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桐叶C

1、第一章

　　犹记得那是少年时的情景，身子清瘦的柴江披着黑色的披风。
　　“柴江。”
　　有人在喊。
　　他转过脸来，有些庆幸那些人没有将他认错。
　　可那毕竟只是转瞬即逝的平凡的脸啊，脸部的轮廓那么柔和，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要小。
　　风儿吹动，他眼角的发丝不堪重负地飘落。
　　转瞬间，他还坐在座椅，手握鼠标，一点点拖动着网页上的资料。
　　他吸了口气，然后抿了一小口加冰的橙汁。
　　他喝的是酷儿，而并非果粒橙。这一点，他对此要求很高。
　　座位上端坐着的瘦高青年，初看时背影潇洒，正眼瞧时才发现眼角那无端流露的疲惫。
　　座位旁边有着张床，上面躺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熟睡着，脸蛋非常漂亮。
　　昏暗的灯光打在女人的脸上，就这样，连最美的女人也显得毛孔粗大。
　　连续三个月里，这男女二人惊心动魄地处于同一室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按下桌上的按钮，就会有机械送来营养液和饭。
　　阳春白雪，还是青春和光，这一切最美的事物就处在暗无天日的黑夜。
　　你想知道何事，那就点开网页。你什么事都不想知道，那就埋头睡觉。

　　直到有一天，女人睁开眼来。
　　柴江知道，女人醒了。但是他懒得动作。
　　“嘿，这是哪儿？”
　　女人的声音，像是琉璃拌着果冻。
　　“这是哪儿？”
　　开始她还问呢，但问着问着，便开始哭了，哭得连床都在抖动。
　　这三个月里，这是屋里唯一发出的响亮的声音。
　　她哭了一天，然后喘息声渐渐弱了下去。
　　“怎么不哭了？”
　　柴江突然问道。
　　他没有转头，所以她只看到他的背影是那样孤寂而又潇洒。
　　“你是谁？”
　　本该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的，是吗？
　　“我叫柴江。”
　　是吗？但告诉她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吧。”
　　女人开口。
　　“请随意。”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犹如未拉紧的弓弦射出的一箭一般。
　　“哦。”
　　“我啊，意识到哭也没用。”
　　女人，不如说是女孩，声音里有一种犹豫的茫然。
　　“窗在哪儿？为什么没有新鲜的空气进来？”
　　她又问那个男人。
　　“你不舒服吗？不舒服我就找人了。”
　　男人说。
　　“这儿还有人吗？”
　　女人僵硬地抬起手臂。
　　“我想坐起来。并且，给我拿把梳子。”
　　“确定要坐起来吗？这样会感受到很大的痛苦。”
　　男人转头，平淡无奇的脸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会令心灵悸动。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把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呢。”
　　女人清脆地笑了起来，声音好似风铃。
　　但随即，她咳嗽起来，嘴角流出的鲜血像是精美的钻石裂开了缝隙。
　　“我来。”
　　男人站了起来，女人这才觉察到男人的颓靡，尽管竭力掩饰，可却依旧漏出。
　　“梳子。”
　　女人在男人的帮助下上半身像个人偶似的立起。
　　“这儿这么黑，刚睁开还以为我瞎了呢。”
　　女人的声音宛若梦呓。
　　“嘿，耳朵里有杂音呢。嗡嗡嗡，烦死了。”
　　女人垂下头来：“这样子，真想死啊。”
　　“梳啊，不是要梳头吗？”
　　一把剔透的玉梳被女人的左手盈盈一握，指甲泛着粉嫩而晶莹的光泽。
　　“半月痕几乎没有。”
　　她端详着自己的手指。
　　男人这才发现她的面孔如此端丽，只是枯黄憔悴，遮盖了她原本应该花朵般的鲜艳。
　　兴许是做了太久的噩梦了吧，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你叫柴江，我叫......”
　　女人一手指向柴江，又一手指向自己。
　　“我不需要知道你叫什么。”
　　男人直接打断了她。
　　“哦。”
　　女人愣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快。
　　“我们聊聊天吧......”
　　“你是时候躺下了！”
　　男人厉声喝着。
　　女人眼里的瞳仁抖索得像只受惊的小鸟。
　　“你为什么害怕？你刚才的表现像是害怕的样子。”
　　男人平静下来，将手伸向装着酷儿的杯子。
　　拿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杯已见底。
　　这下子连唯一的掩饰也无从遮盖。
　　太神经质了吧，这个男人。
　　女人悄悄地咽了口口水。
　　“我要工作，对不起。”
　　柴江背过身去，坐下，手指敲打键盘。
　　女人睁了睁眼，这才感觉自己竟记不起他的脸面。
　　难道睡了这么长时间连记忆力也跟着退化了吗？
　　她想试着叫他转过头来，可最终还是放弃。
　　晚上，柴江上了自己的床睡觉。
　　“照顾好这个女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资料，会有人给你运输水和饭的，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上头这样说了。
　　三个月，长吗？他感觉就一会儿。短吗？短到他根本都记不住身旁女人的模样。
　　“嘿，女人。”
　　睡前他走到女人的跟前。
　　叫她“女人”，不是因为这样说话很酷，而是因为他不知该怎样叫她。
　　应该问名字的。罢了，想想就觉得麻烦。
　　“有事叫我，我不嫌你麻烦。”
　　不知不觉吐露出令人感到温暖的心声，男人没有表情的脸如一张惨淡的人皮。
　　“好，谢谢。”
　　她没有死皮赖脸地请他换一个称呼，只是觉得，这样被叫成“女人”，叫老了，倒也挺好。
　　她的手很纤细，眼睛很亮，像是吸收了天地的荟萃。
　　她也曾经笑笑闹闹，和朋友们一起在碧绿的草地上面奔跑。但现在，太累了，她长大了，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
　　她记得自己当初到这里的时候，身上戴满了美丽的首饰，光华得夺目，衬得她自身越发苍白。
　　店主需要一个活的模特，在众目睽睽之下敞开外衣。
　　后来，她身上的首饰被一件又一件地取下，可戴在别人的身上，都没有戴在她身上一样的美感。
　　她被摘去了内心，天地间只剩下个凋零的人儿。
　　在这里醒来，她感觉自己的内心也跟着活过来了，身边虽然是个看上去没什么情趣也没什么精神的男人，但好在有人活着。只是闭上眼睛，周围黑洞洞的，身上卷着一席被子，好像躺在棺材里面。
　　没有任何飞虫打扰的深邃的夜，只有悠悠的蚊香味儿飘到鼻子里面。
　　今天没有刷牙。
　　女人死死地闭着眼睛。
　　把白天当成黑夜来看，只是多了些表面上的热闹而已。
　　脸上干干的，冒出了些许汗毛。
　　女人脸上长毛真是件不幸的事啊，得赶快刮去才是。
　　就这样挨到天黑，然后又等待天亮，毫不知晓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静静地等待。

