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火同殇》风弦渡

39、第八章·雪海香梅尽

　　梅香雪海间，琼枝吐艳，花红胜火，一缕幽香百转千回，醉人心魄。轩辕雨骁抱着舞碧瑶，眼帘低低垂下，久久凝视着她明丽照人的容颜，一时间竟忘了放手。
　　“喂……”舞碧瑶两靥渐渐涌起晕红，移开眼神，啐了一口：“伤刚好就耍流氓吗？”
　　“抱歉。”轩辕雨骁如梦方醒，骤然松了手，慌乱地移开了目光。舞碧瑶原本满心不爽，见他如此进退失据，明眸中倒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轩辕雨骁背对着她，一袭白衣，身姿挺拔。他低声说：“对不起。”
　　蓦地听到他的道歉，舞碧瑶心中一跳，下意识地侧过脸去。许久，她才缓缓道：“没关系。决定救你时我就想清楚了，这不是你的错。”
　　落花簌簌而下，一片花瓣落在舞碧瑶素手手心，红梅如焰，更衬得她肤白似雪。妖女抚着自己的长发，努力让语气显得波澜不惊：“一夕金风玉露，不过春风一梦，多思无益。你不欠我什么，我也无需你偿还。遵守你我约定即可，我予你情报，你在六界照拂我之部署。”
　　“其实我只是看中你这人心软，以后……除非我真的犯了必杀之过，你一定不会对我动杀机的，对吧？”舞碧瑶洒然一笑，尾音中却有着细微的颤动，“好了……血咒怨已解，我这就送你离开。”
　　“我不能走。”轩辕雨骁霍然转身，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她，“至少，我不能就这样走了。”
　　“别傻了轩辕雨骁，我只不过和你睡了一夜，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吧？”舞碧瑶樱唇微抿，笑容中略有讽刺之意，“你不走还想怎样呢？等我请你吃饭？”
　　她的表情流露得恰到好处，拒人千里的冷漠下藏着无助的柔弱，惹人怜惜。
　　“舞碧瑶，”轩辕雨骁自然不知道她别有用心，忽然上前抓紧了她的手腕，看着她不断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娶你。”
　　“哈，哈哈哈……”几秒的沉默后，舞碧瑶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用力甩开他的手，一边摇头一边鼓掌道：“娶我？不错，很不错，很有魄力啊。”
　　深碧色的妖媚眸子与他的黑瞳对视，一瞬间划过一丝决绝的冰冷：“……真不愧是我黎昳侜看上的男人！”
　　黎昳侜！
　　这个名字如利箭般穿过他的胸膛，又如一盆冷水蓦地泼在他脸上，血液冰凉。
　　她的确是舞碧瑶，但她也是黎昳侜。他属于六界而她属于天耶罗，他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永无可能。
　　所谓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要么胜，要么死，根本没有第三种可能。纵然你们曾共赏明月彻夜长谈，曾缔结同盟惺惺相惜，曾缠绵缱绻共度云雨……一旦战争爆发，你们终将生死决战，刀剑上染上彼此的鲜血。
　　他也不是对舞碧瑶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这些微的好感尚未萌芽，便注定只能夭折。
　　这是有毒的温暖，不被祝福的感情。他知道她也不是真的喜欢他，也许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心动……却只能因为彼此的立场把情感永远埋葬。
　　对不起，舞碧瑶，真的对不起……
　　鸟无声兮，山寂寂。
　　日光寒兮，风萧萧。
　　轩辕雨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抱拳深施一礼，郑重道：“轩辕雨骁今日承蒙姑娘重生再造之恩，此生此世，无以为报。”
　　“若姑娘日后有事，尽可传信在下，只要不违背公义良知，无论刀山火海，轩辕皆愿赴汤蹈火！”
　　“今日一别，再见之时遥遥无期，还望姑娘保重。”在走过她身边时，他微微顿了一下，低声说：“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回来。”轩辕雨骁不再回头，舞碧瑶却突然在背后冷冷道：“走那么快干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吗？”
　　她长袖一挥，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出现在他面前，化作两枚戒指。黑色的正是他原本的储物法宝，白色戒指则是她的馈赠。
　　轩辕雨骁略一感应，就发觉里面装着几样对他有莫大助益的东西：天耶罗隐匿气息的特殊法门、附近的疆域星图、皇族特使令……
　　他现在身陷天耶罗地域，且接下来定要与阁主和敖篁之汇合，短期内无法离开。没有这些东西，简直寸步难行。
　　她几乎为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而这些……真的仅仅为了帮助盟友吗？
　　轩辕雨骁扭头看过去，舞碧瑶随手折了一枝梅花把玩，唇带浅笑，只是睫毛低垂，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刚才创的那一招……叫什么？”她忽然问。
　　“叫……”轩辕雨骁看着她，那置身浮香梅林的女子明眸皓齿，令耀眼阳光都为之黯然失色。
　　“就叫雪海香梅尽吧。”片刻的沉默后，他轻声说。
　　“雪海香梅尽……好名字，真是好名字。”舞碧瑶品味了一遍，忽然抬头粲然一笑：“行了，你现在可以滚了。”
　　“珍重。”最后一眼收敛，轩辕雨骁踏空而去，转眼背影已消失在了天际。

