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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丧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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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的剑锋进了一寸,抵在了商昭的脖子上。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原来是商易吓的手软,扇子掉在了地上。
萧乾嘲弄道:“太后娘娘的这位亲弟弟,还真是不怎么像您?”
商易涂了药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嚷道:“鬼才像她,她才不是我姐姐。”
萧乾道:“那么我杀了她,你应该不会心疼了?”
商昭闷哼了一声,感觉胳膊上被人划了一剑。低头一看,果然一道细长的口子,血慢慢的从里面渗了出来。若是有可能,她真想过去拿东西堵上他的嘴。
平时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还给她找不痛快。
他真是怕她死的不够快吗?
商昭冷冷的扫了一眼商易。
他似乎还打算说什么,却被商胥又是一巴掌给甩了回去。
“爹,你又打我。”
“来人,带他滚下去。孽子!”
商昭和商胥皆不再管他。
商胥始终没有动手,他还在观望,因为他清楚,萧乾虽然敢说,但要他当众杀了太后,这是大罪。他不敢,也不会轻易动手。
只要商昭或其他不长眼的人不主动刺激他。
“你杀了哀家,会有人替我杀了你。不过,你敢动手吗?”她在赌,在赌萧乾还没到破罐子破摔的地步。
她手里的证据虽然证明萧乾和夏氏灭门之案有关,但她知道萧乾的背后还有主谋。
那个真正吩咐他写信的人,才是她真正寻找的敌人。
一个隐藏在暗处,至此都没有现身的敌人。
那人,不是商胥。
她数次出入尚宫局,查看卷宗以及当年的朝会记录,发现当年夏氏灭族的当年,朝廷发生了一次极大的人事变动。
金陵留都的三位内阁阁老,商胥、张厉荏、徐敬安都是同年被升迁的,正就是她离开家的第二年。
当年蒙古南侵,是战是和,各派皆有所据,互不妥协。以夏煜为主的是主战派,以前内阁首辅为首的是主和派。
据徐鹤兮所言,商胥既然是害夏煜的真凶,那么他们应该不睦已久。
但出人意表的是,当年商胥居然是夏煜最坚定的支持者。
尽管后来夏煜被诬谋逆,他也曾上书弹劾,对夏氏灭族起了推波助澜之力。但要知道,当时上奏弹劾夏煜的人并非他一个。
商昭感到疑惑,为何颜孝若会坚定不移的将商胥看做杀父仇人。
徐鹤兮告诉她,夏煜的长子,也就是颜孝若的亲哥哥。
那个被关押在东厂地牢数年的男人。
那个替颜孝若净了身的男人。
亲口指认是商胥让他当年将谋逆的罪证放在夏煜的书房。
知道这番来龙去脉后,商昭就多存了一个心思。
想起当时在牢房,商胥的那番亲口承认,惊觉他虽然对夏煜语多斥责,但他却从未说过夏煜为他所害。
直到华荣将信带来给她。
一切终于开始浮出了水面。
她之所以认定萧乾背后有人,是因为当年的他不过一个普通的锦衣卫,怎么可能有通天的手段说服鞑靼王亦力。
这背后的主谋似乎终于要露出他的真面目了。
商昭冷静自若的表情,刺激到了萧乾敏感的神经。似乎早有准备般,商昭立刻退身走开。
十二干事立即冲身上前,互相缠斗起来。
刚被夏煜之事弄的晕乎的诸臣,在刀剑翻飞里总算清醒了一点。
萧乾的武功的确不低,半点未伤。加上他手下的锦衣卫各个武功高强,十二干事很快就落了下风。
商昭退无可退,在经过商胥身边时,将手里的信暗中塞到了商胥的手中。
商胥眉头一挑,将信收入袖中。
萧乾一把捉住她的右手,眼色通红:“信呢?”
