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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遗诏 ...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压抑,唯有东方一颗启明星熠熠生辉。太液池水平如镜,神龙殿却被围成铁桶一般气氛诡然。
      神龙殿内,韦后一步步走到中宗的身旁,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屈膝跪在遗体之前,将他散乱的头发理顺,轻抚着他已然冰冷的脸颊,对着跪了一地的人说道:“应天神龙皇帝昨夜突患重症,不治驾崩。大行皇帝尊驾前,不容任何肖小造次,有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者,斩立决、坐连九族。”
      韦后此话一出,禁军无不哑然,将头低低的垂至地面,不敢抬头。
      韦后瞟了眼身旁的上官婉儿,对着跪在殿前的禁军轻唤:“韦璿、韦播、高嵩、武延秀上前听命。”
      禁军中四个戎装将士瑟缩的抬起头,望着韦后坚定果决的眼神,迟疑的互相看了看,才慢慢从禁军中走出,跪倒在韦后面前。“末将在。”
      韦后恶狠狠的瞪着四个不成器的子侄兄弟,朗声说道:“大行皇帝突然驾崩,哀家恐防有变,为保江山社稷,着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分领左右万骑军,着左千牛中郎将韦璿、太常卿武延秀分领左右飞骑军,严守大明宫各门,不准任何人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韦后状似悲痛的挥了挥手,哀声道:“你们都退下吧,让哀家再陪陪大行皇帝。”
      殿内禁军内侍宫女各个噤若寒蝉,轻声退了出去。殿门关闭的声音,让整个大殿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敏讥讽的瞪着一脸悲痛欲绝的韦后,只觉得她惺惺作态的样子令人作呕。第一时间知道皇帝驾崩、第一时间带兵包围神龙殿,还带着自家的子侄,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她不明白韦后为什么不以鸩杀皇帝之名,将她和上官婉儿治罪,这样韦后不就可以只手遮天了吗?除非韦后认为她和上官婉儿还有利用价值,她不由得看向淡定从容的上官婉儿。
      韦后收起脸上的悲痛,转而是僵硬的麻木,呆愣的望着再无气息的中宗,突然狠狠的挥手抽打他冰冷的脸颊,一下一下,神态虽然冷漠,眼神却透着疯狂。
      站在一角的敏惊得一跳,想要阻止,却见上官婉儿无视韦后的疯狂行径,柔顺的侍立一侧,直到韦后再无力气,才屈膝跪在她身侧,轻声道:“娘娘的气可出了?”
      韦后扭头愤恨的瞪着上官婉儿,忽而甩手打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瞪着中宗尖声笑道:“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爱慕一生的人!她连一滴眼泪也不肯为你流,你死才是顺了她的心意,你活该!活该!”
      上官婉儿木然拭去嘴角的血丝,她的血跟已经干涸的血迹混为一体。她依旧平静的看着韦后,近乎讨好的道:“娘娘这回可是满意了?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局势。娘娘虽掌握了禁军,但仍不足以号令天下。若是娘娘对婉儿依然心存忌恨,那不妨现下就叫人进来处死婉儿,但若是娘娘用得上婉儿,婉儿万死不辞。”
      韦后冷冷的打量着上官婉儿,充满了疑惑和不确定,最终缓和了语气道:“不知婉儿有什么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敏不解的望着淡漠的上官婉儿,不敢将她跟刚才痛哭失声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她怎么能这样冷漠的对待一个爱她的人,还和谋杀亲夫的人合谋窃取天下!敏看到上官婉儿自始至终攥着沾血的衣袖,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退了一步。
