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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诬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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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已经和中间人谈妥,购买条例也已经签订。只是不知那位爱卿愿远渡,替哀家前去跑一趟呢?”
这月余来,商昭从未主动提过此事,众人都几乎忘了,极少数记着的也不过是在腹诽商昭的无能。没想到,她早已暗中接洽完毕,没准备让他们劳心劳神。
不过这远渡重洋,这么艰苦,谁人愿去?
行列中走出一人,却是沉默寡言的韩椽。
“微臣韩椽愿为太后分忧。”
异国遥远,海路艰难,多则三五载,少则一两年,且购买火炮之事关乎国本,兹事体大。何况如今他风头正盛,商昭正有提拔之意。
韩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犹豫。
“可还有哪位爱卿愿去?”
无人应她。
这时,商胥忽然从行列里走出,向她一拜,“太后,韩椽乃参知政事,平日公务繁忙,又要教导陛下学业。怎可随意离开京都?”
“商首辅说的有理。”
“太后,学业也可由朝中阁老代替。韩椽不才,愿为太后分忧,请您允准。”自从他入朝,看见的只有所有人对商昭的敌对,连他的父亲也是。没有人帮她,如今他所能做的只有在她孤立之时,坚定不移的站在她的一方。
她沉思片刻:“可爱卿的家眷该如何?据哀家所知,你的夫人不久将会临盆,你的父母也即将上京。为人夫者,为人子者,大也。此事哀家属意他人的,你且退下。”
听见商昭提起他的家室,韩椽心里一缩。她分明是知道的,若不是因为当年的那场意外,他发誓是非她不娶的。
“太后……”
“无须再说了。”
“……是。”
如此一番,早朝才算罢了。韩椽终究没能取得商昭的同意,谢绝了想要邀请他赴宴的大臣,便独自一人黯然回府了。经过御街,马车忽然剧烈的颠簸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回禀道:“回禀大人,应该是瓦剌王前来为太后祝寿的车架。前面的大路被凑热闹的人流堵住了。”
“那便从小路走。”
“是。”
韩椽掀开车帘望去,只见满街的两侧楼阁之上皆挂满了各色的绫罗彩灯,白日都显的异常五彩鲜艳,就遑论夜晚的盛景了。两日之后便是中秋佳节,更是她的生辰。
如今,她乃一朝太后,他对她的心思也早非当年,可说若毫无情爱,那是假话。但他如今更想在大局上支持她,为她守着地位和江山,而不是仅仅将她看做曾经惠成。目睹着她愈发的耀眼夺目,韩椽似乎才渐渐开始懂得,为什么曾经自己爱她不得。因为,她始终站在高处,而他却选择了俯视。
他追忆当年,悔不当初,却最终只有一声长叹,淹没在一街的热闹繁华中。
佳人如素月,空濛转回廊。相见不相问,何此凭烛光?
八月十五。
又是一年中秋月明。
瓦剌王进宫为太后祝寿,赐宴金凉阁。月夜初上,香雾蒙湖,金凉阁横亘在湖上,丝竹阵阵,素袖浮香。钟隐陪着商昭自一侧而来,众人起而跪,祝福声不绝入耳。
“太后,是按着您的吩咐,仅仅是朝中的几位大臣和他们的家眷来为您祝寿。不算铺张。”钟隐道:“不过首辅大人今夜差人传话说身子不适,在府里歇息了。寿礼倒是不落,已经差人送进了宫。您可要过目?”
“不用了。”
钟隐俯身过来在她耳边低语:“曹路着人来传话说干爹一切都好,请娘娘莫担心。干爹还说……今晚不会那么安静,要我保护好您,不能让您受半点伤。”
“他打算今晚动手?”
“钟隐不知。干爹的身体还没好,尚且昏迷着,想来不会急于动手。太后,干爹他……”
“怎么欲言又止的?”
“如果干爹和商首辅……起冲突,您会帮谁?”
“钟隐觉的呢?”
商昭的眸色如深潭,几乎望不到底。以前的她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不会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叫人徒然心惊胆战。
“一个将我当中棋子弃子的人,一个陪伴我深爱我的人。同样是你,钟隐会选谁?”话音刚落,商昭笑了。坐在下首一直关注商昭的韩椽捏着酒杯的手指紧紧的,好多年了吧,从未再见她这么笑过,仿佛云开雾散,春花面阳。
她在说什么呢?又或许想起了什么人呢?
韩椽喝着美酒,却食髓知味。
宴会的气氛愈发的高涨,瓦剌王和几个大臣畅饮而谈,喝的面色红润。这时他身边的使者走了出来,站到了中间冲商昭行礼。钟隐一摆手,丝竹一停,所有的舞女皆鱼贯而出。金凉阁复归了平静。那使臣先是一番祝贺,皆是些陈词烂曲。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尊敬的太后娘娘,为了两国邦交,我瓦剌愿为您进献一切珍贵的财富。但在此,我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您首肯?”