　　“早。”
　　“早。”
　　柴江一眨眼睛。他俩好像是同时醒的，连第一个脱口说出的字都是那么默契。
　　柴江一翻身体，然后起来。
　　“柴江，今天还早，陪我聊聊天吧。”
　　“我要工作，你睡觉吧。”
　　又是拒绝。
　　女人的心里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长发漫到床上。
　　“那我要坐起来了。”
　　“我来。”
　　女人又高兴了。既然这样的话就趁这会儿工夫跟他说会儿话吧。
　　“我拿梳子。”
　　“你是什么星座？”
　　“不知道。”
　　“你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切，一连三个“不知道”啊。
　　女人撇了撇嘴。
　　“那你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我喜欢喝‘酷儿’。”
　　“酷儿？饮料？哦，我喜欢喝葡萄味的酷儿。”
　　男人抿了抿唇，本来还想着自己知道的只有机密，没想到随便撂一个其他的不相干的，就跟女人对上话了。
　　“梳头。”
　　“嗯，我梳了。”
　　说这话时，就跟说“我吃饭了”一样。
　　女人的长发非常柔顺，像蚕丝一样，非常漂亮。
　　柴江协助她完成了梳头的动作。
　　“可以把你的‘酷儿’给我喝吗？”
　　“可以。”
　　没有犹豫。
　　“还是葡萄汁好。”
　　喝了一口，女人乖乖躺下。
　　男人坐到电脑桌前。旁边的女人开始神游天外，眸子里还有些与年龄不相称的纯真。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男人没有说话，女人没有说话。
　　尤其是男人，连一个抓头发的动作都没有，这让连着狂抓头发的女人觉得超不可思议。
　　她想打苍蝇玩，可屋内没有苍蝇。
　　屋内一片黑暗，不知道昼夜。从男人睁开眼睛的第一刻起，就是白天，男人疲累了倒在床上，那开始的就是黑夜。因此，女人的作息时间也跟着起伏。
　　“哎，今天你怎么早醒了一分钟啊？”
　　“喂喂喂，再睡几分钟啊。”
　　女人吵吵嚷嚷，男人禁不住烦，才终于抓了抓头发。
　　现在是六点。
　　中途，他看了三次的表，第一次是3点，第二次是4点，第三次是5点，然后，第四次醒来。
　　他努力将自己的作息时间调得跟钟表一样准时，也就是说他们的作息时间甚至比正常生活着的人们还要准确。
　　女人叽叽喳喳，他的心里跟推土机在轰鸣一样。

