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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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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二十四年。
七月。
凡尘的故事在兜兜转转中上演,素日也不例外,但往往事情有变,且变故多让人寒心感伤。
黯然销魂者,为别而已矣。
城西大院,映秀阁。
“念夏……”
“是,二夫人。”
美妇人眼如肿核,微微啜泣,“昭儿呢?”
“在琅玕轩。侍女在为小姐梳洗,待会就过来。”
“马车呢?”
“候着了。”
“银子呢?”
“封好了。”
“咱俩做的衣服都装了吗?可别落了一件两件的。赶明快入冬了,别冻着她。”
“您忘了,昨晚您检查了三五遍的。”
女人渐渐掩住了啜泣声。
“让车夫驾车仔细些,吩咐他信一定要送到。静慈是我幼时的同伴,有她在,我也能放心些。”
“嗯,二夫人放心。待到明年,我再叫人封了银子送去。”
亲身女儿要离家千万里远,她这做娘的没本事,只能尽一点零碎的心思了。
“念夏,昭儿……她哭了吗?”
“听说要离家,昨个夜里哭的挺伤心的。今早我去的时候,小姐倒是没多大反应,就是眼眶还泛红呢。夫人,您就别担心了。小姐懂事,必定能知道您的苦心。”
“哪能不担心,她是我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生下来的孩子,以后不在我身边长大了,我……”美妇人用帕子掩住嘴唇,颤抖着身子,“叫我如何不担心啊!”
念夏叹息,轻抚妇人的后背,“二夫人,仔细身子。”
“……老爷呢?”
“学士相邀,老爷去赴宴了。照今的情况,怕是深夜才能回来。”
“罢了。反正我们娘俩就算是死,他也不会在乎,我还巴巴地问他去了哪……”妇人哭的越发伤心,竟咳嗽起来,“咳咳……真是糊涂了。”
“夫人……”念夏赶忙倒了水,为她轻怕着后背,“夫人莫在伤心了。若让小姐看见您这个样子,怕是愈发的不得走了。”
闻言,美妇人忙是掩掉了泪痕。
天下母亲再是感性伤心,却永远不会让孩子看到自己的脆弱,这是历来的真理儿。
琅玕轩。
侍女打西角门进去,站在廊下纳福。
“念夏姐姐差人来问,三小姐收拾好了就随我们去映秀阁吧。”
帘子里有人应话,“烦请等等,小姐就快出来了。”
屋里。
侍女们在井井有条的收拾行李衣物。梓遇姑姑在帮女孩梳头发,小女孩乖巧的坐在梳妆镜前,腹部搅动的手指略显不安。
女孩脸上红润清透,眉眼清秀姣好。纤长的睫毛下,掩住了眼底的失落和一夜没睡的疲倦。
女孩扎着小髻,身着杏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朵雪杏花。腰间系上一串玉佩禁步,羊脂玉配着金色穗带,显得大方贵气。
梓遇半蹲在女孩身边,问道,“小姐,喜欢这套衣服吗?”
“……嗯。”
“这是二夫人亲自为小姐做的,你看多漂亮啊!”牵过商昭的手,向外走去,“小姐以后必定能得夫人的真传。”
商昭扬起小脸,问道,“遇姑姑,娘亲呢?”
“在映秀阁。”梓遇提过桌上的包袱,掀开门帘,冲侍女歉意的一笑,“久等了。”
“没事。”说着,屈膝行礼,“见过二小姐。”
侍女接过梓遇递来的包袱,牵过商昭离开。刚走几步,商昭扭身回望,只见梓遇在偷偷掩泪。
梓遇牵强的一笑,远远地摆手,“去吧。”
在女孩眼底,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小,仿佛变成了夏日墙角里的小蚂蚁。
眼角掉落了一滴泪。
下一刻,她用力挣开侍女的手,撒丫子跑了回去,用力抱住了梓遇的腿。
女孩嗓子嘶哑,“遇姑姑……”
梓遇半跪下身子,揽住了小女孩。两人相抱而哭,侍女们不忍心地移开了视线。
女孩是庶出,打小独自住在琅玕轩。她还小,谁对她好就亲谁。梓遇从女孩生下来就陪在她身边的,比亲娘都亲近几分。
梓遇为女孩掩去眼泪,安慰道,“小姐不哭了。”
女孩也学模学样,为梓遇掩去泪水,“遇姑姑也莫再哭了。”
梓遇破涕为笑,“好。”
“好啊,主子给下人擦眼泪!一个个眼里当真是没个尊卑下贱了。”众人皆惊,众星捧月里,院门外进来一个美艳的女人。
“奴婢梓遇见过大夫人。”
“呵呵……”女人冷笑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侍女们跪在院里,没有吩咐不敢乱动。掐着这个关键点来,谁人不知道她分明是来找是非的。挑梓遇的错是表面,真正的主意怕是动机不纯!