      上官婉儿恭顺的垂首施礼,轻声道:“想必娘娘心中早有打算,婉儿只是说出心中的想法,若是能帮上娘娘一星半点,婉儿也知足了。”她无意的瞄了一眼敏,清了清嗓子,道:“陛下突然崩逝,生前未立储君,而陛下膝下尚有两名皇子,谯王重福年届而立,心智已全,况与娘娘有隙,不当立;温王重茂年方十六,还未成年,对娘娘谦恭有礼、视同亲生,当立。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大行皇帝未有立储遗诏,必将授居心叵测之徒以口实,朝堂将大乱。娘娘以中宫之尊,又有大行皇帝遗诏,他人便不会再有异议。”
      韦后嘴角轻扬,笑看婉儿,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上官婉儿不卑不亢,神色超然的望着韦后,又道:“矫诏容易,但稳定局势才是成败关键。婉儿以为当马上着手实施五件事:第一,立刻派亲信卫兵南下均州控制谯王,以防他谋逆叛乱;第二,派心腹大臣镇守东都洛阳,西京以东都为屏障,洛阳安则长安定;第三,安抚以相王为首的李唐宗室,以防变生肘腋;第四,控制朝堂,犹以宰相集团为重,他们的全力支持,将是娘娘最有利的保障;最最重要的是第五,掌握军权。娘娘虽安插心腹任禁军要职,控制宫中以及长安局势,但莫忘了包围分散在各地的府兵,他们的势力集中起来亦不能小觑。为今之计,当瞒下大行皇帝驾崩之事,秘不发丧,先行下诏召集五万府兵进京勤王,以防事态突变。最后以策万全,当使朝中最有威望之人总知内外兵马,直接向娘娘负责。如此一来,娘娘便可随心所欲,无往而不利。”
      听完上官婉儿的一席话,韦后竟连连抽气,自己原以为的精心策划,跟女宰相的城府一比,当真是小巫见大巫。原本只是想让她草拟一份遗诏,可如今看来,她大有用处,强忍下心中堆积如山的愤恨,亲切的笑着拉住她的手,道:“婉儿果真是思虑周全,女中诸葛。不知婉儿可想到遗诏的内容该如何写吗?”
      上官婉儿低垂眼睑,微微颤动的睫毛若翩跹的蝴蝶,许久才道:“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
      韦后皱眉低问:“要相王参谋政事?何异于将天下拱手相让?”
      上官婉儿眼中异常坚定,郑重的道:“相王参谋政事乃是缓兵之计,若是全力打压李氏,必会引起反弹,反不利于娘娘。请娘娘三思。”
      韦后抿唇细想,忽而轻拍手掌,唤道:“笔墨伺候。”
      神龙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大宦官手捧朱漆托盘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将朱漆托盘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敏不由得一怔,进来之人竟是宫闱丞高力士。她的心狂跳起来,急切的看向大殿中央的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四四方方的木箱,木箱旁边是盛放玉玺的金盒,再旁边竟是一个水蓝色荷包和一支紫玉簪。她定睛一看,大骇的扑了过来,将荷包和簪子攥在手里细看,倒吸了口凉气,跌坐在地。脚踹倒了托盘上的木箱,一个圆圆的东西滚了出来,慢慢的滚到上官婉儿脚边,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出苍白的脸颊,竟是刚刚解救自己的柴尚宫。敏连遭打击,呆愣的望着韦后说不出话来。
      上官婉儿依旧骄傲的微昂着头,不去理会脚边的头颅,神色坦然的看着韦后,缓缓跪在韦后脚下,肃声道:“娘娘若不相信婉儿的投诚之心,尽可唤人进来,婉儿已如俎上鱼肉,再无还手之力,任凭娘娘处置。”
      韦后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冷冷睨着低头认输的上官婉儿,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既真心助我,我又怎会杀你!但若是你有二心,哀家必不会手软!”韦后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敏,冷哼:“此人冒充皇亲国戚,已犯欺君大罪。庶人李重俊谋逆兵变,与她脱不了干系。暗害朝中大臣,以美色蛊惑宗室子弟。婉儿,你说此人该如何处置?”
