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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称心 ...

  •   长安城的冬天格外的冷,皇族内命妇的绯闻却是越穿越热烈。公主、郡主已不再是谈论的焦点,两朝女官的慕容敏近一年来的行为却令众人大失所望。一直洁身自爱的女官,不仅与废太子有染,更堂而皇之的接受安乐公主赐予的面首,据说最近又搜罗了一名美男子藏于府中,天天寻欢作乐、鲜有踏足宫廷。一时群贤坊上官府、慕容复夜夜笙歌、日日作乐。
      连下了好几场的雪,天终于放晴了,芙蓉园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虽然寒冬腊月,百物休眠,但芙蓉园中的亭台楼阁仍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前些时日,腊梅凌寒绽放,更是引了中宗韦后驾临,赏雪咏梅,上官婉儿又拿了头名。
      帝后离去,许多贵族慕名而来,要一睹这腊梅的风采。一时芙蓉园中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敏拉着李希敏一味的往前挤,丝毫不管旁人,李希敏苦笑摇头跟着她,被迫接受着来自周遭的怨恨的视线。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头,仰头看得真真切切,却突然失了兴致,拉着李希敏又往外冲。刚刚站定的李希敏还没反应过来,就有随着她往外挤。刚在外围站定的人们又被挤的东倒西歪,都是破口大骂,可两人仍似如鱼得水,一眨眼便没了踪影。只能恨恨的跺跺脚,转过头来欣赏梅花。
      两人远离的那墙外的梅花,顺着长廊缓缓上行,人声渐轻,只听到些许风的声音。两人口中呼出的哈气腾云驾雾,缠缠绕绕。
      李希敏忧虑的望着她,自那日从幽谷回来,总感到她有些不对劲,却又不想提及。那晚的事,是她的心结,跟让他心痛。驻足紧紧攥住她的手,拉她停下,才微笑着道:“刚才吵着要赏梅,怎么看了一眼就走了?那梅花不是开得正艳吗?”
      敏遥望着下面被众人包围的梅花,摇了摇头:“一直以为花只要绽放就很美,可是刚才一见,却觉得它是那样的孤傲、清高。虽是一样的开,可雪压枝头凌寒绽放,冰天雪地中暗香残留,孤独的享受着冬季的特有的美,却才是它的性格。天朗日清、众人追捧,它反倒厌烦了,开得愈加没有生气了。与其跟着随波逐流,不如远远欣赏。”
      李希敏定睛望着她,心中涌现了太多的情绪,轻轻一扯将她拉进怀里,一同望着长廊尽头那株点点殷红的腊梅。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耀你我;真情像梅花开过,冷冷冰雪不能掩没,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敏缩在他的怀中轻声唱着歌,仰头望着他,虽不言语,眼中却是千言万语。
      李希敏温柔的望着她,突然浑身一颤,手撑着头别过脸去,虽然极力克制,依然呻吟出声,慢慢的弯下了身子。
      敏心中一痛,扶着他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唇贴着他的耳朵轻声抚慰:“有我陪着你,我陪着你,就不会痛了!我们去天山,好不好,我想看看天山雪莲,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我们的约定都还没有实现,有好多地方我们都没去呢?我们一起去,一起——”
      李希敏双手按着太阳穴,将头紧紧的压在她的肩上,哆嗦着嘴唇,想要答话,张开嘴却只是断断续续压抑的痛苦呻吟。
      敏不敢再看他痛的铁青的脸色,转而看长廊尽头那株毫无生气的腊梅,心中痛若刀割,紧咬着嘴唇,吞下不断滑落的泪水,下定了决心——

      敏轻轻掩住房门退了出来。剧痛来袭,让他痛不欲生,每次发作都会耗损他太多的体力,不想急急回府,便在芙蓉园中的一个房间让他歇下了。她心绪不宁的顺着长廊往下走,脑海中一直闪现他痛苦呻吟的苍白欲死的脸颊,心口揪痛,她扶着柱子停下脚步,待疼痛过去。疼痛稍减,她喘匀气息,支起身子继续走,抬眼却对上了吴名忧郁的眼神。
