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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毒药 ...

  •   月正当空,泄得一地银白,波平如镜的湖面倒映着明月,月华映衬着岸边人脸色愈加苍白。
      爽怡一身素白衣裙站在树下,清风吹起她的裙摆,晕染着月华飘飘欲仙。
      敏遥遥走来就见她一副欲乘风归去的模样,心中不安,急急走上去握住她的手,见她回神,才微笑道:“外面起风了,你站在风口对身体不好,我们回去吧!”
      爽怡眼神空灵的没有一丝波动,缓缓的转头依旧看向星河,默默的发呆。
      敏心疼却无奈的摇头,事情至今已有半年,爽怡从未开口说话,整日站在院子里看天,天色晚了也不休息,敏只能半哄半强迫的拉她进屋,逼着她吃几口饭。敏看着她瘦削的双眼深陷,心酸悲苦。刚要说话,风灌进嘴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爽怡急忙扶住她,伸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虽不言语,眼中却深藏着关切。
      武仁惠急急跑来,跟爽怡一起扶着敏进了屋,敏刚喘匀气,武仁惠便端着一碗墨黑的药汁站在她面前,敏苦笑连连摇手。“我的病都好了,不用再喝药了。好惠惠,你把药倒了吧,我闻不了这味儿,我都要吐了!”
      武仁惠丝毫不让步的又将药碗往前凑了凑,蹙眉嗔道:“好了?好了,你还咳嗽!大夫说你阴邪入体,郁积不发,你不吃药这寒气排不出来,怎么会好!你这病都拖了半个月都不见好,你还不喝药!快点,这药要趁热才有效,快喝!”
      敏抗拒把药碗往外推,急道:“我喝了半个月的药都不见好,就证明这方子没有效,喝了也没用!况且这药一喝下去,整天昏昏沉沉的,晚上躺下要到第二天下午才能清醒,闹得我什么事也不能干,我都好些天没进宫了,宫里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武仁惠不听她强辩,又将药碗端到她面前,急道:“你都病成这样了,难道皇上皇后也不让你歇歇啊!这药方大夫已经改过,喝了一定有效。我知道姐姐怕苦,蜜饯我都准备好了,姐姐你就别推三阻四了,快快喝药吧!”
      爽怡伸手端过药,径自凑到敏的嘴边,不客气的灌了下去。敏震惊于爽怡的动作,没反应过来药就已经下了肚。敏控诉的指着她们两个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上次她跳水救人,没想到一回来就高烧不退。古人对风寒极为重视,有时一场感冒就能要了命。大夫下了祛寒的药,发了热烧退了下来,但人总是乏力,咳嗽鼻涕不断,敏倒是不在意,原来在家时发烧感冒都是常事,没什么要紧。谁知这次真是病来如山倒,她卧床多日才真正缓过劲来。
      迷迷糊糊时,似乎有很多人来看过她,可她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分辨不出是谁。待她完全清醒,她才知道落水后没几天,定州郎岌上言:“韦后、宗楚客将为逆乱。”韦后大怒,命侍卫杖杀之。中宗自始至终未发言,脸色却极其不悦。一时间韦氏集团忐忑不安,前几日刚因韦后与上官婉儿一言不和,以致上官落水,中宗已对韦后动怒。韦氏集团无不人人自危。
      敏很想见上官婉儿一面,可这半月来她一直身居宫中,而敏身体有佯,不能将病带入宫廷,只能留在宫外苦等。当日她和韦后起了什么冲突,竟然会失足落水。说是失足落水,但宫廷中早有谣传是韦后和上官昭容一言不和,韦后一气之下将上官婉儿推下龙船。上官婉儿明里暗里依附韦后,两人一直相处融洽,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呢?