      上官婉儿不看敏一眼,立刻答道:“当斩。”
      敏不信的茫然抬头,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眸,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黯然的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和簪子。
      狭长的眼睛眯着,想要看穿那无波的秋水,却最终什么也看不到。韦后深思片刻,忽而抬步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外面守卫的宦官早一步打开殿门,垂首躬身恭候。韦后猛地转身,眼神犀利的瞪着上官婉儿,冷冷道:“我不论你所说是真是假,明日我要看到遗诏。若是你敢图谋不轨,我就先拿你的心头肉开刀,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活剥了她!若是遗诏让我满意,我可能还会放你二人一条生路。若是出一点纰漏,新仇旧恨,我跟你算到底!你好自为之!”
      殿门轰然关闭,殿内寂静无声。上官婉儿木然的捧起金盒,从地上站起走向书桌,素手磨墨,专心一意的调着墨色,抽出一张纸用镇纸压着,提笔一蹴而就。她打开金盒,取出玉玺,毫不犹豫的盖了上去。她长出了口气,颓然的坐倒在椅中,似乎刚才提笔写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敏将荷包簪子收进怀里藏好,捶了捶发麻的腿,走到书桌前,遗诏上陈年朱砂的印子格外鲜红,衬着几行字沉闷死气。倒转的字逐渐端正,敏却大吃一惊,映入眼帘只是那一行苍劲有力的篆字:“立相王为皇太弟。”敏震惊的看着她,不明白她的用意。
      上官婉儿筋疲力尽的将头吹在靠枕上,缓缓闭上了眼。

      次日,韦后以中宗名义下诏,命中书舍人韦元徼巡六街,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将兵五百人驰驿戍均州,以备谯王重福。以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宰相集团全部换成韦后的心腹。不一日,长安城外兵临城下,五万府兵扎营候命。一时间,长安城内外人心惶惶。
      中宗驾崩的消息在朝堂权力上层不胫而走,储君设立迫在眉睫,中宗遗诏悄无声息的在重臣中流传。“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参谋政事。”遗诏的公布,安抚众多大臣惶恐的心,静等韦后发丧,新君即位。
      岂料,首席宰相宗楚客却密谓韦温曰:“相王辅政,于理非宜;且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帅诸宰相表请皇后临朝,罢相王政事。苏瑰曰:“遗诏岂可改邪!”韦温、宗楚客大怒,苏瑰惧而从之,乃改以相王为太子太师。
      六月甲申,中宗梓宫迁太极殿,集百官发丧,韦后临朝摄政,大赦天下,改元唐隆。晋封相王为太尉,雍王守礼为幽王,寿春王成器为宋王,以从人望。命韦温总知内外兵马大元帅。
      丁亥,温王重茂即位,时年十六。尊韦后为皇太后,立妃陆氏为皇后。
      大唐江山几日内风云突变,新老交替似是平稳顺畅,却隐藏着极度的危机。

      太液池旁的竹屋冷清依旧,微风吹过,竹枝轻摆,惊起停驻在竹枝上的白鸽。鸽子咕咕叫着,飞落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红红的眼睛盯着门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似是耐不住寂寞,白鸽振翅腾空而起,拍打着翅膀消失在太液池上空。
      敏看着越飞越远的鸽子,长舒了口气,扭头看着一身素缟的上官婉儿,挽起的发髻只缀着一朵白色绢花,脂粉不施,额角的浅疤突兀的趴着,她平静的望着寂静的湖面,眼中水波不兴。敏终究压不住心中的疑问,低声道:“你所拟遗诏已被宗楚客篡改,在皇后眼里你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她如今贵为皇太后,总揽朝政,她想除去你我易如反掌,为何她迟迟不动手?她是何用意?”
      上官婉儿嗤笑一声:“你还盼着她来杀我们不成?”婉儿遥望着位于西内,缓缓道:“当初皇后之所以要我草诏,一是为了将矫诏之事控制在内宫之中,越少人知道越好;二是因为先前皇帝诏命都是由我起草,也算是驾轻就熟。但最重要的是,假若有人发现遗诏是假,皇后可将矫诏之罪尽数推在我的身上。她之所以至今还不动我,是怕李氏宗亲还会以遗诏的内容做文章,我对她还有利用价值,另一方面,她如今恐怕早已高兴过头,正享受着胜利果实,哪有时间来看我这个坐以待毙的囚徒呢?”