“扔水里了。”
“你……该死。”萧乾作势举起了手中滴血的剑。
“住手。”商胥道:“太后还是太后,萧大人也别太放肆了。就算她不守妇道是真,也该按大明律处置,离宫安放。还用不到你来杀她。”
“好。”
萧乾就台阶而下,不愿再得寸进尺。
令人放了钟隐,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恪守国法的不二臣子。
“太后商昭独居骄蹇,□□自恣,按律移居后山离宫,不得随意外出。夺垂帘辅政之权,由钟萃宫太后辅佐皇帝,匡扶朝政。”
萧乾被轻易得来的胜利冲昏了头,步步紧逼商昭。他却从未想到东厂的人,除了十二干事,再也无人出现。
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殊不知一切才刚刚开始。
果然,商胥继续道:“来人,压了萧乾去大理寺。太后方才所言之事如若属实,按谋逆罪论,你当处死。”
此时,禁卫已到。
萧乾只得暂时顺服,等待着他主子的援救。
八月十五的中秋夜,结束于表面的风平浪静之间。
鎏金阁的夜灯华彩仍在继续,昼夜不息。宫廷里的内乱被封锁消息,半点未传入民间。
如一片投入莲心的羽毛,半点浪花也没溅起。
商府的权势声望丝毫未损,甚至水涨船高。商赜和温宪帝姬平日流连鎏金阁,不曾进宫。
南亭集会依旧召开,更有声势浩大之势。
坊间有传言道,公子灵皋根本没死,而是云游天下去了。这次兰亭集会他亦会出席,甚至会是温宪帝姬的座上宾。
不管传言真假,除了清流文人和当朝士子,就连不少的贵族公卿,各地亲王也似乎想一见其人风采,纷纷送上拜帖。
一时间,就连鎏金阁也参与其中,出人出力,甚是如火如荼。河清君作为鎏金阁的代表,宴邀联系参会诸人,也忙得头尾不见。
瓦剌王多次派使臣求见河清,不入其门。气愤之余,求见太后商韶,希望能解决此事。
商韶无能,多番告罪,最后只得向他爹爹求教。商胥叹息之余,一派强硬的态度,拒绝了联姻之求,派人当夜就送他们出城了。
“你妹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你妹妹了。”商胥摇头道:“她一直在成长,而你还是当年那个你。”
“那是因为她身后站着那个奸夫!”
“别一口一个奸夫了。颜孝若现在下落不明,你妹妹依旧能够自保。她靠的可不仅仅是男人。”
商胥甩袖而去。
殿门外,一个身着明黄宫装,容貌温婉的女子正牵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那男孩年龄虽小,却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看见商胥就上前行礼,嘴里不真的喊了声:“商爷爷。”
“参见徐太妃。”
“首辅多礼了。我来拜见太后,先进去了。”
此女是徐敬安的独女,以前还得尊称商胥一声伯伯。
今日是商胥第一次看见她的儿子,算来应该是先帝的第三子。年纪小小,容止颇佳,必定和母亲的教导脱不了关系。
这女子的气度和商昭比起来,几乎不分高下。
徐文君?商昭?
何时商韶有她俩人半点聪慧,他对未来的小皇帝也能更放心些。
眼看商昭被废离宫,不少言官皆上书为之请罪,要求内阁重查夏煜谋逆之案子。
加上韩椽在他耳边不时求情,华荣又在五军都督府那边施压,这次萧乾怕是在劫难逃了。
只要其他两位阁老和他同气连枝,北镇抚司就能牢牢握在他手中。
至此内阁或许才能和鱼钟隐把控下的东广相拼,趁机夺回票拟批红之权,彻底灭了东广这将近历时两朝的嚣张气焰。
鱼钟隐和颜孝若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颜孝若都敌他不过,商胥又怎会将鱼钟隐看在眼里。
这次商昭给他的礼物,他却之不恭。不过……想到商昭塞进他手里的信。
里面曾夹着一张纸条,写道有人约他鎏金阁一叙,望拨冗相见。
那人会是谁?
他还真有些好奇。
商胥出神的想了半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书房。随即令人备轿,准备去趟大理寺,询问一下夏煜谋逆案的进展。
方才出门,就见商赜急匆匆地上马车走了。
商胥唤来章伯问道:“大少爷这几天都往哪去?”
“安定坊的驿站。”
“去哪里做什么?”
“听说是去见一些亲王的公子,。遗玉公子的名头在那,少爷怕是被邀请去赴宴的。”
“他没入宫去看他妹妹?”说完,商胥自顾自道:“也是。如今她被拘着,入宫也白见。”
“老爷……”章伯欲言又止:“您就真的放任三小姐不管吗?”