      心思百转,却哈欠连天,她任由武仁惠扶她躺倒,她几乎是沾枕就着。迷迷糊糊间,只觉得置身于集市之中,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她将头深埋,耳边却充斥着磨刀宰猪的声音,她不耐烦的想要逃离这份嘈杂。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低垂的床帏,随着气流翻飞起伏,她盯着纱帐一时回不过神来。
      “慕容敏,你给我出来!你以为躲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吗?你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你的府邸!”凄厉的喊声透过床帏传入重重纱帐后,伴随着刀剑相击的声音,极为刺耳。
      敏听出是上官婉儿的声音,立刻坐起身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她按着太阳穴掀起床帏,却见房门洞开,武仁惠和爽怡守在门口纹丝不动,门外的小郭却和一名侍卫颤斗,小郭招招不留情面,防守的滴水不漏,上官婉儿被挡在门外,发髻散乱,发丝低垂,衣衫褶皱,不似她平日的端庄谨慎。圆睁的双眸更是燃烧着熊熊怒火,恶狠狠的瞪着挑帐而起的敏。
      “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吗?”上官婉儿上前一步,险些撞上小郭轻撩的剑锋,鬓间的发丝被剑气隔断,纷纷飘落。
      敏大惊失色,赤脚起身,大喝:“小郭,住手!”她急欲出去,却被爽怡挡住,她看着爽怡担忧的眼神,心中一热,回以安心的微笑,径直走了出去。她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关切的看着她的鬓角,问道:“你没事——”她未及说完的话被一巴掌打断,她怔怔的看着眼前悲愤交加的上官婉儿,伸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还不能接受这一巴掌。
      所有人惊得哑口无言,小郭反应过来,拔剑欲刺,上官婉儿的侍卫挥刀格挡,敏脚下步法不乱,一手托住小郭的手腕,一手轻点侍卫的肘部,化去了两人的攻势,隔开两人,看着上官婉儿道:“你是要在这继续打下去,还是我们进去谈?”
      上官婉儿冷冷的盯着敏平静的眼睛,随意挥了下手打发掉侍卫,便径自走进敏的寝室。小郭要拦,被敏用眼神制止。她跟在上官婉儿身后进去,示意她们离开,才关上了房门。敏慢慢转身,心中隐约猜到上官婉儿的来意,低垂着双眸,瞥见她裙裾微微颤动,鼓足勇气抬眸对上她的眼睛。
      上官婉儿气得泛红的脸颊不似平时的苍白,闪烁的眼神蕴藏了太多的不安,却全由愤怒迸发出来。她往前迈出一步,几乎将敏逼在门前,悲愤交加的喝道:“我如此相信你,你竟然骗我!你早就知道毒害李逸的真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了吗?我帮你救李希敏,你帮我查出真凶,然后联手除之,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敏虽心中有数,但听到她得知真相,还是浑身一颤,思忖着不知如何开口。
      敏的沉默更加激起上官婉儿的愤怒,气急的她将敏按在门上,歇斯底里的吼道:“你说话啊,你不是早就知道真凶是谁,你说啊!你不要忘了他也是毒害李希敏的元凶,若不是他,你与希敏之间哪来这么多波折,你又何苦演戏避走希敏,一切都是他害的,你怎么还能维护他?除去他,希敏便不用再东躲西藏,你也可以随时去找他,为什么你不说?你在怕什么?你是怕他权势滔天我除不了他,还是怕我会心软放过他?你给我一个理由!”
      敏看着她泪流满面,知她伤心欲绝,处在盟溃边缘,虽然心疼,却终是硬下心肠冷冷道:“我是怕,我就是怕你下手不留情,伤人又伤己;我还怕你心中最后一丝恨也没有了,你拿什么活下去。你刚才所说的,不也是你心里的怕吗?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对,你真能狠下心来杀他吗?李逸一心复兴大唐,你甘愿看到他企盼的一切在你手中付之一炬吗?你真的能够不顾一切复仇吗?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有多严重,你的下场会有多悲惨!”
      上官婉儿震惊的瞪着不再沉静的敏,冷漠的话语如利刃一般切割着她的心,从李逸走出她的生命开始,她仿若行尸走肉一般的游荡在大明宫中,将对他的爱深埋在心底,再不愿提及。虽然怨恨上苍的不公,嫉妒玄霜的爱情,却装作一切都不在乎的活着。待到薛怀义夺取她的贞操后,她心中唯一的固守被打破时,一切便都不值一提了。男人也可以成为女人发泄欲望的工具,如破衣烂衫般恣意丢弃,看尽女皇的挥斥方遒,知道女人也可以成为掌控天下的王者。堕落的顺理成章,迅速而彻底,冷酷一蹴而就。
      面前的人与她经历了相似的一切,却做出了跟她不一样的抉择,以致于她们在纷繁复杂的局势前针锋相对,形同仇敌。这一切对比的太过鲜明,让她心生莫名的忌恨,却又希望敏固守自我、洁身自爱。她们之间敌对仇视,却又惺惺相惜。这样的关系让她不能理解敏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真相,这对她是最有利的打击,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一击,为什么不说?