      敏看着她自嘲的笑看远方,不由得叹息。这些日子,敏与她住在竹屋,宗楚客篡改遗诏,温王登基,韦后主政,现在一切似乎已尘埃落定,却不知道一场大的风暴已经酝酿。前几日,万骑营里炸了锅般的闹了起来,原因无他,正是韦后派去控制左右万骑军的韦播和高嵩,来了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将万骑军中颇有威望的将军都尉借口痛打了一番,险些闹出兵变。幸好事态没有扩大,韦后也权当没有这回事,依旧安安心心的当她的皇太后,玩弄朝政。她却不知道这已是她的催命符。
      夕阳如血,在西天勾勒出一副血色图画,远方一点白逐渐靠近,掠过太液池、穿过竹林,落在敏的肩头。敏从鸽子脚上的竹哨里取出薄如蝉翼的丝绢,匆匆看了一眼,便取出火折燃尽。她扬手将鸽子抛向空中,见它摇摇晃晃的飞出宫廷,心中竟生出别样的怅惘。
      上官婉儿同样望着渐行渐远的鸽子,心似乎也跟着那点白色飞越这重重的殿宇,奔向自由。她释怀的收回视线,问道:“大事已定?”
      敏犹自出神,听她呼唤,愕然的应了声,随即点点头,轻声道:“就在今夜。”
      上官婉儿长长呼了口气,不置一词转身进了竹屋,敏不明所以跟了进去,只见她站在书桌前展着天山画卷,手指轻轻摩挲着天山山巅,嘴角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
      敏从未见她有过这样单纯满足的表情,怔怔的望着她出神。不一时,眼前的她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敏心惊,想要伸手抓住她,脚下一个踉跄,竟软倒在地。敏错愕的抬眼瞪她,却见上官婉儿轻轻俯下身子,温柔的将她揽在怀里,抚着她如云的长发,幽幽的道:“因为我的自私,硬将你困在这牢笼中六年,现在该是放你自由翱翔的时候了,我亲爱的女儿,希望你能容忍我这样叫你。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你我之间的赌约是你赢了,你守住了你看重的东西,那是我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的。你比我幸福,也比我勇敢,更重要的是外面还有人在等着你,你不会寂寞。我也可以放心了。敏儿,记住我的话,一定要看清自己的心,不要因为责任、承诺而埋藏心底最深的爱意,那不是两全其美,而是对你对他最大的伤害。爱本就是自私的,没有妥协和退让,只有争取,你才能得到。不要让它再从手中溜走,握住的你的幸福,也让身居宫中的女人看到希望。”上官婉儿轻抚着敏的脸颊,突然间天旋地转,竟无力的倒了下去。
      敏伸手接住她软软的身子,对上她不信的眼眸,苦涩的笑道:“你了解我,可我也了解你。我不会让你独立一人留在这里,要走,我们一起走!”