“这是她自己求的,我能如何。”
看似冷然的商胥心里无比清楚,那个女儿不会做没有意义之事。既然她想抛掉太后的身份,早日离开那个是非之地,他又为何不帮她一把呢。
商胥也清楚,商赜绝对不会放任他妹妹不管。
饮酒宴乐?他怎么会信。
到底是年轻人啊,鬼点子倒是多。想要借宗室的力量救商昭?
真不知是大材小用,还是毫无用处呢?
他倒乐见其成。
后山离宫。
同样是那把石椅,那方石桌,那晚一般清凉的月色。商昭坐在石椅上,静静的听着竹林簌簌作响。
禁卫在外严密把守,非岚依旧在尚宫局,连音等人被安排到其他宫任职,她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
每日除了静坐,别无他念。
“太后娘娘,您该歇息了。”
商昭没有应声。
“太后,天凉了。您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宫女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这是安神药。您趁热喝吧。”
“徐鹤兮开的药方?”
“……嗯。”
商昭抬眸看她一眼,随口道:“你是哪宫的宫女?”
“奴才一直在后山离宫伺候。之前伺候的是先帝的皇后。”
“敬氏?”
“是,是敬皇后。”
“敬皇后在离宫的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敬皇后素日闭门不出,病入膏肓也不想让人知道,后来就暴毙而亡了。太医说皇后病的严重,皆因不思饮食之故。”
商昭将苦涩的汤药喝尽,侍女为她再端上清茶润口。
阖宫里都说敬皇后死的可怜,全是被颜孝若加害之故,不少先皇后的亲信都将他视为仇敌。可谁人知晓,他的一番思量和谋划。
世人总是多被偏见蒙了心。
就比如说眼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宫女。
“你给哀家的药里加了什么东西?”商昭皱了皱眉,平静的语气仿佛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事。
小宫女扫了眼只剩残渣的药碗,突然笑了起来:“宫里都说您是个不好惹的主。如今一看,似乎是太名不副实了。”
商昭叹道:“你想为你的旧主报仇?却不该找上我。”
“太后娘娘,你和颜督主的丑事阖宫皆知。我杀不了他,但我能杀的了你。当年圣夫人嫁给颜督主,他们两个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而你,身为一国之后,居然恬不知耻的勾引颜督主。真不知他是怎么看上您的?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你是为了颜孝若才杀我的吧?你喜欢他?”
小宫女似乎被人戳破了心思,羞愤道:“你……喜欢颜督主的人多的是。反正现在你就要死了。”
“我会不会死,我不知道。”商昭迷蒙的眼色变得清明,“但哀家知道,你管的太宽了。来人。”
瞬间,竹林中飞身而出几十名黑衣人。剑锋冰凉如月,除了竹叶轻响,几乎可谓万籁俱静。
那宫女瞪大眸子,刚要喊人。突然脖颈一疼,低头看去,热血飞溅而出。
商昭本着一身素衣,血液溅到了她的袍脚,仿佛开出了血色的荼蘼。
宫女跪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徐鹤兮如今正寸步不离他的身边,为他调养身体。怎么会出现在太医院,为她开药。
此女隐忍许久,就只为获得她的信任,一击毙命。
可惜,她还是太心急了些。
那些药,她早就命人换过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懦弱的善良只是愚蠢,妇人之仁的懦弱只是无能。
黎明前的黑暗谁也躲不过去,她也是。
一身黑衣的曹路走上前来。
“太后娘娘,督主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东厂有钟隐,朝堂有华荣,内阁有韩椽,内宫有非岚。不论是多年的人脉,还是新晋的恩情,她已经做完了她所能做的一切。
终于是时候了。
两个黑衣人训练有素,上前收拾尸体,将商昭平日穿的衣服换在了宫女的身上,然后将尸体放入屋内点火。
通红的火光照在她纤弱却笔直的身躯上,衣角翻飞,仿佛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在烈焰中嘶鸣,在火光中重生。
从今以后,世间再也没了太后商氏。
她商昭。
终于自由了。
天启二年深秋,丧钟敲响六宫。太后商氏暴毙于后山离宫,年仅二十有七。
那晚的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掉了皇宫千倾竹林,烧红了京都半边的夜空。在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属于华阳宫商氏的时代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