      敏怔住,手扒着柱子,愣愣的望着他那日益忧郁的眼神。曾经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心疼、让她怜惜,可如今事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她看到他手中握着的梅枝,清醒了过来,手指紧紧扣着柱子,深吸了口气,缓缓走下去,站在他的面前,轻声道:“奴婢见过王大人。”
      吴名恍然回神,收回了眼神,淡淡的道:“慕容尚仪有礼。”轻轻扭头,故作认真的望着手中的梅花,突然将梅枝伸到她的面前,道:“尚仪也是来赏梅的,而这枝梅开得很好,不如送给尚仪吧。”
      敏看着他的眼神由淡漠逐渐变为冰冷,轻声道:“奴婢蒲柳之姿,怎堪这高贵典雅的梅花!只有高安长公主的身份、地位还有容貌才能与这梅花相得益彰!王大人乃孝子,还是收着吧!奴婢不打扰大人游园的雅兴了,就此告退。”敷衍的福了下身,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敏敏——”吴名转身低呼,拉住了她的手。
      敏缓缓转身,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他,满是厌恶。一点点将手抽了出来,冷冷的道:“你非要这样吗?我已经嫁给李希敏了,我是他的妻子,算起来也算是你的弟妹了,你这样算什么意思?”
      吴名原本欲拉住她的手,听到“妻子”二字,便生生的顿住了,看着她没见眼底间的冷漠与不屑,他颤了颤,茫然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敏眼神一晃,心中大痛,佯装无事的转身继续顺着长廊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依旧跟随着她,可她不能回头,她已经做了选择,不能动摇。她的选择没有错,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好,她才能安心。这样做是对的,她不能后悔。脑海中一遍遍的重复,缓缓走下了长廊——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长廊的最顶端,薛崇简俯瞰着一切,口中轻轻吟唱着歌,眼神亦随着敏的身影移动。“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爱,又岂能无悔?”薛崇简低低的一叹,缓缓转身走了上去。

      转眼已到了小年夜,敏特意将所有在外学艺的孩子招了回来。内廷设宴,亲王公主无不聚首宫中,上官婉儿自然不能例外。不知为什么,中宗竟没有宣召她,敏乐得清净,干脆将爽怡、紫叶和淼一起叫来,大家一起过个快乐年。
      大家围坐在一起,也算是补喝敏和李希敏的喜酒,淼一再抱怨两人偷偷行礼,竟不让人观礼。爽怡紫叶也不高兴,本该是她们好好闹闹新郎的好机会,就这样擦肩而过,连连让李希敏与敏罚酒。敏的酒量不行,没几杯就瘫在李希敏的怀中,不肯再喝。
      淼怎肯饶她,连拖带拽的灌她,敏一边躲着,一边威胁:“好你个猫儿,你等着,等到你和他成亲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姐妹一场,你竟对我下毒手,到那天我非让你喝到不知东南西北才是。”
      淼愣了愣,明显心虚了,手有些软。爽怡和紫叶立刻帮她摁住敏,打趣道:“看来你的好事也不远了,让她抓住你的痛角,你就绕了她,你也太好骗了!反正到时候她也绕不过你,今天不妨将那日的仇线报了再说了。”
      淼想了想有理,立刻加紧灌酒。敏瞪着她们,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们还敢说是我的好姐妹,竟这样对我?我真是识人不清,误交损友啊!我的命好苦啊!”
      李希敏实在心疼敏,冲着她们一揖,道:“三位姐姐妹妹,就饶了她吧,这酒我来喝。”
      淼斜睨着敏,奸笑道:“还是有老公好啊,斗酒的时候还有后盾。”
      紫叶笑得东倒西歪。“既然姐夫开口了,我们哪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爽怡看着被她们折腾的不行的敏,看了看消瘦的李希敏,心中一痛,强笑道:“好了好了,闹也闹过了,饶了她吧。”
      敏终于摆脱束缚,赶忙爬到李希敏身边,抱着他的胳膊道:“还是你的面子大,要不我今天非给她们折腾死不可?”