      上官婉儿闪亮的黑眸溢满知足和悲哀,缓缓闭上了眼睛。
      泪夺眶而出,敏扭头看向西天垂落的斜阳,等待着暗夜的到来。

      残月斜挂,淡淡的月光倾泻在玄武门前广阔的空地上,一辆车从禁宫方向缓缓驶来,不大的车上却放着两只朱漆檀木箱子。守门的禁军持矛拦住,只见推车的两个宦官拿出太后宫中的腰牌一晃,禁军立刻放行,连检查也省去了。
      车子再度摇动,躲在箱中的敏略略松了口气,车子突然又停了下来,周围寂静一片,听不到任何动静,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伸手握住靴筒里的短剑,随行准备出击。没等她调整好,车子再度启动,慢慢的往前。大门开启的声音,车轴转动的声音,大门关闭的声音,直到周围再度安静,只有山间鸟鸣风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慢慢停了下来,敏屏息凝神,只听箱顶传来三下有节奏的敲击声,细声细气的叫道:“尚仪,请出来吧。”敏长长呼了口气,打开箱里扣合的锁钥,箱子一点点打开,外面的光线一点点泄了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挡住光亮,一手依旧紧握短剑,刚刚适应了光亮,一个黑影扑在自己的怀里,低喊:“敏敏——”
      声音带着哭腔,敏不禁红了眼眶,缓缓伸手抱住怀里软软的身子,一双手坚定的按在她的肩上,透着无比的沉静,敏心知是谁,又哭又笑的抬头,仰视静静微笑的爽怡,站在箱边的紫叶紧张的看着她,她轻笑着拉住紫叶的手,一手揉了揉淼的头发,只觉得再没有比现在更幸福快乐了。
      长安北郊的林子里,火把照亮了一方天地。
      敏看着自己的好姐妹,心里无限满足。当日韦后将柴尚宫的人头和爽怡紫叶的信物一并拿来的时候,她的确吓了一跳,随即想到竟是高力士手捧托盘进来,心里便放了心。高力士早已投在李隆基帐下,韦后如此大动作的在宫中行动,李隆基不会不知道,看在淼的面上,他也不会对爽怡和紫叶袖手旁观。后来,韦后将她们幽禁在住屋,却没有过多干预她们的行动,没几日宫外的鸽子便带来了消息,这让她彻底的安心,便和上官婉儿根据宫中状况一步步安排政变,借由信鸽传信于宫外。在上官婉儿看来,她仅是与李隆基通信,其实与她飞鸽传书的又哪只李隆基一人?十几日安排下的又哪只政变,还有这金蝉脱壳之计!
      与她们略略说了宫中情景,敏便径直走向一直站在树下默默念经的僧人。她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偈。“道慈大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道慈慈眉善目,缓缓点了点头,道:“有劳女施主挂心,老僧一切安好。今日前来,便是为守当年之约,不知女施主可将人送来?”
      敏对他深鞠一躬,谢道:“大师慈悲为怀,慕容敏无以为报,有生之年必深研佛学,净化心境,不枉费大师的开导之恩。”她伸手指了指那只未开的箱子,宦官便推着车子过来,双双跪倒在敏的面前。敏闪身避开,伸手扶他们起身,急道:“两位对我有救助之恩,又怎么跪我?”
      一名宦官却执意不肯起来,磕了头才道:“昭容娘娘不肯离宫,任凭奴才们如何劝谏,娘娘也执意不许。幸凭尚仪借这金蝉脱壳之计将娘娘偷出宫来,奴才和宫中内侍宫女都对尚仪感激不尽,您是我们的恩人,这一拜怎就受不得?”
      另一名宦官也是长跪不起,道:“奴才两人出宫之时,宫中的兄弟姐妹便立下誓言,只要尚仪有求,我们这些人听凭尚仪的差遣,万死不辞。”
      敏虽知道上官婉儿在宫中培植了巨大的势力,却不知道这些人对她竟如此忠心不二,不由得心怀感伤。她抬头看看夜空,知道时候不早,不再拖沓,说道:“我也不再跟两位客气,今日你们二人便跟随这位道慈大师护送昭容东渡去东瀛,到了那儿,大师自会为你们安排。我相信你们对昭容的忠心,一路上有你们的照顾,我也可以放心。有劳两位了!”说着又是深深一揖,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和一封信笺一同交给他们,叮嘱道:“此信等你们上了船,昭容醒来时再给她看,她看后应该不会再执意离去了。”
      两名宦官毕恭毕敬的接过,仔细收好,对着敏又是一拜,才推起车走到道慈的身边。
      道慈双手合十,辞别:“女施主保重。”
      敏恭敬的还礼,缓步走到箱子旁,轻轻摩挲着箱盖,轻声道:“希望你在东瀛能够重新开始,忘却这里的一切,过你想要的生活。不要再挂念这里的一切,走得洒脱些吧!”