张厉荏闻言放下了酒杯,深知有失体统是小,误了两国邦交是大,故而时刻保持清醒。反观,徐敬安早已醉深。
徐敬安历来不事朝政,但谈诗弄赋,醉心风雅。除了当朝大儒,道他一声文坛领袖也丝毫不过。熟不知有多少后生曾向他温卷求学,就希望得到他的半句夸赞。当朝除了公子遗玉几人外,其他人就没什么好运气了,或许还得添上一人,就是早亡的公子灵皋。
传说徐敬安曾见过灵皋公子早年的一片习作后,便大叹此子风采胜人,必成当世之杰,并毫无虚伪的说宣父已老,后生可畏。更不必说,后来诸年的状元当朝,都会自谦一句不若灵皋,不若灵皋啊。徐敬安甚至在人前坦言,此生未见小子一面,实乃人生大憾,民间甚至将此事引做美谈,流传至今。只可惜宣父犹在,后生丧亡。
在商昭的默许里,那位使臣派人呈上一副卷轴在商昭面前打开。那是一副仕女图,落花伴飞雪,一风姿绰约的绿衣美人依靠雕花窗内。宣纸一侧提着一笔行云流水的小楷诗句:万灵雪天寒,薄影袖光眠,执笔画惊梦,碧色透栏杆。
醉态特显的徐敬安楞身站了起来,摇晃身体,朝画走去,伸出的右手似乎想要碰画中人,又似乎怕惊了她。
众人以为徐老诗兴大发,故而并未阻拦。
但料是熟悉对方如张厉荏,也没料到徐敬安的接下来的举动。徐敬安虚岁不过五十,常年吟诗宴乐,不见老态,更有闲散气度,举止颇佳。他颤抖着手抚摸着画中女子,一双依旧黑亮的眸子竟落下泪水来。
“江流,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张厉荏一惊,忙道:“徐老醉了,还不扶他下去休息。”
商昭看见了张厉荏神色中的复杂和感叹,心下玩味着“江流”这两个字,但表情还是和往常无虞,甚至有装扮到完美的趋势。
方才不过一个小插曲,商昭转开话题道:“敢问贵国,此画从何得来?”
“我王重金从他处购得,这画中的女子想必太后并不清楚。她是这京都鎏金阁顶有名的娘子河清,虽然是官妓,但为人清洁。我王甚是中意此女,不求黄金,不为佳女,只请太后娘娘能将此女赐予我王。我王必以王后之位待之,为慰邦交之好。”说完就深深的拜了下去。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倒是将商昭的话给堵死了。人家瓦剌王为她千里祝寿,只为两国安平,既不求娶公主,也不强要金恩,只求一个官妓,还许以尊位,商昭若不答应自然显得小气。可若是别人她也就答应了,可那副画中人是河清。她岂能随意将好友当做棋子托付给他们。
“此女身份低微,不堪为妃。不然叫邻邦诸国怎么看我朝?在座诸位大臣之女各个优秀,不若在此中挑选。若有心意的女子,哀家自当场主婚。为她封公主位,风风光光嫁入瓦剌。”
“这……”
“贵国太后。”瓦剌王站了起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女子我是非娶不可。您若不答应就算了,我自会去亲自向她求婚。难不成一个官妓还眼高于顶,看不起本王?”
“瓦剌王,注意您的言辞。”钟隐喝道。
“这样也罢。若您可以求得她青睐,哀家便为您赐婚。绝不多言。”商昭丝毫不怀疑他定会铩羽而归。
瓦剌王无话可说便坐了下来。
金凉阁外传来通报之声,商韶领着小皇帝忽然走了进来,她脸色不善,直直向着商昭走来。小皇帝被她拖在手里,似乎很不情愿的样子。
“母后……”
“闭嘴。”
“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商韶忽然就跪了下去,众人皆跪着惊诧看着眼前一幕。商昭一惊,连忙从上首走了下来,打算扶她起来,却被躲开了。
“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太后娘娘。”商韶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怨气:“您还是废了珏明吧。这朱家的江山我看只有您能当了。”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商昭紧紧的皱起了眉头。今天除了她的生辰,更是给瓦剌王接风洗尘,她难道不知道这个场合的重要性?居然带着小皇帝来这胡闹?
“我自然知道。反倒是你……商昭,你欺人太甚。”她突然又站起身子,将小皇帝带在自己怀里:“你眼里还有没有珏明?有没有这个皇帝?”她扫了眼周围的大臣们,愤恨道:“还有你们,诸位卿家,你们当了商昭的走狗了?她这是谋逆啊。”
商昭觉得不对劲。
她知道商韶是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的。除非是有人授意,故意叫她来挑拨,不过此人是谁?她想待会自会现身的。但肯定不是商胥,她那个爹还没那么糊涂。或许正如钟隐说的,今晚注定是不会安定了。
“商昭,我看你直接废了珏明,自己当武后吧。”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谋逆?此等大罪,哀家可当不起。要当武后,哀家还差一步呢。”商昭差点被气糊涂,故意拿话堵商韶,免得她在无所顾忌的胡搅蛮缠下去。
这不就是几天没见,她到底是被谁灌了迷魂汤了。
“商昭……你大逆不道!诸位爱卿,你们都听到了吗?她果然没安好心,想废了朱家的天子,自己坐龙椅了。”她指着商韶的鼻子,一脸惊恐。这分明是她诬陷的,对方承认了,自己反倒不敢信了,真是好笑的紧。
“你真以为这皇位好坐吗?姐姐,我若想坐,我早就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