　　一支玫瑰，一片贺卡。
　　上面写着，送给身边的女人：三八妇女节快乐。
　　男人皱眉。从机械箱里取出来的东西就是上头的命令，上头的人也这么恶趣味吗？
　　“玫瑰？”
　　女人醒了。
　　“啊！你竟然比我早起二十分钟。”
　　女人在床上尖叫。
　　“给你。”
　　男人走了过去。
　　靠得越近，周围的气息就越发凝滞。
　　“三八妇女节快乐。”
　　男人口述了这句。
　　“嗯？好好的，怎么......”
　　“没什么。”
　　真是清奇的女子。柴江不由得这样认为。
　　骨感的手，抚过鲜艳的花叶。
　　“我好开心。你这个男人，竟然也真的会送人礼物。”
　　女人轻一呼吸，接着喃喃吐字。
　　男人转头望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焦距。
　　“你要经常送我礼物我才会开心。咳，咳......”
　　女人说着咳嗽。
　　男人的目光简练地抚过女人肩上清晰的锁骨，之后勉强扯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
　　有点担忧，也不是毫不在乎。
　　“慢一点呼吸，注意把气吸匀。”
　　柴江的目光如此专心地注视着她。
　　女人一懵，然后点了点头。
　　女人的嘴唇，似透明的江上一点朱红，烂漫得如同甜酸的石榴子上那沁爽的一道裂缝。
　　柴江的心早已不青涩了，面上一点苍凉，虽是年轻，但嘴唇色如死灰。
　　此刻，他同情这个女子。
　　手下键盘的键一凸一陷，十指如飞，只是都飞不过那扑火的飞蛾一点。
　　他点了支蜡烛，屋内的光总算亮了一些。
　　女人笑了，牙齿泛黄。
　　“刷牙吧。”
　　刷过了，牙也白了，一笑，露出一口雪色。
　　女人借着蜡烛用手造出影子，有时是蝴蝶，有时是捉蝴蝶的猫。
　　蝴蝶花开的日子，男人摆上一束到女人的床边。
　　女人高兴，他心里便松了口气。
　　蝴蝶花美，只是没有蝴蝶来。
　　有蝴蝶一般的姑娘，却没有目光如水般静谧深沉的男子。
　　这样的女人，该适合什么样的男人？
　　他一边想着，一边试图忘记一切。
　　是呼吸乱了心跳？还是心跳葬了头脑？
　　指尖动容，像在弹奏琵琶。

　　这么多天了，如此开怀的情感，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他早就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了，为何却还会为她拨动心弦？

　　盛开的栀子花的清香，不知道最近几月。
　　柴江在屋内投掷飞镖，直线的凌厉撕开夜的缺口。
　　中央的靶心的洞孔多得密密麻麻，宛若细密的针眼，看着让人心里发麻发慌。
　　他的背影清瘦漂亮，街上好看的女人永远盯着他的背影浮想联翩，而他的正脸，虽然不那么丑，可却也不怎么给别人看到。
　　少年时的他坐在荷塘中央，看着孩子们游泳、跳跃，心里想笑，眼睛弯成月牙。
　　抛出来的心，越摔越是坚硬。
　　他对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女人都没有感觉。
　　只是觉得，好吵。
　　但有些人，越吵越是可爱。
　　小时候看书说，女人是感性的动物。说不定这个女人还真是只小动物吧，那么要强，又那么敏感。
　　“这样子过，好无聊的感觉。”
　　女人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在看。
　　“买些书吧。”
　　他说。
　　女孩子喜欢看什么书呢？
　　房间的角落，多了一大包言情小说。
　　女人对老旧的言情小说不感兴趣，也不喜欢狗血的陈旧的桥段，而柴江在这之前一直以为她没读过什么像样的课外书籍。
　　女人看书的样子像只努力培育珍珠的珠蚌，额前滑下汗水，亲吻她的面颊。
　　民国时的才女张爱玲，传说中让徐志摩神魂颠倒的林徽因美女......有些作品甚至已经超出了爱情的范畴。
　　她的指尖细细地翻阅，目光掠过或者停留，鼻尖熏染上花的芳香。
　　“好棒的书啊。”
　　当她放下书本，一幅幅穿越时空的倾世画卷交织在她缜密思维与惊艳才情的过渡之中，其激烈程度正如周幽王为驳褒姒倾城一笑时内心那足以致死的欢愉。
　　“嗯。”
　　阳光在键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每一个指尖的下落，弹去那不起眼的灰烬，指尖的光泽像是圣洁之雪轻轻落在那点。
　　他从不熬夜工作，但那一夜，着实不感到疲惫。
　　女人还在看书。而男人如此坚持，只不过为了单纯的一个“陪”字。
　　“你还在看吗？”
　　男人主动搭话，掩饰不住内里灼心的在乎。
　　那一刻，他想抱一抱她。
　　终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模糊。
　　“你看看我。”
　　他有意回过头去，望向女人所在的方向。
　　“咦？柴江，你、你的眼睛？”
　　女人吓了一跳，在抬起眼来的瞬间便无法再移动分毫。
　　柴江腐朽的内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的眼睛......红吗？”
　　“哎呀，红得跟兔子一样，别一天到晚地在电脑面前，得注意休息休息......”
　　几秒种后，女人轻柔地说道：“过来一下。”
　　“嗯。”
　　男人动了动麻木的腿脚，眼睛有一些疼，冒出咸咸的液体。
　　“来。”
　　“咦？”
　　男人看不见光了。
　　“用黑布缠着眼睛。现在，躺到床上。”
　　男人毫无反应。
　　“快去啊，想挨揍吗？”
　　女人的声音带有美丽的哀愁，像天边摸不到的云彩，只因自身而存在。
　　男人机械地躺到床上，伸手摸摸眼眶。
　　自己年轻的脸上具有冰块一样的棱角，触摸着，像一块寒冷而坚硬的石头，看起来僵硬、贫瘠，一双乌黑的眼望不清将来的幸福。
　　本该是这样的，紧抿唇时的焦虑像火烧桔杆的气息进入鼻里，刺得口腔难过，却不得不平静地以歌颂火。
　　“一觉醒来，什么都过去了。”
　　柴江一愣，准备摘掉黑布的手瞬间失去力度。
　　女人的话语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他的眼前是夜色如水，心中对爱的渴求比何时都要强烈。
　　“曾经也是这么快乐过的。不知怎的，竟都忘了.......”
　　男人的嘴唇闭上，而后张开，就这样反复几次，终于说：“睡个好觉。”
　　“嗯，晚安。不过，先让我看完这行字吧。”
　　牙齿与舌头每一次相互触碰，都像在同一地区的一对恋人人生互相接轨而后又匆匆分离。
　　这世界上的每一次邂逅都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而这个屋内的两个人进行对话，牙齿和舌头温和又激荡地分离数次，直到主人死后，才能永远地待在一起。
　　“女人？”
　　“怎么？”
　　“不，没什么。”
　　“哦，早点睡觉。”
　　女人成长了吗？明明只是多看了几本言情小说。
　　但是啊，明明更有女人味了不是？