      车轮转动,缓缓驶向未至的前方。
      敏看着一行人渐渐融入到暗夜中,心中莫名的寂寥悲凉。爽怡安慰的按住她的肩膀,敏缓缓回头握住,释然的笑了笑。这才看到站在一旁无语的张九龄,点头致意。她从怀中掏出紫玉簪和荷包,问道:“那天你们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会让韦后拿到这个?若不是我看到了高力士,我真以为你们在她手里。韦后自以为握着王牌,而我投鼠忌器,才对我放松了警惕,要不然哪能这么容易就混出宫来。”
      爽怡接过海蓝色的荷包神色黯然。紫叶见她不语,便道:“那天我们刚走到城门就被守城的将士拦了下来,随后便由几个宦官来带我们走。小郭本想带我们硬闯出去,却被爽怡拦住,因为那几个宦官中就有高力士,我们知道高力士是临淄王在宫中的眼线,便猜他可能是我们的人,便跟了他走。果不其然,他带我们来到一个坊间,我们就见到了他。”紫叶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张九龄,随即低下头,又道:“后来,我们就放鸽子进宫,直到跟你联系上我们才真正放心。”
      敏看着他们之间眼神交会,心中安慰。她冲小郭招招手,叫他过来。少年老成的他一身黑衣劲装,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身体紧绷,随时处在戒备的状态。敏心生不忍,伸手摸摸他的头,这才发现印象中倔强别扭的孩子已经长成沉着冷静的少年,他的身高与自己等量,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摸到他的头顶,不禁感叹时光流逝的如此快,她还未及留意,一切都已经变了。脑海里依旧是他倔强的表情,却在睡梦中一遍遍呼唤自己的母亲,斥责父亲的寡情薄幸。她怜惜的轻拍他的脸颊,语重心长的道:“你长大了、懂事了,该回到你家人身边,重新审视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现可能是以前的你太过偏执,其实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好的。世上是不会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的,他们的爱是无私的,甘愿为子女牺牲一切——”敏猛地住口,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切画面,她努力的想要从中抽出思绪。
      小郭见她脸色大变,紧张的反手握住她的手,急唤:“姐姐,姐姐——”
      “我亲爱的女儿”上官婉儿的声音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她浑身打了个冷战,立刻发足狂奔,紧追刚才道慈大师前行的方向。
      爽怡她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在她身后连声叫她,她却置之不理。她们这才都追了上去,可敏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只有小郭一人跟在她身后消失在暗夜的林中。

      车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敏心如擂鼓,加快脚步,飞身一跃,稳稳站在前进的车板上,车子因她的力量一滞,险些翻倒。推车的两个宦官早已掏出兵器,向敏的身上招呼,但定睛一看竟是敏,急急的收住,惊骇的叫道:“尚仪怎会至此?”
      敏没想到这两个看似平常的宦官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若不是他们及时收手,恐怕自己早被砍成几段。她心中有数,半真半假的道:“我甚是惦念昭容,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所以想再看她一眼。”
      两名宦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便道:“最好不要开启箱子,昭容娘娘虽然中了迷药,但这一番折腾恐怕药效已过,若是娘娘执意不肯走,恐再生枝节,耽误了行程,请尚仪三思!”
      敏瞪着他们,却道:“我只是见她一面,不会吵醒她的,我心愿一了,你们即刻启程,不会耽误的!”她伸手去开锁钥,却被一名宦官按住手,敏再难演戏,拔剑相向,喝道:“你们给我让开!今日若是不让我确认箱中人是否是昭容,你们谁也休想走出这片林子!你们不是说唯我之命是从,怎么言犹在耳,你们就反悔了?”