      一旁默默饮酒的张九龄看着她们闹,眼中藏着深深的遗憾和无奈。待看到紫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时,他愣了愣,转而温柔的一笑。紫叶缓缓笑了起来,犹如出水芙蓉般洁净柔美,让人一时眩惑。

      酒足饭饱,敏拉着李希敏和小狗子匆匆退了席,小狗子今非昔比,医术精进以非常人可比。因为敏身中情花之毒,乃毒中罕有,因此对下毒解毒非常有研究。敏不想放弃任何希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能放弃。
      小狗子要单独诊脉,敏便退了出来。沿着院中的水池慢慢走着,树下的屏榻依旧,她还能记得当初那帮孩子追逐打闹的样子,小郭故意耍酷不说话的表情,画眉气得七窍生烟、跺脚骂人,而冰凝默默为他们准备食物时那种贤妻良母的感觉——一幕幕似乎还在眼前,那些昔日稚嫩的孩子现在都已是小大人了,小郭更是凸显出罕有的军事禀赋,画眉眉间眼底隐藏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愫,可是冰凝已经不在了,那个总是默默照顾她的人已经走了。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会一个个离开,为了他们心中的欲望去改变,失了良心、失了原则,只为那看似缥缈的人心中最大的野心。那些她关心的人变得都快要认不出来了,她真的不舍得、不忍心看到这些——
      “敏之——”
      敏茫然的回头,正对上欲言又止的张九龄,似乎转瞬间又回到许多年前,他们鸡同鸭讲的聊天,互相倾吐抱负时的样子。她幽幽的唤了声:“张大哥——”
      张九龄浑身一震,情不自禁的握住了敏的手,惊喜道:“敏之,多少年了,你终于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只为你真正的原谅我,我们可以像我们初识时那样毫无忌惮的谈天说地。如果不是你一再鼓励我,我可能在失了官职后郁郁寡欢,从此一蹶不振,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敏之,你是我张九龄此生的知己啊——”
      敏终于从恍惚中回神,被他眼中的亮光刺痛了眼睛,她急急挣脱他的手,摇头道:“人身若一如初见该有多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变了就是变了,谁能让覆水重收、破镜重圆呢?我此生最恨别人骗我,那比拿刀捅我还让我心痛。虽然时间可以淡却很多记忆,可是伤痕犹在。今时今日,我不想再提昔日恩怨,我早已不再怨你,只是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张大哥,人应该一直往前看,而不是一再追忆过去,不珍惜已经拥有的,奢望永远得不到的,这样的人生太痛苦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走得太快,驻足看看身旁陪绑的人,你会幸福很多。”
      张九龄的手悬在半空中,张开的掌心还存有她的温度,她虽近在眼前,可他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她。那个在竹林间与鸽同舞的紫色身影浮现,他缓缓垂手,轻轻一叹:“年后我要参加科举,如若高中,我会娶她。”
      敏看着他黯然的神情苦笑道:“以张大哥的才学必定高中,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远远钟声敲响,烟火腾空而起,炮竹之声不绝入耳。整个院子突然沸腾起来。敏突然双手合十,闭目许愿。“我只愿我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永远幸福。”
      张九龄默默站在她的身后,茫然的看着她的背影——
      院门口,紫叶倚着院墙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痴痴的望着他——

      大年初五一过,年的浓度逐渐消散,一直要等到上元节才会掀起另一个高潮。那些学徒的孩子们都要回去,敏也不便再留,送了他们走。只是小狗子临走时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心头,让她天天愁眉不展。
      画眉抱着洗好的衣服走了进来,便见到她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以为她担心李希敏的身体,便道:“姐姐,别再皱眉了,这样会老的!你不用担心李公子的,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何况,年后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脸色也红润了,肯定是老天爷听到了我们诚心许愿,让李公子慢慢好起来了。”
      敏愣了愣,瞪着画眉说不出话来,黛眉微微蹙起,心中有了思量。
      “啊呀——”一声痛叫,连带着一个人滚落在敏的面前,吓了敏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称心。小郭的身形一闪也站在她的面前,小郭自师从李希敏,功夫更是一日千里。李希敏慢条斯理的跟着走了过来,看到敏微微一笑。
      画眉急忙跑过来扶起摔得四脚朝天的称心,才对小郭一阵痛骂:“你是教功夫,又不是打人,天天把他当沙包打,打出人命可怎么好?”