　　每天晚上，男人都记得帮女人清洗头发。
　　记不起来是用了怎么样的洗发水了，只是觉得泡沫搓洗间，连空气也缠绵得温柔。
　　这样一想，女人好像喜欢过他，你看，她看向他的眼神也是温柔的吧。

　　静谧得一如既往的夜。
　　女人睡得太香，竟然比男人先打起了呼噜。
　　半夜，无法睁眼，因为眼上绑着黑布，却那么想就此失明。
　　失明了，就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夜，看不清色彩，眼里是漆黑一片。
　　第二天，眼睛肿胀发疼，干不了工作，只能躺在床上。
　　男人的眼睫轻轻颤动，像微风将草坪吹皱。
　　“诶，柴江，你醒了吗？”
　　“醒了。”
　　“眼睛给我看看。”
　　“我累。”
　　“唉，真是的，柴江，快点过来......”
　　一瞬间，女人又越活越小，女性的妩媚便又消失殆尽。
　　“我来了。”
　　男人终于回应。
　　“看吧，怎么样了？”
　　女人一愣，因为这个名叫作柴江的男子依旧通红着眼眸。
　　“别工作了。”
　　“是啊，今天休息。”
　　听了女人的话后，柴江重新又缠上黑布。
　　头昏昏的，视神经有些不堪重负。
　　记住自己此刻的感想，柴江躺下身来。
　　生命是有意义的，至少他此刻这么认为。
　　今天一天，女人为他朗诵书籍。他感觉女人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所读的书就是她身边围绕的星星，时时刻刻准备被她倾入囊中。
　　就这样，他突然很想问问她的名字。
　　但是，生活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他的心那么苦涩，女人的一颦一笑在那里产生光辉。
　　“栀子花都不香了，看你也不换换。”
　　女人抱怨，音色似泉水叮咚。
　　柴江只是笑笑，脸部僵硬的线条稍微缓和了些，可尽管如此，却也没好到哪里。
　　三八妇女节送的玫瑰早就枯了，可女人却还舍不得扔，揣在怀里当宝贝捂着。
　　这时候，女人看的书已经很杂。她胆子很大，看恐怖小说也不会有多害怕。晚上睡觉时说着梦话，口水猝不及防地流于嘴边。
　　夜间，男人摸黑下床，非常留神不吵醒了她，一只手用餐巾纸擦拭着她不断流口水的嘴角，唇边呈现出寂寞的微笑。
　　如果不是身上有病，那么女人应该已经不需要他了。她会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学习，工作，谈恋爱。就这样，两个人的轨迹永远都无法交接到一起。
　　房间内未装空调，他给她扇着蒲扇。
　　“睡啊，柴江，别管我了。”
　　睡梦中，女人微微皱眉，轻言细语，仿佛知道他在这儿。
　　“不，我就在这里。”
　　用黑布缠着的眼眸不论是什么样子都始终注视着一个方向，注视着他认为的她嘴唇的地方。
　　有时候，并不是吻过之后就地老天荒。他不会对女人动手动脚，只希望她能够继续好好生活。
　　那样的话，就算她迟早要离开自己，那也无妨。
　　“女人。”
　　“哎，柴江。”
　　女人在梦里依旧答话。
　　“做了什么梦啊？”
　　“做了一个有你、有大家的梦......”
　　柴江的心脏瞬间因过于高涨的情绪而加速供血。
　　“那是什么梦啊？”
　　他压低声音。
　　周围寂静无人，没有人在偷听，却令柴江想让自己的心脏和双耳与女人无限地贴近。
　　女人打着呼噜蹂躏着他的期待。
　　他摘下脸上的黑布，此时此刻只愿一心一意注视着她的面容。
　　刚开始，眼里的雾气还不能散去，可他故意不擦洗眼睛，让女人的样子从遥远的桥的那端跋涉而来，中间隔着流淌千年的古老的小溪。
　　河边盛开的野花，永远不会因太阳的暴晒而就此凋零。
　　盛放在溪流表面的，是女人的倒影，等待着某人打破它的内心，诉说着一个沉浸在万丈风光里的荒芜的故事。
　　风是凉的，雨是甜的，女人的面容宛若雾里看花，适时适地地泛起清涟，有鳞片光滑的鱼儿从水草上交替着游过，鱼尾一拨，打翻了瓶中缄默的惆怅。
　　房屋里永远的光线昏暗，却愈发明晰地反衬出柴江内心的亮堂。
　　原来女人也曾想到过他并把他放在心上。
　　有了他的梦，不会让她害怕。
　　他拧开桌上酷儿的瓶盖，往桌上透明的杯子里倒。
　　心在颤抖，但手上的杯子却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他喝了一口，感受着橙汁添了防腐剂的甜美。