      宦官急忙跪倒在敏面前,急道:“尚仪息怒,奴才只是怕惊扰了昭容娘娘。既然尚仪想要跟娘娘亲自告别,我们岂会阻止,奴才这便给您开箱。”
      敏心急如焚,不疑有他,急忙探头过去。箱子一点点开启,敏心跳加速,在箱子完全打开的瞬间,终于松了口气,是她那件粉红色的绣有水仙花的裙子,此刻她发髻散乱,长发挡住了容颜,敏伸手拂开她脸上的乱发,苍白的面容一点点露出,敏想要看清,又向前探了探。突然间箱中人挥手撒出粉末,敏一惊,却已避无可避,只能闭眼屏息。腰间一紧,被人凌空抱起,熟悉的味道萦绕着她,她浑身一震,竟不敢睁开眼睛。耳边是小郭的惊呼,她猛地睁眼,对上他阴郁却关切的眼神。
      “这就是你们主子给你们的命令吗?你们谁敢伤她,不要命了吗?”吴名将敏放下,手中长剑早已出鞘,暴怒的瞪着两名宦官和箱中的女子。
      敏震惊的看着身边的吴名,从未见过他如此盛怒,这样的神情已经太过遥远。
      “姐姐,你没事吧?”小郭一把握住敏的手,才唤回她的神思。她仔细的打量着车前玉立的女子,不管是身量、姿态都与上官婉儿非常相似,若是不细看,极有可能以假乱真。她知道自己被骗,心中又是着急又是恼恨,喝道:“你们是谁?谁派你们调包的?上官昭容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车前的三人直挺挺的跪在敏的面前,假扮上官婉儿的女子抬头正视着敏,眼中闪过一丝怨愤,冷冷道:“上官昭容安然无恙,此刻仍在大明宫中,请尚仪勿以她为念,速速离开。”
      旁边的两名宦官愕然转头瞪她,斥道:“你忘了临行前主人的吩咐了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你非但不听命令,还意图谋害尚仪,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女子冷哼一声:“事到如今我还怕死吗?与其孤身一人去往千里之外,倒不如死在这里干脆!”
      敏不再理会他们的争吵,想到上官婉儿此刻还在大明宫中,她便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吴名伸手将她扶住,敏却挣开他的手,质问:“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她出不了宫,才来这里阻拦我的,是不是?你们竟把我蒙在鼓里?”她抬头看看天色,刚过初更,夜已深沉。她不顾一切的飞身向大明宫的方向奔去,吴名闪身一拦,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要去!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他不想让你再趟这混水!今夜所有的事情都会终结,你跟宫中的羁绊也就此断绝,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吴名焦急的盯着她,将她前进的去路完全封死。
      敏嘲讽的一笑:“他?你什么时候听命于他?他教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你杀我你也会杀?你就这么没有主见吗?”
      吴名脸色泛白,额头青筋直跳,声音却格外轻微。“世上我唯一不会做的事就是伤你,只要是为你好,什么事我都会做,听命于人又何妨!”
      敏眼眶一酸,苦笑道:“这世上伤我最深的人,就是你!”
      吴名浑身颤抖,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敏趁机抢到他的左边,想要越过他,哪知他伸手一扣,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他扭头看她,坚定的道:“我不会看你去送死!只要有我在,再不会让人伤你一分一毫!我陪你去!”
      敏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她是用刀子在割他的心,若不是那话伤他,他是不会让她走的。这一生一世的情,真的如她心中所想的说断就断吗?

      爽怡她们赶到的时候,林边上只剩一只大开的箱子和板车,哪还有人的影子。小郭恼恨的捶了一下树干,却瞟见树干上钉着一块手帕,小郭僵立当场,握紧手中长剑狂奔着消失在黑暗中。
      爽怡轻轻取下手帕,托在手中发愣,空灵的眼眸望向黑暗中无形的宏伟宫殿——
      紫叶复杂的看着大明宫的方向,转头看向身边的张九龄,满目痛惜不舍,竟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她心慌的攥住他的衣袖,痴然绝望的瞪着他,张九龄停住脚步,深深叹息——
      淼抬头仰望苍穹,双手合十祷告:“天上的各路神仙,所有的神明,请保佑敏敏平安归来!”
      林间风起,吹落一方素帕,帕子在风中翻飞起舞,隐约写着:“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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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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