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色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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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旁晚，天际处的最后一抹余晖热烈壮美地消散在蒸腾的热气里，夜的寂静慵懒爬上古树梢头，那是一位拖着半边身子的沉默老者。
山谷间的夜风平地而来，急促的脚步掠过满山遍野的荒草，带起阵阵海浪翻滚的声音。时而有几只飞鸟啼声归巢，静静地陪伴这片土地。
朦胧的月色下，眼前的塚青山散发着清冷的色调，绵延起伏数百公里，不见头尾，只有几点微弱亮光深隐在漆黑一片的风声里。
“咚——咚——”寺庙的钟声从塚青山方向传来，忧怨哀寂，在密集的树木间，在流水潺潺的山谷里，在辽阔无际的平原上悠悠荡荡，久久缭绕未去。
夜色十，深沉，了无人语，就这般静静的，静静的……
“哐——”突然一道火红的闪电直击而下，将澄黑的夜空一劈为二，整座塚青山瞬间露出真容，所触之地却早已无迹可寻。
草丛里的群鸟应声惊飞而起，四处乱窜。
随后，整座山头便狂乱起来。狂风呼啸，将枯草卷地抛起，挥舞在悸动的夜色里。电闪雷鸣此起彼伏，震得整个山头微微颤动。
“啪啪啪……”雨点粗得如同小石子，砸击到地面的声响咯得人心慌。惊魂未定的鸟儿还在发呆，瀑布般的大雨倾泄而下，随即四野间一片迷蒙，寺庙的火光此刻已被淹没在凄冷的山色中。
这是一九四五年的夏夜。
酸痛的眼睛似睁未睁，眼前的一切都是曾经的样子，而虚幻的那般触手即破。陈绍翼躺在地上，清楚感受到浑身传来的痛楚。他睁着眼，呆望着在空中无限延展的榕树枝桠，他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眨眼，这令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景象便会转瞬烟消云散。
但梦就是梦，曾经失去的有哪一样又回到过他身边？他微微一笑，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如今的他也需要依靠着自己对自己的施舍来挨过一日复一日活下去的煎熬。
他用手摸摸身旁的土地，不似以前的虚无，他实实在在摸到了泥土细微湿润的颗粒，这种触感前所未有，蕴染在指尖，犹如罂粟令他难以抵挡。他将手指凑到鼻下，是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却钻进他的心头打开了春天的大门，一阵阵醉人的香气挑逗着他衰弱的神经。
他挣扎着爬起来，虚弱的背靠在粗壮结实的树干上。夜很静，他略粗的喘息声回荡在耳边，抬头，只见树上的鸟儿因他燥动，在繁盛的枝叶间跳动鸣叫。月光写，斑斑点点地撒到地面，绵密又温暖。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别再自欺欺人了，陈绍翼你快醒醒吧！”他无数次告诫自己，要把世界看得更清楚，自己才能再多活几年，否则他就形同一具行尸走肉。
但他始终挪不开脚步，有一种力量迫使他抬头望向了曾经生活三十几年的地方。
他的双眼专注而迷离，一股从脚心窜起的电流让他向前迈开了步子，他真实感受到了双脚踩在土地上的踏实安稳，眼前则是一片灯火阑珊。
他沿着这条走过了千百遍的石子小路，脚步蹒跚地一路走，一路走，来不及看清周围的树木、假山，一路蹒跚地撞上庭院后门，双腿一软坐到地上，脸色苍白，靠着仅剩的一点力气似敲非敲地击打木门。
夜很静，门内隐约传来犬吠声，紧接着是碎碎的人语声。张绍翼话在嘴旁却死活喊不出，眼前朱红色的大门渐渐颜色昏暗，直至变成黑色，模糊消失在水雾中。
这场雷雨说来就来，而且下得惊天动地。此刻陈冬歌正顶着个被压扁了的纸板箱飞奔在袅无人烟的街道上，如注的雨水顺着纤长的手臂游走全身，一双运动鞋在水坑里饱受摧残，前额喝饱了雨水的碎发服帖的粘在白皙的脸上，湿热粘腻，使她几近癫狂。
想她堂堂一个编剧，从著名大学硕士毕业到如今怎么说也有拿得出手的几部剧，却只是苦于一直被现在的老板剥削压榨，毫无人权可言。她也想有一天能够二十四小时和心爱的人粘在一起，一秒不离开的在一起，不会在两人卿卿我我的时候突然闯进门来，被他拎着衣服扔到公司去连夜赶稿，不会正在痴迷春梦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惊醒，一早上就要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不想看他那张对得势演员阿谀奉承的嘴脸……
陈冬歌越想越来气，在公司里受够了魔头的气，没想到回个家还要遭此大劫。要知道下公交车的时候还是满天星辰，谁知没走两步，这大雨就劈头盖脸的糊过来，弄得冬歌措手不及，只好趁四下无人时从垃圾堆捡个纸板箱挡雨，这才弄成了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
陈冬歌跑得肺都快炸了，在路口处“呵斥呵斥”喘着粗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不忘举着快被雨水泡烂的纸板。
“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啊！”冬歌无奈地摇头，带动发梢的水珠四处泼散，此刻亲身经历之事竟如此熟悉，下一刻脑中闪现的竟是“吧凳”的身影，至于这“吧凳”是何方神圣呢？其实是冬歌养了好几年的一条流浪狗。