      上官婉儿被心中所想震慑,激动的攥住敏的手腕,将她拉到眼前,眼中充满了不信与期盼。“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我早就处在敌对的位置上,为什么不借此绊倒我?你不是一向不耻我的行径,不屑与我为伍?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心软?你的私心究竟是什么?告诉我,事已至此,把你的心意全都告诉我,我要听实话!”
      敏瞪着她彷徨怀疑的眼神,心痛的无以复加,事到如今,她还要再隐瞒什么。“我不想看你伤心,不想看你做傻事,不想任你在仇恨中沉沦而迷失自己,更不想看到你——消失。”
      上官婉儿强忍着泪水,泪意朦胧中敏的脸那样的不真切,唇角哆嗦着开开合合,却只能无言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敏看到她眼中深藏的温暖,泣不成声,心中的感受丝丝缕缕,又怎是只字片语可以说清。她心口剧痛,气喘着摇摇欲坠,刚才的晕眩感再度袭来,让她神智不再清明。
      上官婉儿似是满意了,扶着她慢慢走回床榻,安置她躺好,轻抚着她异样潮红的脸颊,暖暖的微笑,起身欲走。
      敏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勾住了她的衣袖,痛极的摇头呼喊:“不要去,不要上她的当,她是故意告诉你的,她要你为她除去阻碍她的人,你不能上她的当,你会背上千古骂名,不要去!”敏拼尽全力,眼皮却不听使唤的放下,只瞥见她清秀脱俗的容颜上绽放绝美的笑靥,那笑是那么美,却又那么飘忽,似乎随时远去。
      闭上眼的瞬间,泪水滑落,悄无声息——

      翌日,天气阴霾,全不似夏日应有的风和日丽。
      大明宫外,一骑马绝尘而来,金牌一晃,守卫宫门的禁军立刻打开宫门,骏马立刻冲进了宫城。
      雄伟的含元殿上高耸入云,敏翻身下马,绕过殿阁林立的含元殿,其后是皇帝朝见群臣的宣政殿,已有大臣列队走出。敏心中急切,快步迎了过去。
      大臣们刚刚走下汉白玉阶梯,宣政殿后一阵尘土飞扬,马蹄之声振聋发聩,敏惊愕的止步,只见戎装的飞骑将士驰马飞骋,直闯入列队的群臣之中,将一名武将打扮的大臣凌空举起,众人来不及惊呼,士兵已将他狠狠的掷在殿庭石上,顿时脑浆迸裂、鲜血飞溅。
      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敏震惊的僵立在殿前,难以置信的瞪着汉白玉台阶下摔得一团模糊的肉酱,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眼前如此死去,不由得心胆俱寒。她茫然的抬起头,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中宗赫然站在殿前,默然的俯瞰阶下的一切。他的身后是由贺娄尚宫搀扶而出的韦后,雍容华贵的韦后却是一脸阴沉,斜睨着跪在殿前的其他大臣。
      白玉台阶下的宗楚客随意挥了挥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飞骑将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向高高在上的帝后请罪。宗楚客冷傲的瞥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群臣,慢条斯理的躬身行礼,朗声说道:“许州参军燕融钦妖言惑众,进言诬陷皇后、公主驸马及微臣,实属大逆不道。陛下宽厚仁慈,不予治罪,但这等肖小之徒怎会感念陛下恩德,必会广布谣言,前有敬晖等张榜天津桥以诬皇后,今日岂能放虎归山!微臣先斩后奏,实乃为保皇家威仪,请陛下赎罪。”
      中宗沉默不语,冷冷的瞪着一脸倨傲的宗楚客。韦后敲着不语的中宗,佯装羞愤上前道:“宗卿殿前处死燕融钦,以儆效尤,也是保全臣妾的名节,忠心至此,请皇上恕他无罪!”