　　第二天一早，男人照样扶起女人。
　　“你的眼睛要好好休息。”
　　女人执着地说着，玉梳梳理长发。
　　“我要你帮我洗脸。”
　　“好啊。”
　　“哎？”
　　女人没想到男人会真的答应。
　　“我不太会洗，你将就着点。”
　　男人试试水的温度。
　　女人闷不吭声地低下头去，眉梢的浅淡好如墨水的过渡。
　　干净的水在女人螺黛般的眉毛晕染开来，沾上女人若有若无的泪滴，滑入红色的塑料水盆当中。
　　爱也跟水一样，开始没有感觉，有时甚至是带着微微的厌恶，清澈见底。可一旦滴入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精油或者香水，就足以让整盆水变得不同。
　　近日女人爱喝白开水了，不过她体质特殊，只能稍微喝一丁点儿，不然的话就会没完没了地拉肚。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男人问着女人。
　　“6月2日。”
　　“哦，早就过了。”
　　男人低语，心里不无遗憾。
　　“怎么了？”
　　女人挺起几乎没什么脂肪的上身，笑得柔弱，皮肤透明而又苍白。
　　“最近还舒服吗？”
　　女人点头。
　　“那就好。你最近都没和我聊天。”
　　柴江的手粗糙得可怕，尽管有一段时间没干以前的勾当，可一旦触碰到她娇嫩的肌肤之时，女人还是会有些不适地抿起唇来。
　　这一点让柴江觉得内疚，以至于无法对女人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解释自己经常需要触碰女人的这种心情。
　　不过女人并不在乎。她也喜欢柴江。尽管他不英俊，又不太会讨人欢心。跟他在一起度日如年，好像一个世纪过去了，但他们还坐在同一条船上，看着同样的风景，说着同样的话语。他喝橙汁，她喝白开，简简单单。即便如此，还有笑容。
　　秋天来了。
　　变化是天气的转凉。
　　远方的某人寄来了一片枫叶。是他曾经的朋友，然而却早已有了间隙。
　　柴江并不在乎还有谁记得自己。他这样一个人，既不清楚自己的年龄，又不清楚自己的生日，有他的存在，不会少些什么也不会多些什么。
　　键盘清脆地响着。他又在屋内用飞镖练习准头。
　　很快的时间，上头的人又送来了最好最新鲜的石榴。
　　柴江放心地用刀。刀在他的手里那样灵活，灵活得可以作为凶器，嵌入任意一只飞虫丑陋得狰狞的眼中。
　　“唰！”的一声，他切开了手指。
　　“怎么了柴江？！”
　　女人觉得不对，看到才感觉一惊。
　　男人的手上划开了一道很长的缝隙，源远流长的血像一串艳丽的红玉珠子。
　　太过艳丽的东西都有着侵蚀生命的毒素。
　　“你疯啦？！”
　　女人惊慌地问着，颤动的上身好似要一下扑下床来。
　　怪不得女人这么大惊小怪，只是自己兴许也就是个疯子，每一刻的沉默都是为了铺垫未来的发疯。
　　“没事，看你的书。”
　　“怎么可能没事？你这样会感染的！”
　　女人在指责的同时眼边也一片酸楚。
　　突然间，只是想看一看血，他就把自己的手给划开，忽略了女人眼中串成珠串的泪珠。
　　这样的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老实。
　　柴江冰封的脸上流露出有史以来第一个完整的笑容。
　　“你这样，我不理你了！”
　　女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就跟小情侣吵架一样。
　　不理就不理吧。
　　男人放下小刀，改为用手剥开石榴。
　　但是，他突然听见女人的哭声。
　　“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不哭，吃石榴。”
　　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一些红石榴子儿倾入女人的手掌。
　　“我不吃，除非你给我看看伤口。”
　　女人赌气，端丽的面孔凶巴巴的。
　　“看吧。”
　　“太好了，伤口不深。”
　　看后，女人长吁一口。
　　这样一个俏皮而感情深重的女人，他未来能负担得起吗？
　　还未思考完毕，就注意到女人水灵如夏黑葡萄似的眼珠，细看微微发亮，刺痛柴江背负一切的瞳孔。
　　“石榴，吃。”
　　柴江说道，从石榴里又抠上几粒。
　　一粒粒果实，汁水漫入口腔，之后又从心里涌出，像发了大水，从头到脚地淹没。
　　当天晚上，他俩早早睡下。
　　忘了说“晚安”了，空气里弥漫着石榴清甜的气息。
　　夜里，女人在梦里无声地流泪。
　　醒来后，她望向柴江的方向。
　　柴江只是浅眠，因此女人可以听见男人时而低缓时而急促的呼吸。
　　“柴江？”
　　“嗯？”
　　女人一惊，她太莽撞了，就这样吵醒了他。
　　“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
　　女人低吟，声音清浅如同小溪。
　　“最近经常做关于我的梦吧。”
　　“是。”
　　女人倒也迟钝，听不出男人的话语里隐隐带着高兴。
　　男人不吱声了，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深睡。
　　女人听着男人的呼吸打着拍子，双手沿着床边细微下垂，像是不小心被搁在床边的精美瓷器，白色的，纤尘不染。
　　夜浓得像墨，女人均匀的心跳将墨调得浅适。
　　坚强的心脏更像是一样机器那么繁忙，只不过不像机器坏了就好修理。
　　有些东西，出了故障就意味着永远停息。
　　女人安然地入睡，脸上流露的是安然与甜美。

