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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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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吗?”商赜检查女孩,看她有没有受伤,“那些婆子下手不知轻重,别在混乱里伤着你。”
她暗自摸了摸下巴内侧,火烧般的疼,似乎是被划破了,
女孩咧嘴一笑,露出小牙齿,“没事。”
商赜牵着她下台阶,吩咐侍女们起身。女孩见到半月未见的哥哥开心的不得了,笑的跟小蝴蝶似的,在旁边嗡嗡地问这问那。
“赜哥哥,你这两日去哪了呀?”
“学堂。”
“一直住在哪吗?”
“嗯,夫子布置了两篇文章。不想砚用完了,回家来取。”
“等会就走吗?”
“嗯,去给父亲请安,用了午膳在走。”商赜似乎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东西,“学堂边的杏子熟了,想着你爱吃,给你摘的!”
手帕上绣着几朵青色木槿,里面包着几枚鲜红的杏子,圆圆润润的,晶莹剔透的。
商昭伸手接来,就差垂涎欲滴了。
“小馋猫,眼睛都亮了!”
“在昭儿看来,哥哥的学堂也就只有这杏子最好了。”自打杏子落在手里,女孩就没离开视线。
“……杏子最好吗?”
“对啊。”
“那哥哥呢?”
“呃……”女孩愣了,抬眸看眼前的少年。那是她哥哥,长得那么漂亮,就像画出来的人,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他故意逗妹妹,“昭儿觉得杏子重要,还是哥哥重要?”
女孩傻眼。
觉得有些两难。
眼珠提溜一转,她忽然伸手往嘴里塞杏子,大有整个吞下去架势。眼见这么“丧心病狂”的举止,吓坏了商赜。
梓遇就跟在身边,却也没商赜行动迅速。只见他连忙拦住女孩,吓得心跳慢了半拍。
滴溜,一颗杏子就滚了老远。
“昭儿,你刚在做什么?”
“为难。”
“……”
这次换商赜懵了,感觉自己跟不上她的思维了。
“赜哥哥不是问哪个重要吗?”这和那不要命的举止有什么必要联系吗?只听她解释说,“哥哥应该知道杏子在我心里的地位,但昭儿觉得哥哥和杏子争宠挺可怜的,所以……如果我吃掉杏子,那说不定赜哥哥就比杏子重要了。”
“……”
这是个什么逻辑?
也就是说,在妹妹心里他的确比不上杏子,但她见不得他伤心,所以想从源头上化解这个难题?
商赜忍俊不禁,不禁感叹,“小小的人,脑袋里怎么这么多鬼点子!”
女孩乐呵呵地笑了。
眼见两兄妹笑闹的开心,梓遇几次三番插不上嘴。可……二夫人还等着呢,马车也在府外候着……她只得开口。
“小姐。”
“嗯?”
“该走了。”那话里沉甸甸的,压得气氛低了半丈深。
“……哦。”
女孩小脸上猛然没了色彩,显露出几分呆滞来。
商赜心有疑虑,“梓遇姑姑,去哪?”
梓遇应道:“去见二夫人。”
“我也数日没有去给二娘请安了,就今日吧。”说着,牵着商昭往映秀阁去了。
梓遇随同在后。
映秀阁。
念夏左右不见人来,刚要派底下人去看。只见打院门里进来几个人,大少爷和昭儿走在最前面。
“见过大少爷。”念夏屈膝,商赜轻应了声。侍女为他打帘,进了屋。
商昭娘亲心里着急,正在外间来回走动。看见女孩安然无恙的进来,眼睛却又止不住的红了。
“吓坏娘亲了。怎么耽误了这么久?”
“遇见赜哥哥,昭儿就忘了时间。害娘亲担心了,是昭儿的不是。”
“傻孩子,又说傻话了。”妇人破涕为笑,看向商赜,“原来是赜儿来了。今日学堂放课了吗?”
“商赜见过二娘。”作完揖,他答道,“暂时回来,待会就走。”
“回去小心些,在学堂里要好好学习,听夫子的话。”都是孩子,母亲们有仇有怨的不关他们,于是忍不住想嘱咐几句。
“是,二娘。”
两个孩子心照不宣地揭过前篇,没有多言。商赜在,商昭娘亲也暂时撇下了念头,留了商赜在映秀阁用膳。
两个孩子说说笑笑,看在妇人眼里却愈发食不知味。商赜也敏感地察觉了什么,却被女孩表面上没心没肺的笑意给糊弄了过去。
一顿饭,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
未时刚过,商赜要回学堂。
“昭儿……”商赜临走,却又转了步子,“还想吃杏子吗?”
“嗯,想吃。”
“刚才来得太急,等改日放课回来。哥哥给你摘一箩筐,还不好?”
“什么时候放课?”
“月末。到时候,哥哥带你去郊外放纸鸢。”
“还有韶姐姐。”
“好,我们三。”
“不过……哥哥不嫌弃那是女儿家的小玩意了吗?”