      中宗冷笑数声,回头意味深长的瞟了韦后一眼,转而怒瞪宗楚客,连说三个“好”,随即拂袖而去,宦官宫女立刻跟了上去。
      韦后不在意的笑笑,看向阶下的宗楚客,却看到僵立如雕塑的敏孤然的望着汉白玉台阶发呆,得意的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殿门。随侍的贺娄尚宫带着宦官宫女匆匆步下台阶,将敏团团围住,贺娄尚宫冷冷道:“皇后娘娘口谕,命御前佩剑慕容尚仪暂住宫中随侍左右。”
      敏了然的瞪着身材高大健硕的贺娄,也不做反抗,被宫女簇拥着往深宫走。她回首望去,阶下的尸首已被飞骑军移走,只是汉白玉的台阶上依旧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虽说是伴驾,敏却被拘禁在太液池旁的竹屋中,由贺娄尚宫指派了几名魁梧的宫女在外看守,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夜已深沉,敏独坐在书房中,呆呆望着墙上挂着的画卷,连绵起伏的天山,透着无尽的相思与爱恋,笔笔深情、字字血泪。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悲伤绝望的清丽容颜,她心痛至极。昨夜上官婉儿匆匆而去,她直到今晨才幽幽转醒,才知上官婉儿早已入宫。她心急如焚,将爽怡和紫叶送走,飞鸽传书于淼,安顿好府中的事务,不顾一切的直闯禁宫。宣政殿前触目惊心的一幕打乱了她的脚步,韦后和宗楚客已经开始行动了,但中宗还是好好的,证明上官婉儿还没有动手,她还来得及阻止。韦后随后的动作让她忽然转变了想法,决意将计就计待在皇宫,她知道上官婉儿一定知道她已进宫,定会主动找她的。
      太液池中的明月随着波纹摇荡,时分时合。大明宫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屋外轻微的脚步声。
      敏机警的转过头去,盯着房门一点点打开,一袭长裙缓步走进屋内,月光披洒在肩头,将她的脸颊隐在阴影中。敏只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的扭头继续看画,完全不将来人放在眼里。
      随着脚步的移近,烛火的光芒渐渐映照在她的脸上,竟是韦后贴身宠信的女官柴尚宫。她肃容瞪着敏,冷冷道:“尚仪请随我来。”门口隐隐站着几名宫女,气势逼人。
      敏本以为是上官婉儿,看来韦后对她仍不放心,她知道院外不知有多少禁军,她能抵挡几个。默然起身,平静的跟着柴尚宫走出竹屋,前后皆有宫女,她们手中的琉璃灯照亮了前路。巡逻的禁军远远看到妖冶的琉璃灯便绕道而行,她们一行走得极其顺畅。
      她们一路往北,穿过太液池,竟是往玄武门的方向。敏一愣,随即止步。她以为是韦后要见她,怎料到柴尚宫竟将她带到宫门,难道是韦后要杀她?敏一个箭步冲上去,扼住柴尚宫的脖颈,拔下发簪抵着她的咽喉,低问:“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割断你的喉咙!”
      柴尚宫异常镇定的抬手指向不远处紧闭的宫门,敏审慎的随着她的手指望去,巨大的阴影下缓步走出两人,那样熟悉的身影早已镌刻在她的心底,她怎会不识?她不解的瞪着柴尚宫,一向清高的女子此刻却恭顺服帖,低声道:“昭容娘娘让奴婢送尚仪至此,自会有人护送您安全出宫。娘娘说,出宫的机会仅此一次,错失便再无机会,望尚仪珍惜。昭容娘娘还有一句话让奴婢转达,‘将心比心,此心若彼心。’请尚仪保重。”
      敏愕然的瞪着谦卑的柴尚宫,这才明白她原来是上官婉儿的人。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簪子,默默的看着薛崇简和吴名向她走来。
      柴尚宫恭敬的行礼,转身带着一干宫女往宫城内走。
      吴名和薛崇简走到敏的面前,两人竟不约而同的伸出手来,似乎在等待敏的选择。敏怔怔的望着面前的两只手,一只曾经跟她许下与子偕老的誓言,却终难如愿;一只将她带进无尽的深渊,却纠缠不清。男女之情之于她已是妄想,不论她选择那个,都是注定无望,她又何必再伤人心。她决然后退,转身欲追走远的柴尚宫。不料她的手臂同时被握住,他们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她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我不走,我要留下。”
      薛崇简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低吼:“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留下做什么,给韦后做人质?还是要帮上官婉儿弑君?你在想什么?”