　　“花茶买来了吗？”
　　电话刚打，机器运输的槽内就多了一个精美的罐子。
　　“哦，到了，谢谢。”
　　柴江挂了电话。
　　“喂，我不爱喝茶。”
　　近日，女人好像脾气大了，动不动就撅起水润的嘴唇，脖子上有着明显的筋络。
　　“不给你喝，是让你闻闻香味。”
　　男人说完便不理她了。
　　今天外面好像下雨，天气很潮，他能感觉得到。
　　“这种时候，喝杯花茶总是好的。”
　　不知不觉间，他也变啰嗦了。
　　女人的神色微微动容，头颅左右转动。
　　花茶的香气的确怡人心脾。
　　过了一会儿，茶不烫了。
　　“尝一口吧，你看上去好像很渴。”
　　女人还算听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捧过造型优美的茶杯，喝了一口，陶醉而舒适的神情便如饮琼露。
　　“这回我泡的是玫瑰花茶。除此之外，还有茉莉和桂花。”
　　“加块方糖。”
　　“什么？”
　　柴江没有听懂。
　　“加块方糖啊。甜一点不是更好喝吗......”
　　女人嘟囔，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眼神像宠溺地看着孩子。
　　等女人注意到男人的时候，男人的目光早已恢复了平静。
　　“现在没有方糖。真抱歉啊。”
　　男人成功将自己的感情掩饰，说话的口气正常到有些冰冷。
　　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好，不然的话会被过于嘈杂的雨声给搅得污心烦躁。
　　“这杯很甜。”
　　桂花茶浓郁的甜香钻进男人挺拔的鼻里。
　　“啊？你不是只喝酷儿吗？”
　　女人惊讶。
　　“不是，有时也喝别的。”
　　男人驳回了女人没什么理由的提问。
　　“我小时候喝过茉莉花茶，并不甜，但闻着却感觉心都被净化了一样。”
　　女人笑得恬淡，在男人的心里去除一切地漂亮。
　　柴江打字，然后便不再跟女人说话。
　　女人一会儿闻闻茶香，一会儿把手指浸进微凉的茶里。伸出五指，连指上都携有花的神韵。
　　女人很瘦，下巴尖尖，长发宛如飞瀑，黑瞳单纯，面庞洁白无垢。
　　与男人的接触使她的脸变得温润鲜艳。
　　因为身体的缘故，她几乎没泡过澡，不然的话，就是又一枝“出水芙蓉”。
　　后来的后来，男人又给女人买了头花。
　　红的牡丹，艳的芍药，可女人最喜欢的还是那纯白的茉莉头簪，戴上了，就好似有清香袭来。
　　这二人，不与外人沟通，独自建立着属于自我的信任。
　　可最近，女人又爱上了古风，可她穿不上漂亮的古装，身体的单薄经不起步摇的爱戴。
　　“唉。”
　　女人叹了口气，男人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她很难得有一副纤细的骨架，穿什么衣服都不会显得胖吧。
　　男人抿了一口酷儿，就像古人喝茶一样。
　　天又有些热了。女人不顾他的劝阻开了风扇，到了晚上有些微微受凉。
　　叫你不要吹电风的。
　　女人咳着，男人在心底同时默着。
　　微湿的空气，如胶质一般的韧性。
　　第二天，男人特意抽段时间用电脑陪女人看了场电影。
　　电影是无聊的爱情题材，柴江心想女人应该喜欢。
　　从开始看到结束，女人一直一言不发。电影结束后，她抿了口茉莉花茶，随后问道：“为什么要给我看这样的电影？”
　　“看来是不好看了。”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着。
　　“不是。而是我根本不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所以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这电影可真差劲。”
　　男人把笔记本电脑给收起来，随后抚了抚她的额头。
　　这样一个说真话的女人，在何时何地都是那样可爱。
　　晚上，女人发烧，浑身炙热滚烫，像吞了炭火一样。
　　“喝点儿水。”
　　女人被男人扶着坐起。
　　“我想洗脸。”
　　“那再躺下，我帮你洗。”
　　清波徐徐滑过女人的面颊，使女人紊乱的鼻息又变得惊慌失措。
　　肥皂的香渐渐闻不到了，只有男人稳重的心跳响在她身体的左右。
　　柴江......
　　她的手想要触摸他平凡的脸。
　　但轻轻一扫间，他的面容便往后缩去。
　　“别再动了。”
　　他说。
　　为什么那么冷漠？
　　在她生病的时候，这唯一陪在她身边的一个男人，没有清俊的外表，却有坚硬的心灵。
　　“陪着我。把手给我。”
　　女人的身体稍微提高了点儿，但随即又虚弱地咳着。
　　这是男人的手吗？
　　她将它紧紧握着。
　　一旁的男人呼吸急促起来，另一只轻轻撩开她额前稍许湿些的发丝。
　　额上白皙细腻的肤质，有种拨开云雾见日出的心醉神迷。
　　夜晚，每一片叶子都在呼吸，吐出的二氧化碳浓稠得像一锅肉皮熬成的汤汁。
　　夜中，他替她理理微微敞开的领口。
　　他去睡了，也许梦里还会遇见她吧。
　　再下一天，空气很闷。
　　女人突然觉得男人更沉默了，气氛降至冰点，又像白茫茫的一片雪域高原。
　　女人憋不住了，下意识地望望柴江。
　　柴江抬头，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给滑了过来。
　　“柴江，我有话要说。”
　　柴江不应。
　　“真是的，我喜欢你啊！”
　　女人大喊。
　　柴江这才回过头来。
　　但是女人从他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喜悦。
　　“说话啊，柴江。”
　　女人捂住双眼，仿佛那里疼得要流出血来。
　　清澈的泪。
　　“我也喜欢你。”
　　柴江踌躇的心理使他垂下眸去。
　　“是吗？！真的......吗？”
　　女人开始是高兴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泪水便像是暴雨冲开了栅栏。
　　还有理由拒绝，一定......要拒绝吗？
　　“我喜欢你。”
　　柴江的吐字很轻。
　　他放下了一切事务，然后站了起来。一步，两步。
　　他坐到女人的床边。
　　女人的腰像根竹子似的纤细。
　　她忘记了疼，眼中喜悦的泪像珍珠一样地洒落。
　　男人轻捏住她的下颌。
　　趁现在，忘记一切。
　　两个人的嘴唇柔软地交叠在了一起，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彼此心情愉悦。
　　“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一直没有问过。”
　　柴江离开了她的双唇。
　　“我叫千语。”
　　女人抓过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书写着这两个字。
　　千语，千言万语。
　　柴江看向千语的眼神充满无限爱怜。
　　这个女人以后的路必然会崎岖不堪，而他会尽力陪在她的身边，不管那有多难。
　　“千语。”
　　“去忙吧。”
　　女人难得的乖顺。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即便双方不想再考虑其他的事情，也会有其余的事使他们分散精力。正如乌托邦的世界是不存在的，所谓的现实总要多些磨练。
　　男人想起了自己少年的时候那唯一的一场意料之外。
　　那场万劫不复的灾难，回想到现在，带来了多么痛的一次又一次的领悟。
　　一回又一回的精心设计，断绝了他与正常人的沟通。
　　他染血的手指，里面永远藏着污垢。
　　一次又一次地杀人。也是在死了好多人之后，他才学会了活捉人的刀术。
　　就在这之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之时，他失败了，并且要暂时避一避风头。
　　于是，他便来到了这里。
　　阴暗，潮湿，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光给透露进来。
　　就算女人是光，他也迟早要把她给送出去。
　　就这样交还给，上头的人。
　　从现在开始，他要思考，自己究竟是因为上级的命令还是个人的意志而守护她的。
　　从现在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上头的支持，他们会活活地饿死冻死，尤其是女人的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
　　街道边，桥洞下，衣衫褴褛的乞丐不论如何也得不到同情。
　　因为对灾难习以为常，所以这里的人们心也变得麻木。
　　“啊......啊！”
　　女人猛地从床上坐起。
　　“怎么了？！”
　　男人像支离弦之箭从床上弹起。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被火给烧死了！”
　　女人的眼神惊慌失措，头脑中的空白像是有一片弹片碎裂在她的脑壳里面。
　　“别怕......”
　　“别这样看我！当时的你......就是这样的眼神......”
　　女人小声地抽泣。
　　男人光脚过来，轻轻地拥抱住她。
　　淡淡的檀香。
　　女人的鼻子因为鼻涕塞住而闻不到这浅淡的香味。
　　但此刻，她冰凉的身体感受到男人身上的温暖。
　　“别怕，我永远都在。”
　　女人渐渐平静下来。
　　“千语。”
　　“嗯？”
　　“睡吧。我握着你的手，你会到一个谁都无法打扰的地方。”
　　“谢谢。”
　　千语进入了浅眠。
　　柴江看着她如天鹅绒一般浓密的睫毛，如此奢华而洁净的姿容，脸部的胶原蛋白似乎并没有因病痛而流失多少。
　　真好看啊。
　　柴江毫不犹豫地吻她，让她在梦里都觉得幸福。
　　这样的幸福，如果单看这一个画面，似乎连谁都会觉得嫉妒。
　　下一秒，柴江站起来往后踉跄了几步，随后跌坐在床上，仰头大口呼气。
　　如海水涌进口腔般......深重的痛苦。
　　他拿手卡住喉咙，眼珠像要跳出眼眶。
　　这是上一次战斗的后遗症吧。这一切导致了自己残破的躯体比常人凋零得还要更快。
　　总有一天，自己会以一个无力的姿势倒在地上，听着敌人嚣张的大笑刺破天际。
　　那样也好，睡着了就再也不痛。
　　眼前的血红色漫到他的脚踝。
　　停止迈动习惯跋涉的双脚比艰难地跋涉要来得更加困难。
　　迈过一个个丘陵，手腕抽搐，该怎样握住刀柄？
　　那还是少年时的梦了，那时候，没有人安慰自己。