果不其然,女人绕过梓遇,走到了女孩面前。
细长的丹蔻指甲挑起女孩的下巴,美艳的皮囊上尽是伪善的邪笑,“这是要去哪?”
直觉告诉她,映秀阁里的那个贱女人在打什么鬼主意。早膳时听下人来报,映秀阁和琅玕轩都不大安分,甚至还雇了马车,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可软柿子就该有甘愿被人拿捏的自觉,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动作,真是掂量不清楚几斤几两。
女人的眼底越发阴冷,指甲用力。
女孩赶紧略略退开半步,依礼问安:“见过大娘。娘亲说姑苏寺前日闹了一件奇事,昭儿就想去看看。”
女人皮笑肉不笑,“什么奇事?。”
“姑苏寺后山有一匹饿狼……”商昭绘声绘色地讲着,“嗷……那匹狼半月没吃东西了,暗中想吃掉姑苏寺的那只羊。”
“羊活该被狼吃。”女人意有所指般。
“不过……狼并没有吃羊。姑苏寺的师傅早起敲钟的时候,看见那匹狼正对着羊笑呢。”
“笑……哈哈……狼对着羊笑?”女人笑的天花乱坠,冲身后的丫头婆子们询问,“怎么,你们可听过这等奇事?”
众人陪附着一起笑,“没听过。”
梓遇温和的点头,继而又不赞同的暗自摇头,似乎在告诫女孩什么。
这时,一个婆子对女人附耳低语。她忽然敛住了笑意,眉目间的阴狠再次赤裸裸起来。
“小蹄子,你……”女人恼羞成怒,泼妇般张嘴便骂,伸手就打,“竟敢拐弯抹角的骂我不怀好意,你个小蹄子……”
女孩机灵的躲开了。
梓遇只得着急,却也只能干跪着。
丫头婆子轮番上阵抓她,弄得院子里鸡飞狗跳的。
“身为小姐竟然学的下流胚子的言语,本夫人身为长母必定得替你娘亲好好教训你!”
映秀阁那贱女人一副狐媚样子,眼见着娇滴滴的,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这般“伶牙俐齿”,真是恨得人牙根痒痒。今日叫个女娃子戏弄了,她这当家主母的脸面还往哪搁。
女孩被堵到墙角,退无可退。
“跑啊?怎么不跑了?”
掌风唿扇,女孩紧攥起小手,无助的偏头阖眼。
忽然……
“娘亲,住手!”
一道声音落下,长相俊秀的小公子就挡在了前面。
女孩睁开眼:“赜哥哥……”
商赜牵住女孩的小手,复才仰头望着女人道:“见过娘亲。”
女人忙收了手,恨铁不成钢:“赜儿,你在做什么?”
“娘亲,昭儿是晚辈,言语冲撞了您,儿子替她赔不是。您又何必跟小辈计较?”商赜已然懂得些人情世故了。
他知道娘亲历来同二娘不睦,但没想到娘亲会动手打昭儿。大人有不好的地方何必牵扯到他们。
亲生儿子不向着自己,做娘的也难心,“赜儿,我是你娘亲。且别说是商昭先对娘亲不敬,就算她无过,娘亲也能教育她。倒是你,身为嫡子竟然护着个小丫头,别忘了你的身份。”
“同是爹的孩子,有何尊卑贵贱?昭儿和我亲,我自然会护着她。”说着,他扫了眼心虚的丫头婆子,“倒是你们,娘亲教育昭儿是可以。昭儿是小姐,平日你们私下不待见她就罢了,逮着今日的功夫任你们作威作福!你们眼底可有贵贱尊卑!”
闻言,丫头婆子吓得跪了一地。
“少爷恕罪。”
“赜哥哥……”女孩暗自扯了扯哥哥的袖子,不想他生气。
商赜回头,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
女孩忽然想哭,家里这么好,有娘亲,有姑姑,有赜哥哥,还有韶姐姐,可娘亲为什么要送她走?初秋将近,哥哥还答应带她去城外的。
大娘虽然凶,但她也很聪明啊。
察觉儿子眼底的戒备,女人只得软下口气,“赜儿,娘亲是气糊涂了。”
商赜也犯不上和下人计较,只想得到他娘亲的保证,“您不会再打昭儿了吧?”
女人摇头,“不会了。”
“真的吗?”
“赜儿,娘亲怎么会骗你?”
商赜信任母亲,但女人只会让他失望,因为她还在琢磨怎么解决商昭和她娘亲呢。
闹剧草草收场,女人飞扬跋扈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