      敏想要甩开他的束缚,奈何他攥的死紧,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她转向沉默的吴名,明亮的眼眸对上他忧郁的眼神,两人都是一颤,敏借机挣开她的手,将簪子抵在咽喉处,威胁的看向薛崇简,他却偏执的不肯松手,五指狠狠的嵌在敏的手腕上,血珠顺着簪子一滴一滴的滚落,吴名情急之下以手刀劈在薛崇简腕上,敏倔强的瞪着他们,一步步往后退。薛崇简愤恨的表情,吴名无奈的样子,深深烙在她的心底,她幽幽的道:“忘了我吧,就当我们从来都不曾相识,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来就烟消云散了。”她退到玄武殿前,宫门口的两人依旧挺立不动。她闭上眼,任泪滚下,她转身向禁宫跑去。

      敏沿着太液池一路狂奔,竟未碰上任何巡逻的禁军,整个禁宫平静的如太液池的池水,遥望池边殿阁星星灯光,她逐渐停下脚步。上官婉儿留宿宫中便住在太液池西南的神龙殿。夜已深沉,神龙殿殿阁下的琉璃宫灯散发出朦胧的幽光,整座宫殿如梦似幻,极不真切。心脏一阵狂跳,她压抑不住心慌,仔细探查了四周,才发现殿阁周围竟暗藏许多禁军,戎装戒备,一触即发。
      神龙殿她不知来过多少次,此刻虽然守卫严密,在敏看来却仍有漏洞,她悄悄跃上一旁的大树,腾空一跃落在神龙殿的房顶,猫腰在屋顶行走,粗略计算脚下距离,轻轻掀起瓦片,视线正好落在内殿,中宗坐在软榻上,神情陶醉的望着香炉前轻拨琴弦的上官婉儿。
      软榻前的几案上摆放着宵夜美酒,已经动过的胡饼汤冒着热气,散发着沁人的香气。中宗不时的举杯浅啄,紧蹙的眉头缓缓打开,嘴角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说道:“婉儿,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吗?”
      上官婉儿一曲高山流水顺畅悠扬,纤纤素手在银丝般的琴弦间游走,似乎沉醉在连绵高山、涓涓流水中,徘徊怅惘,却仍找不到心中的知己。她一身浅粉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高洁的水仙,清丽的脸上不施脂粉,连平时的额角的梅花妆也没有画,浅浅的疤痕显得格外突兀。云鬓淡扫,发髻高悬,黛眉含愁,眼神幽怨的看着痴痴相望的中宗。
      对于她的沉默,中宗也不生气,浅笑的道:“我记得当时母后宣召,我胆战心惊的进了殿来,没有看到母后,却一眼看到坐在书桌后写字的你,气定神闲,下笔从容,低垂的眼睑睫毛翻飞,仿若一只梦蝶直闯进我的心里。我竟再不能移开视线,看着你一步步的走向我,我心如擂鼓,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你每走近一步,我都在问自己这是不是真的。我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殿下,天后叫你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却理解不了它的意思,只是傻傻的看着你,你竟扑哧一笑,那笑如清风明月般拂过我的心,我痴痴的应了声。你轻巧的走开,我才看到母后深沉的瞪着我,我飘飞的心绪才收了回来。可母后究竟跟我说了什么,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眼里心里只看到侍立一旁恬静的你,清丽脱俗、纤尘不染,仿若误闯凡尘的仙子。”
      流畅的曲调突兀的滑了音,上官婉儿终于抬眼正视他,遥远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张痴傻的脸上泛着从未见过的光芒。她蓦然按住琴弦,整理好纷乱的思绪,浅笑着走到软榻前,捻起酒杯凑到中宗的嘴边,柔顺的笑道:“陛下竟还记得初见时的情景,让臣妾好生感动!臣妾无以为报,只能以薄酒为陛下助兴!”
      中宗垂眼望着靠在他身上柔若无骨的婉儿,心神荡漾,轻吻着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他顺势将她搂进怀里,唇摩挲着婉儿的脸颊,柔声道:“只要是你敬的,纵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感到怀中人儿瑟缩了一下,中宗却不以为意,依旧兴高采烈的说道:“以前我最怕的就是进宫见母后,可是自从见到你,进宫对我来说便不再是恐惧。纵使只看你一眼,我也心满意足了。你在政务上帮了母后的大忙,许多奏章母后都交予你处理,我每次来你总是在批阅奏章,根本无暇抬头看我一眼。可是你却与二哥在政事上谈笑甚欢,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我是太子,你是否也会这样待我?没想到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扎根便再也挥之不去。二哥虽贤明睿智,却处处与母后作对,还公然宠幸户奴,让母后面目无光。他一心认为自己不是母后的儿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太子!我是天皇天后的嫡亲儿子,太子之位该是我的!随后二哥因谋反被废,我理所当然被立为太子。可是谁能想到懦弱无能的英王,竟是策划太子谋反的幕后黑手!”