　　“柴江。”
　　女人轻盈的声音。
　　“啊，我睡了很久吗？”
　　一睁开眼，柴江就下意识地回答。
　　“抱歉。吵醒了你。”
　　千语的声音很低。
　　“没什么，我昨晚也做了个梦。梦见走出房门，就是璀璨的星空。”
　　柴江肆意地说着，目光波澜不惊，但却令人不得不去注意。
　　恍若有刀尖在内心轻轻地挑着。
　　人人都绷紧了脸，害怕因面部表情的剧烈变幻而让脸上的面具给掉落在地。
　　他们都不可能走出房门。
　　昨夜的梦，一个残忍，一个平静。但都只不过是痴人口中的梦境而已。
　　年轻的生命在缓缓流逝，很难说自己的人生会因某些人的加入和某些决定的做出而变得完美。
　　一切尽在湮灭，让人想尽情地哭、尽情地笑，在人注意到前，在心成死灰之后。
　　“柴江的过去是怎么样的？”
　　千语问着。
　　“往事不堪回首。”
　　一阵风儿吹来，将千语发的馨香带到柴江的面前。
　　柴江淡淡说着，轻易间恍若呼出了烟草味儿一般的惆怅。
　　“我的过去，是被鲜花围绕着的。所以说，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是报应了吧。”
　　“不是，跟你没有关系。”
　　柴江抬起头来。
　　“别否定自己的遭遇，不然的话我就无法遇到你了。”
　　千语一愣，随即扯动嘴角。
　　“你可真是任性的人啊。”
　　心里甜蜜的笑却是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就是这样吧，那永不改变的爱情。