“不嫌弃。”他笑笑,眼底尽是宠溺,“只要是昭儿想的,哥哥都愿意做。”
“嗯,等你。”
“好。”
说罢,少年就掀帘走了。半碗晨曦一撒,将最后温情的剪影一挥而散,少年背影消失不见。
啪嗒,一滴泪打在了地上。
“呜……”哭着,女孩反身抱住了妇人,呜咽道,“娘亲,不要送昭儿走,你是不要昭儿了吗……。”
走廊上,念夏和梓遇同时叹气。
“昭儿,娘亲不是不要你。”妇人蹲下身子,为宝贝闺女拭去眼泪,“庸城是娘亲的故乡,慈悲庵的主持是娘亲的旧友。昭儿暂且去那里住着,待到娘亲有能力的时候,就接你回来,好吗?”
“娘亲是讨厌昭儿了吗?”
“你是娘的骨肉,娘怎么会讨厌你。”女儿一直聪明伶俐也懂事,如今怕是也接近崩溃了,“昭儿乖,娘亲也舍不得你。但是娘亲记得慈悲庵附近有一大片杏林,昭儿不想去看吗?”
哭声一滞,商昭抽抽搭搭道,“真的吗?”
“真的。”
“娘亲真的会接昭儿回来吗?”
“……嗯。”
原来,她问的是这个,并不是杏林。
这个决定她做的艰难,念夏想让她彻底瞒着昭儿,就装作送她去玩。可身为母亲,又如何编出作假的谎话来?可如今却是违心意的说了谎,这一走,怕是再接回来就难了。
这府里乱透了!
她朝不保夕就算了,又怎么舍得女儿活的提心吊胆。半个月后,又要有三夫人入府,听说是个烈性的官家小姐,。
她出生低微,性子又软,只能将她远远送走,保个平安。这腐败的大院有她一个就够了,女儿绝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打定主意,她就狠下了心,“念夏,进来。”
“是,夫人。”
她背过身子,再也不看女孩,“送昭儿走。”
“娘亲……”
“还不快走!”
“是,二夫人。”念夏牵过商昭,忙向外走去。女孩在她手里挣扎,眼睛哭的跟红兔子似的。
商昭从小没受过委屈,也没这么哭过。今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让侍女们看的也纠心,不忍复看。
“娘亲……”眼见越远,女孩的哭声就愈嘶哑,“昭儿做错了什么?娘亲,昭儿改好不好,嗯……不要,不要我。”
女孩急的胡言乱语了。
她被念夏一路抱着出了府,安置在了马车上。念夏接过包袱,放在商昭怀里,最后说道,“小姐记住,二夫人她是为了你好。”
按住女孩不安分的身子,念夏硬着心肠道,“车夫,走!”
“驾……”甩鞭,车轮快速地转动。念夏忙撤开了身子,女孩就顺势滚入车厢。
后车帘被掀起,女孩紧紧的攀上车壁,白了小脸。
念夏和几个侍女,渐渐模糊为几个小黑点。车轱辘无情的转,载着少女远离家园,奔向南方。
高阁的檐角,青色的石砖,檐角的飞铃。
那是女孩离家前最后一抹画面。
她想要挽留的,一直在等待的,直到多年后,再也没有出现。
三年后,庸城。
浮遨山。
暖风轻拂,绿叶飘香。
一身灰袍的小女孩从庵里出来,小臂弯里各挂着一个竹篮,手里提着一根长棍。若把篮子换成破碗,乞讨的沙弥尼将会诞生了!
女孩哼着小调,一路跳到了杏林。那片杏子长的好,各个果实大形,肥厚多汁,颜色鲜艳。
她从石头缝里拉出一块布。
那块布有四米长宽,中间被铰出个四方的洞。她把篮子一搁,将布的缺口对准篮筐口,稳稳的固定起来。用小绳将四角绑在树枝上,布被拉扯开,呈现四角高中间低的态势。
她找准方向,提起棍子,朝着杏子繁密的树枝轻轻敲打下去。
滴溜溜。
杏子跌落下来,顺势滚入了竹篮。
她轻踮脚,推棍子,绑绳子,换篮子,每个步骤都做的熟练有序。最后反复一次,两个竹框都被装满。
把布塞回石缝,防止被风吹跑。
杏筐太重,她提不动。
她去叫人帮忙,顺了几个杏子,边跑边唤,“师姐们,快来帮我!杏子装好了,可我提不动……师姐……”
女孩跑进庵门。
庵门两侧,青柳正摇,野花浮香。
灰色石墙外,青色藤蔓从门柱上盘旋而上,三个古旧的字在绿茵的斑驳里刻录在上――慈悲庵。
“师姐,师姐……”
“嘘,昭儿莫闹。”拦住女孩,惠行将手指竖在嘴边,“师傅在后殿诵经,打断了师父,罚你去扫地。”
“后殿?”女孩飞也似的绕过去,跑向后院,“师姐,杏框在外面,记得帮我弄进来啊。”
“我还要诵……经呢……唉……”
惠行叹气,认命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