      上官婉儿惊愕的抬头,眼前的他眼中闪烁着未曾见过的光芒,仿佛他以前怯弱的样子只是表象而已。回想当年李贤监国,政事处理的非常漂亮,可不知何时他竟迷恋上一名户奴,再不思政事。不仅暗杀天后宠臣,还在太子府私藏兵器,图谋不轨,被人揭发后,废其太子位,斩杀那名宠幸的户奴,遣送京师幽禁。难道这一切竟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人所为?上官婉儿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挣开他的怀抱,满目不信的瞪着他。
      中宗却异常平静的回望着她,又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在登基后一反常态的一再逆母后的意吗?世人都道懦弱无能的英王被权欲冲昏了头,想要挑战天后的权威!可是谁又知道我只是因为母后没有答应将你许配给我,那我将天下赠给另一个女人又如何!我这点小小的把戏在母后眼里又算什么?不过是小孩子办的家家酒,挥手间灰飞烟灭!我稀里糊涂的被贬房州,度过了我人生最漫长的十四年,我日日望着天空在想你,你却早已成了宫廷中最得宠的女宰相!没有你的日子,我生不如死,若不是她在我身边一再劝慰,我早不知死了多少次,哪还会有今日的‘应天神龙皇帝’!我自认欠她太多,就算是她向我要这李唐的江山,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说一个‘不’字!可她偏偏不能容你,我也不会让她好过!谁碰过你,我便将他千刀万剐!李逸如是,二张兄弟如是,即便是有恩于我的皇后,亦如是!”
      听到“李逸”的名字,上官婉儿浑身一颤,悲愤交加的甩了他一个耳光,喝道:“你还敢提他?你还敢叫他的名字!你这样理直气壮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为了什么下了天山,他是为了什么不顾妻儿的死活远从千里而来,他又是为了什么力战数百禁军直闯禁宫?你的太子之位之所以坐的稳,都是因为他!你竟然给他下毒,恩将仇报,你还是不是人?”
      中宗漠然的直视着几案上的杯碟,自嘲的笑道:“在你眼里,我连蝼蚁都不如,我还是人吗?李逸何德何能,他只不过是落魄的皇孙,他有什么资格拥有你的心,值得你这样想他爱他?他在天山偕妻弄儿的时候,他想过你吗?他过着太平日子的时候,他想过你在宫中受到的屈辱吗?可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头发耗白了都是因为你,可你曾想过我吗?没有!还记得武承嗣被擒,我被千骑拥入宫中,人群中我只看到了你,时隔十四年我深情呼唤,你却从我身边走过去寻李逸,你想过我的感受吗?真心被人无情的丢弃、踏成碎片,既然我不能拥有你,谁也不能,尤其是李逸!他自诩文治武功,从小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拿诗词来羞辱我,他当我不知道吗?他恃才傲物、强檐下不低头,我便要他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上官婉儿避如蛇蝎的推开他,随手抄起酒壶砸在他的头上,挥拳打他。“你知不知道他临走之时还想着武氏势大滔天,怕你皇权不稳,要我暗中助你登上帝位,若不是他恳求,我早就不顾一切跟他去了。他那时已抱着殉情之心,从没想过跟你争什么,他把你当成他的兄弟,敬你爱你,可你呢,你却送他下黄泉?你好狠的心!”
      中宗震撼的僵坐在软榻上,脑海中浮现李逸生前种种,他们一起长大,李逸各方面都极为出色,总是二哥李贤也不及他,若不是他身份尴尬,母后早就提拔重用他。相形之下,自己渺小的似一粒微尘,默默无闻。每回母后检查功课,自己总会去求助他,他总是无奈却又爱护的准备。他比自己小,可自己却总是受他的照顾,无忧无虑的走过了他的少年时光。他们曾是最亲近的兄弟,是自己切断了手足之情。中宗忽而仰天长笑:“我既然欠他,此刻就还他!由你动手,不仅替他报了仇,也了却了我的心愿。好,好,真是太好了!”