冬歌正想着发笑，余光瞥见弄堂的角落里有一团不知名的黑色庞大物体在缓缓蠕动，借着昏暗的路灯灯光折射出渗人的冷光，冬歌伸长脖子，咪了咪眼睛想看个究竟，没想那黑东西突然转身，从宽大的衣服里伸出四肢，缓缓朝冬歌抬头。
而相距不远的冬歌因为光线问题，一时只见那人帽子里的部分一团黑，没脸，没有脸！
陈冬歌“啊”的一声长叫，扔了纸板箱拔腿就跑，浑身汗毛直立，一口气撞开大门，穿过前院，奔进屋子里打开所有灯。
惊魂未定的冬歌上前一把搂过正悠闲走来的吧凳，死也不撒手，而靠在她肩头的吧凳则是舔了舔舌头，又瞪了瞪白眼，微微挣扎了一下也就随她去了。
而那个正在认真翻查垃圾桶的流浪汉也着实被冬歌力量穿墙的尖叫声吓得在原地定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后仍是一脸茫然。
冬歌洗完热水澡，穿上无袖白色纯棉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微湿中长发在厨房里随便弄点东西填饱了肚子，随后又给吧凳盛上了一大盆什锦大杂烩，吧凳看着这一大盆胡乱搭配的粥样物，嗅嗅，舔舔，瞬间尾巴摇不动了，抬起头眼光闪烁地望着冬歌，冬歌也可怜巴巴地瞪着大眼回应它：“人生艰难啊，吧凳！你现在的饮食规格都已经和我一样了，我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要知道我赚个钱不容易呀！吧凳……”
吧凳真是懒得再去搭理她，回过头继续吃。
冬歌则舒舒服服地窝到沙发里，双腿盘起，打开电视，撩撩黏在脖子上的头发，拿起啤酒开始小饮。
“哈哈哈……”冬歌一边笑一边拍大腿，因为兴奋的缘故，透白的脸上微微泛出一些红晕。
此时她感到挂在沙发外的左脚脚背上奇痒无比，一看是叼着正在震动的手机的吧凳在死命用头蹭。
冬歌接过电话，用手轻轻抚摸着吧凳的脑袋。看着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冬歌单手滑动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亲爱的，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想起我的温柔体贴，我的英俊高大，我的幽默风趣，我的……”一听又是这个熟悉的声音，冬歌的嘴角不觉挂上笑意，笑眼如弯月。
“臭小子，说话正经点，我爸我妈都在旁边，小心让他们听见你的声音激起想杀人的欲望。”冬歌就是想气气这个一来就半年不着家的没良心男人。
电话那头却传来满含笑意的声音：“你爸妈不就是我爸妈吗？他俩又不是你独属的。你这小丫头片子少一天到晚来糊弄你老哥，爸妈都出差去了，他们的事我也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其实大哥在冬歌的心里一直占据着最柔软的位置，每当想起他，童年的无忧时光就跃然脑海。因为有这个大哥，从小到大冬歌都不会受人欺负，反而时常能在同龄小伙伴面前借着大哥这个人肉屏障长长自己的威风。
半年多不见，她真的很想见见他：“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和爸妈都很想你。”
陈子风顿顿，声音轻柔地说：“就现在，哥马上就回来。”
“真的？你别骗我。”冬歌从深陷的沙发上弹跳而起。
“真的，我已经到悦州机场了，今晚就回来。”
挂断电话，冬歌兴奋得手舞足蹈，握起吧凳的两只前爪又唱又跳。
跳累了，拿起啤酒一口闷。喝完不过瘾又去冰箱拿，却不料空空如也。看向窗外又见雨还未停，只好偷偷潜进地窖拿了一瓶老爸收藏的好酒。
冬歌看着眼前桌上这个精致的深褐色小酒坛，摩拳擦掌，奸笑不停。要知道平时连父亲都舍不得喝这些酒，大多是拿来摸摸，擦擦，又原处放好。今天就放肆一回，实在馋的不行了。
冬歌小心翼翼地解开瓶口最外层的红绸缎，而后是一层泥样的封口，是为了防止酒蒸发而特意放置的。
“马上，马上……”冬歌吃力的拔着木塞，随着“咚”一声，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冬歌整个身子贴向桌面，把鼻子凑近了瓶口，心旷神怡，淡淡的花果香悠悠弥散。
老爸非好酒坚决不收藏，但冬歌敢肯定这是一件好货里的上等品，因为它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这是父亲的一个致命坏习惯。
冬歌迫不及待地倒出一小杯，放在灯光下细细观赏，微黄清澈的液体稍带黏稠，确实是上了年份的好东西。
喝之前还说好的只呡一小口，却没想到感觉如此之好，一杯下去，清润爽口，甘甜的滋味久久弥漫在唇齿之间。
冬歌又倒了一杯，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忽然，整栋房子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电视机屏幕雪花一片，吧凳呜呜着走到冬歌的脚边慌乱的卷起身子。
而此时的冬歌已经头昏脑胀，双眼模糊，“这酒还真是厉害。”说着她想挣扎着回到床上，刚直起身子，脚下一踉跄，直接，一屁股坐在羊绒地毯上。
“嗒，嗒，嗒……”冬歌只听到指针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脑袋灌了铅似的重，左晃晃右晃晃，最后额头“嘭”地扣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这是二零一六年的夏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色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