　　冬天了，下了第一场雪。
　　柴江可以感受得到外面的气息。
　　千语的身体开始剧烈疼痛。因为寒冷，也因为病的缘故。
　　柴江将她的上身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至臻的宝物。
　　这一天，他为女人梳头。她的长发慢慢失去光泽，一根一根地像草叶般枯萎掉落，嘴唇紧抿，牙齿“咯吱”作响。
　　比秋天更萧瑟的，是冬天的落寞。
　　柴江心惊地看着女人一根根掉落的发丝。
　　女人也不慌张，只是眉目间多了些伤感。
　　到了春天，女人的头发又长出来了，柴江这才放心。
　　女人沉默了一个冬天，却在春天重新绽放活力。
　　柴江从不耽误工作，但在工作之余总爱跟千语聊天。
　　这个叫“千语”的女人，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她的过去和未来柴江都不知晓。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两个人静静地生活，看着日出与日落，听着每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注视着每一朵雪花在掌心融化。
　　那样的生活，他是多么向往。
　　心意萌动，可心却更加寂寞。
　　他偷偷将女人的被子给掀开过了。
　　女人的腿是灰黑色的，里面寄生着丑陋的蛆虫，破坏了女人原本的美丽。
　　到底是谁拿她做实验的？
　　柴江的心又再次痛了起来。
　　一切飘飞回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黑衣人杀掉了他的亲人与朋友，把他带回了基地。
　　原以为，那些人会像对其他活着的人一样对他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可没想到，那些人只是给了他一把刀。
　　他学的刀法是“活人刀法”，要杀许多人才能够真正练成。
　　曾经失败过那么多次。

　　突然间，电脑上发来了一则信息。

　　要出去了。
　　他看到了那则信息。

　　出来的那天，是个黑夜。
　　他要执行一个任务，执行完后，还会回到这里。

　　“啊！”
　　是女人的声音。

　　“千语！”

　　他跑了过去。穿过大街小巷。

　　只见千语倒在地上，下半身的鲜血漫入他的双眼。
　　一个少年背对着他，身上扛着把染血的刀。
　　他明白，这就是他的敌手——与之相对的“杀人术”的使用者。上头要将他活捉。

　　他们之间展开了斗争。
　　他并不嗜血，却也不畏惧死亡。

　　也就在这时，一名青年男子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