      上官婉儿冷哼一声,霍尔起身,踢翻几案,似哭似笑:“他一生心愿就是复兴大唐,我岂会违背他的心愿!你是大唐天子,你是他心中大唐的希望,你的生死是天定,与我无关!对你,我无爱亦无恨!这大唐江山已经折磨我太久太久了,我不想再牵涉其中,盛也好,衰也罢,我都不想再管了。”
      中宗摇摇晃晃起身,暴怒的抓住她的手臂,怒目圆睁的瞪着她,吼道:“不!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跟我撇的一干二净!纵是死,你也是我的妻子,万年陵寝旁总有你的位子,生不能同寝,死亦要同穴!生生世世,魂魄轮回,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再不会软弱、不会害怕,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纵使人神共弃,我也要得到你!我要完完全全的——你——”中宗憋得发青的脸色蓦的一黑,一口鲜血脱口而出,尽数喷在上官婉儿的脸上。高达臃肿的身子轰然倒下,抽搐不已。
      变生仓促,上官婉儿没有反应过来,已被中宗倒下的力道拽倒在地。她趴在中宗胸口,眼见他七窍流血,手却死死的握住她的肩膀,努力的说话,可肌肉剧烈抽搐的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敏伏在房顶默默的听着,此刻见中宗毒发,不顾一切的从梁上跳下,急忙从衣衫中翻出小狗子临走时留的丹药,扑在中宗身边掐开他的下巴,将丹药硬塞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中宗的抽搐慢慢缓解,他紧抓着上官婉儿的手,断断续续的道:“婉儿,天为什么这么黑,你不想让我见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恨自己吗?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有担当一些,我就可以保护你,不会让你受那么多屈辱!我会给你幸福,我可以给你的——婉儿,你相信我——”
      上官婉儿看着眼神涣散的中宗,一时间心如刀绞。多年的朝夕相伴、耳鬓厮磨,他们过着夫妻一般的生活,她为他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他给她一切他能给与的东西;她的不屑一顾,他的笑脸相迎;她的虚情假意,他的情真意切。太多的情愫涌上心头,巨大的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握着他的手,伏在他耳边连声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的,我都知道!你别说了,你歇歇,我命人宣太医,你要撑下去!”她求救的转向敏,敏会意的点点头,飞身跃出大殿。
      “婉儿,我早就猜到这样的结局!从我陷害二哥、毒害李逸、排挤四弟的时候,这毒就下在我心里,无药可救了!我欠你的、欠皇后的,我现在都还了。你没有害我,我已经知足了。皇后的野心太大,她想学母后,殊不知世间的武则天只有一个,没人可以取代。她没有能力驾驭,终究会被奸佞之人利用,你要阻止她,在她扰乱皇室宗法前阻止她,保她和裹儿一命,保住大唐的基业!”中宗的嘴里一口口涌出黑血,身体因疼痛再度抽搐起来。
      上官婉儿泪如泉涌,用手一遍遍拭去他嘴角的血液,连连答应:“我答应,我帮你,我一定帮你!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中宗神色稍解,身体不再抽搐,握着上官婉儿的手,低喃:“婉儿,我多想再见你一面,我真想再好好看看你,抚平你额际的伤痕,让你忘却所有的痛苦——婉儿,你真美,真美——”
      他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神态安详的闭上了眼,紧握着她的手蓦然掉落,她急忙接住,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她怔怔的望着他平静的容颜,绽放出绝美的笑靥,伏在他唇际柔声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完成心愿。你我生死同穴!”
      韦后进殿的一刻,看到上官婉儿伏在中宗的胸前,不由自主的止住脚步,细细的打量他最后的神态,竟是那样的心满意足,羞愤、悲痛充斥着胸腔,可是看到平静的上官婉儿,她清醒过来,大呼一声“皇上”,尖锐刺耳的声音响彻殿宇,森然可怖。
      上官婉儿淡定的回头,看着殿门内外站满了禁军,敏被逼得退回了大殿,正焦急的看着她。她浑不在意的用绣着水仙的衣袖拭去中宗脸上的血污,慢条斯理的将他的双手摆放在胸前,才盈盈起身,气度悠然,缓缓说道:“应天神龙皇帝,驾崩!”
      殿门内外所有人都伏跪在地,悲痛的大呼哭泣。殿内却惟独三个人依旧肃立,三人默默对视,殿内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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