拥着一颗绿色的草。
　　这样的天气怎么会有草呢？
　　凌辉一愣。
　　突然，一股强大的拽力将他往后拖去。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想拽住那草。
　　但只是稍微抵抗了一下，草就断了。
　　原来，号称最顽强生命的这一抹绿拔除起来也是这么轻易。
　　地上的石头，划破了他的脸。他不得不抬起脸来，以免它伤害眼睛。
　　心跳轰鸣，宛若玉碎的声音。
　　不要听，不要看，这样或许能好受一些。
　　泪滑落了。
　　在这最绝望的生命中被称为地狱的时刻，没有人来救自己。

　　回到家中，父亲一言不发。
　　凌辉像狗一样的四肢并用地爬了起来。
　　“我想离开。”
　　他已回归平静。

　　离开了村落，离开了黑色长发的女孩。
　　如果与火同生是自己最初的开始，那么就让与雪同灭成为自己最终的结局。
　　雪快要化了，就让自己在这之前离开。
　　冰雪定格在自己最终的脑海，未曾残坏，未曾毁灭。
　　他与那另一个善良的自己紧紧相拥，未尝对方却将自己抛之而却。
　　来到大城市，也是来到了自己的新家。
　　说一声“我回来了”，也是让自己那久久阔别的自尊重回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