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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六章·夜坐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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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后,琅清洞天。
洞天世界自成一界,时间景象均由主人一念而成。外界尚是中午时分,这里却已经是傍晚。半轮夕阳坠落在地平线上,苍红色的天空渐渐暗淡下去。
这是片一望无际的原野,原野上开满了白色的罂粟。落日的余晖染红花瓣,整个世界像被淡红色的雪覆盖着,既寒冷又温暖。
“你来啦。”花海中端坐的女孩回眸对他一笑,长发在晚风中飞扬起落。
舞碧瑶一袭血色纱裙,眉心点着同色花钿,肌肤晶莹如冰雪。她脸上带着红妆,妩媚而不着俗丽,只是在眼角眉梢淡淡地抹了几笔,却美得惊心动魄。
轩辕雨骁走到近前,容颜清雅如旧,飘飞的花瓣纷纷落在肩头。他在她身边坐下,点了点头:“我来了。”
绯色夕照渐渐淡去,天色擦黑,最后一缕斜阳在她眼睛里慢慢熄灭。轩辕雨骁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血肉之毒已经解除,多谢你了,舞碧瑶。”
“你居然谢我?我还以为会被骂死呢……”舞碧瑶睨他一眼,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你还真够变态的,换血之痛不啻于炼狱酷刑,不疼吗?”
“的确是痛苦的经历……不过还能忍受。”轩辕雨骁说,“如果能用剧痛交换性命,我当然乐意接受。”
“哦?”舞碧瑶眸子一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么喜欢充英雄?”
“不,我从没想过要当英雄,”他轻声说,“只是习惯了而已。”
是么?妖女深碧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按照毒医的记载,他这几日承受的痛苦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简直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能忍受痛苦的人都是吃过很多苦的人,你轩辕雨骁也算吃过苦吗?流着真神之血的后裔,还是天赋绝顶的一代圣体,姬神族一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吧?
你这种隐匿身份行道江湖的贵公子……又懂什么叫作苦难呢?她没来由的想笑,真是死撑的家伙,就为了天生贵族那点可笑的骄傲?
可舞碧瑶并没有注意到,他说出这句话时那么平静,明镜般的黑瞳里倒映着白色的花屑,如宁静辽远的大海。
“咯咯……”心底讥诮,舞碧瑶表面上还是嫣然道:“若真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
“呐,作为我盟友……就算再来个三倍也完全不是问题吧?”
“原来你对自己选的盟友这么没信心么?”虽不是刻意讽刺,他还是听出了她淡淡的不屑之意,只是淡然一笑,“痛楚虽然难忍,毕竟只是虚妄。我虽然算不上什么英雄,但至少不会畏惧这种东西。”
“有个朋友对我讲过佛法,她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轩辕雨骁抬起头,眸子微微眯起,像在追溯一段悠远的回忆,“梦幻泡影、露、电,皆为虚而不实之相,因缘和合,缘起缘灭,瞬息即逝。”
“缘起性空,众苦皆为虚妄。在地狱里受苦的魂灵和受人供奉的仙佛有何不同,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刹而已,何苦之有?”
“有形之痛再重又如何,真正无法承受的……是灵魂深处的痛,轮回相伴,无从解脱。”他最后用极低的声音说,眼帘微微垂下。
——恍惚间,她的轻言细语又在耳畔响起,多少年的酸涩甜蜜在心底缓慢流过。
这一刻他自己是清楚的,他不是在对舞碧瑶说,而是在扣问自己的心。自古知易行难,多年来辛酸积郁压抑在内心深处,你真的……能把一切痛苦视如虚妄吗?
夜风吹过,大片的白罂粟随之摇曳,发出海潮般哗哗的轻响。耳边还有细微的呼吸声,妖女居然没有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温顺得像只小猫。
“所以了,”轩辕雨骁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失笑道:“你的盟友不至于那么脆弱,刀山火海尽管来,只要能解毒就行了。”
“比起这个……”舞碧慵懒地舒展着柔软的腰肢,眼神促狭:“喂,这几句话……是那位崇舟郡主对你说的吧?”
猝不及防被人道出了最深的隐秘,轩辕雨骁陡然怔住。过了许久,他才无声地笑了笑:“对,想不到……这你也知道。”
“很奇怪吗?”舞碧瑶撇了撇嘴,“不要忘了我们当年可是宿敌,你的所有情报我都了如指掌,猜出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厉害。”轩辕雨骁没有多说什么,眼神依然渺远。
“据我所知,舟晚琴应该喜欢阁主吧?”舞碧瑶摸着下巴,“不过很奇怪……阁主并没有接受她。”
她拍了拍他的肩,用毫无诚意的同情语调道:“喂,他不会是在顾念你吧?”
“……有这么好笑?”轩辕雨骁还没来得及说话,舞碧瑶已经绷不住了,笑得花枝乱颤。
很奇怪的,他其实没有很生气,内心古井不波。也许是时隔太远已不复当年不顾一切的爱恋,也许是年少的感情深深沉淀,已经不再为风言风语所动。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的……可她在你心底留下的刻痕太深了。那些温暖虽然也是虚幻的,却对你那么重要,好像寒冷冬夜里点燃的火柴。
大概是他表现得太过平淡,舞碧瑶也渐渐觉得无趣,收敛了笑容:“好吧,也没多好笑……只是觉得你可怜罢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舞碧翛,虽然不算多熟,可她终究和我流着一样的血,也和我一样心狠手辣。她居然会为一个男人去死……甚至不在乎他是否爱她。”
“爱一个人也许会收获温暖,可那一点点的温暖其实只是一个幻影,用尽全力也无法触摸。就像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火焰……它得到的暖意只是一瞬间,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值得吗?”她冷冷地说,“弱者的自我欺骗罢了。”
“别可笑了……舞碧翛,你其实还是个小女孩吧。”
轩辕雨骁有些讶异,他没想到舞碧瑶会和他说这么多……她的话语依旧冷酷,可每句话里都隐约藏着哀伤。
这妖女吃错药了吗?