　　……苍天离恨，回首已是七百年岁月。年少的风月往事如一场春梦无痕。
　　然而无论过去多少年，他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清晨，碧衣长发的女子拈梅一枝，笑处嫣然，容华绝代。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以前总以为数百年是非常漫长的岁月，可实际上……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七百多年来辗转过不同的地方，看过不同的宇宙奇景，认识了无数不同的人。有时辉煌有时落魄，最终击败了所有艰难险阻，最终走到“七王”的位置上，受亿万苍生膜拜敬仰。
　　无量天中，轩辕雨骁望着普照如佛光的金色晚霞，无声地笑笑。右手握拳，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心口——
　　连心蛊咒。
　　多么孤独的一段旅程……一路走来，只有她的声音一直长伴在你身边。
　　还记得六百多年前他和白暝驻守边境，与天耶罗族对峙。他一时大意被逼入一处杀阵无法逃离，被万里之外的舞碧瑶知道后遭她肆意嘲笑：“哈哈哈你是猪吗居然被璐皇那个有胸无脑的女人给耍了”，转头却是一副详尽的阵法解析图传过来。
　　妖女哼哼冷笑道：“我的小情郎怎么能被别的女人欺负呢？多丢本妖女的脸啊！”
　　……
　　五百百年前她被天耶罗族派去执行一项极危险的任务，一连三年毫无消息，让他一直隐隐担忧。终于听到她的心灵传音，却是出奇的虚弱：“轩辕哥哥，我要死了，你能代我去虞青国度……听一曲完整的《月下芜城》吗？”
　　轩辕雨骁当时听得如堕冰窖，她却咯咯娇笑起来：“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地求我别死，那姐姐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好了。”
　　……
　　三百年前的一个月夜，他忽然听到她的心灵传音：“喂轩辕雨骁，陪我聊天好不好？”
　　“我现在很忙。”
　　“可是我好闲欸……你陪我说说话嘛。”
　　“我能说不吗？”他无奈。
　　“你要是不理我呢，”她的笑声清脆妩媚，“也没关系啦。大不了人家一直说一直说……烦你到不能做事为止。”
　　“真是怕了你了。你说吧，我听着。”又一次，因她而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
　　两百年前……
　　……
　　一百年前……
　　……
　　对舟晚琴，他敬慕如仙，不敢有丝毫不敬之举，只要她能露出一抹微笑，他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可对舞碧瑶他却随意自然，被这妖女损了之后也毫不客气地回敬她，总是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她是他征战一生的陪伴者和参与者，也是他走上逆命之路的最大盟友。
　　在这段长逾千年的时光里，有多少回忆只属于他们俩呢？
　　他的修行速度远超于她，已经有能力强行抹除连心蛊咒，毕竟谁都不想在身体里留下一个致命隐患。可他始终没有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方便交换情报，更因为想随时听到她的声音吗？
　　习惯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当你习惯一个人在你身边，总是听到她的声音，和她分享彼此经历的一切……你会渐渐觉得离不开她，如果她消失，好像生命中会出现一块无法填补的空白。
　　有时候……他会觉得和舞碧瑶在一起也蛮好的。她这么古灵精怪的女孩，至少永远不会让人觉得闷吧？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流着天耶罗的血脉，以六界与天耶罗之间的血海深仇，即使有一天他们能击败天耶罗，她也将永远被人歧视，以舞碧瑶的骄傲和野心又如何能容忍？他实在无法想象，怎样才能让那个高傲如带刺玫瑰的妖女忍受一生的屈辱。
　　双方的敌对身份无法更改，天耶罗倒有一种“化血封神”术可以把他变成天耶罗血脉，但即便是死，他又怎么可能投靠天耶罗？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就刻意疏远了和她的关系。少了随意，多了一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可你也许不知道吧……妖女，我真的……
　　真的不是讨厌你啊。
　　晚风缱绻，菩提树下红线飘摇。轩辕雨骁闭目苦笑，忽然瞳孔一缩，蓦然转头看向一处虚空，声音冷厉威严——
　　“怎么回事？九黎战场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