虽然说得冷漠,或许对舞碧翛这个唯一的亲人……她还是很在乎的吧?
他看着她冰雪般的小脸,浓睫在月光下投下两痕淡淡的阴影,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不会懂的。”轩辕雨骁眼神柔和下来,轻声说:“我那时是喜欢舟晚琴,真的非常非常在乎她。可这和她没有关系,她不喜欢我也不是她的错。我依然愿意为她付出很多,包括我的命。”
凉风微送,落花如飞雪。
月光照耀着轩辕雨骁的侧脸,这个男人眉宇清秀,光看外貌年轻得像个大男孩。可他的眼神那么苍凉,坚硬又温柔,孤寒又温暖,像是走遍了人间沧桑轮回。
“听起来真的很累的样子……喂,其实你是自虐狂吧,轩辕哥哥?”舞碧瑶微扬下巴,眼神变幻不定,时而妩媚时而天真。
“还好啊。”轩辕雨骁笑笑,“即使我付出再多也得不到回应,即使她永远也不会爱上我……可是都没关系,因为我乐意。”最后的最后,他轻声说。
长久的沉默。舞碧瑶忽然轻轻地道:“对不起。”
“没什么。”轩辕雨骁看了她一眼,目光天高云淡,“已经……都淡忘了。”
他竭力表现得淡然,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暴露了真正的内心。舞碧瑶轻轻咬着下唇,哼着低低的调子,表情在黑暗中模糊。
“呜——”忽然有天籁般的埙声响起,风一样流泻过耳边,原野上成片的白罂粟荡漾,像层层叠叠的波涛。
轩辕雨骁低头看去,舞碧瑶正闭目吹埙,面容纯净无邪,宛如婴儿。长长的睫毛在风间微颤,像一双蝴蝶在轻舒着翅膀。
古埙音色拙朴,曲声悠长,一曲终了,余音悠悠。
“很好听。”他点头称赞,眉间压抑的沉重散去了许多,甚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的笑容一如阳光下荡漾的海面,温暖而并不遥远。
“其实你还是个蛮可爱的女孩子啊……怎么手段却这么残酷呢?”轩辕雨骁随口说。
“这种事还需要问?树敌太多了呗。”舞碧瑶收起青姤埙,懒懒地说,“你以为我在天耶罗的日子很舒心吗?那我为什么还要冒险救你?直接把你卖了不是更方便么?”
“开什么玩笑?以黎教主你的本事,居然做不到左右逢源?”
“别傻了……你忘了吗?我可不是纯血的天耶罗族人啊……”少女低下头,发出一声没有温度的嗤笑:“流着妖族之血,我一辈子就是一个杂种而已。你以为我是掌权者?不不,我只是掌权者手里的一条狗罢了。”
“可谁又甘心一辈子做条默默无闻的狗呢?”碧瞳收缩成危险的一线,她的低笑好似猛兽在磨牙吮血:“被践踏、被利用、被背叛……没人会对我有所愧疚,因为我流着低贱的血,不属于六界也不属于天耶罗,谁又会在乎一个区区的杂种呢?”
“和你不一样,我生来就已经被世界憎恨了。那我还爱它干什么呢?不如就当它的敌人好了!”舞碧瑶转头与他对视,笑得骄傲又冷酷,“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也根本不需要。一个混血的贱种,谁又会在乎她的死活呢?只有我自己。”
“我才不会臣服那些人……才不会让他们挡我的路!”她眼底似有寒冷的火焰灼烧,一字字都咬牙切齿:“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他下地狱!我什么都不会管……与我为敌者,必用生命偿还!”
轩辕雨骁默默地看着她,那绝世妖姬眼角绯红,像是地狱中妖冶盛开的罪业之花。他第一次改变了对她的看法……这个少女骄傲又孤高,穿越风雪孑然独行,再多苦难也独自默饮。
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一直昂然地迎接残酷的命运,从不低头,从不后退?
她虽然残酷冷血,却没有多么邪恶,那激烈的不甘心……像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舞碧瑶原本心怀激荡,犹如有头野兽在心底咆哮,那些话不吐不快。可是触及他的目光时她骤然惊醒了,她怎么就放松了心里的防备呢?明明轻嗔薄怒都是演给别人看的,可在这个男人身边时,她竟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也不至于。”舞碧瑶正想着怎么圆场时,轩辕雨骁微微低头,缓缓地道:“就算世界再怎么残忍,你也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至少……我就是你的盟友。在这个盟约结束之前,我绝对不会背弃你。”
舞碧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下意识地一愣,不由得有点想笑。
盟友……这个词和朋友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却往往含着比敌人更阴狠的猜忌和暗算。可在他身上,她看不到一丝阴暗和诡计。这个男人真诚地对待盟友,就如同永不熄灭的圣火,竭尽全力去温暖着寒冷的人间。
轩辕雨骁,你难道……不会觉得辛苦吗?
真蠢啊……简直蠢得让人发笑。
可她没有笑,也没有说出那些嘲讽的话。
“嗯。”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声应道,仿佛许下了一个承诺,“是盟友啊。”
夜风吹散了她的声音。月光穿透薄云,迷蒙地笼罩着数万顷原野。成千上万的白罂粟随风轻轻摇曳,世界辽阔又寂寞,空荡荡的风声在天宇下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