      画眉是小郭的救命恩人,他不敢回嘴,只能一脸委屈的道:“又不是我想的?是他要我打的?打轻了,他不乐意,打中了,你又不乐意?我里外不是人了?再说了,我打的是他,又不是你,你怎么这么着急?”
      画眉被小郭的话一堵,不好意思的扭头看向称心,称心也正巧不解的看她,两人视线交汇都是一愣,急忙错开了视线。
      敏几分有趣、几分喜悦的看着他们,盯着画眉已经红透了的脸,打趣道:“小郭说的有理,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称心了?难道——”
      画眉急忙打断她的话,跺着脚道:“哪有什么难道?我哪有关心他——”看到敏眼中的促狭,知道上了当,娇嗔:“你们都欺负我!”说完扭着身子跑出了院子。
      称心若有所思的望着画眉的背影,神思有喜,却更多的是愁,浓密的堆积着自卑的不自信。
      敏一愣,这个眼神是那么的熟悉,她心口一痛,转头不敢再想。却对上李希敏探究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夜有些深了,敏坐在梳妆台前望着画眉认真的梳理她的长发。一晃七年过去,原先才到肩膀的头发已经过了膝盖,本身她的发质黑又亮,加之保养得当,一头长发柔顺亮丽。敏无意识的用手卷起一缕头发,丝丝缕缕缠绕在掌心,这么多年没有减过,陪着她一起成长,仿若情丝牵牵绊绊的萦绕在她的心头。
      敏突然回神,盯着镜中的她,笑道:“画眉,你给我梳头,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如何?”
      画眉轻轻梳着头,微笑着点头:“姐姐的故事一定非常有趣,画眉喜欢听姐姐讲故事。”
      敏盯着镜中她清澈的眼神,突然犹豫了下,才道:“有一个女子,因为很多不能控制的原因,沦落青楼,做了她不喜欢的事情。突然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有情人愿为她赎身,与她共携连理。可是女子自卑于己身的风尘,不敢托付终身,她怕男子只是一时冲动,将来必定嫌弃她的出身勾栏;另一则,她怕误了男子的终身,以他清白的家身,何愁觅不到良家女子。她心中挣扎彷徨,既不愿向命运低头,又不想抱憾终生,左右为难。画眉,你说你若是她,你会怎么做?”
      画眉愣了愣,紧紧攥着梳子如僵立在那,注意到镜中的敏眼中透着鼓励和祝福,她怔忪的心突然安定下来,勇敢的一笑:“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便冲出了房间,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敏被她刚才坚定的眼神一刺,猝然站了起来,那个眼神是那样的熟悉啊。她提步追了出去,悄悄的跟在画眉身后,长发随风飘舞,似缠绕不清的情丝。
      画眉一口气跑到称心的房前,猛力一推,正巧称心在关门,门扇一打,他便飞了出去,幸好有些功夫底子,稳稳的落了地,定睛一看,竟是画眉大咧咧的站在房门口,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他突然有些怯懦,拉了拉胸前的衣襟,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尴尬的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有事吗?有事也明天再说吧!”看到画眉一步步的逼近,他心中大惊,一步步的后退,急道:“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不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有辱你的清誉——”
      “你啰里啰嗦的有完没完?”画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吓得称心跌坐在床上,惊恐的看着她。画眉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你就这么怕我,我又不是母老虎,吃不了你!”
      话是这么说,称心却更加往床里缩,眼神更加恐惧。
      画眉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抓住他衣襟硬将他拉了起来,怒道:“你是不是男人,我有吃不了你,你怕我做什么?我问你,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称心原本战战兢兢的眼神立刻转为震惊,待看到她眼中的真诚,又转为犹豫惶恐,再不敢看她的眼神,低着头不敢出声。
      画眉急得直跺脚,拽着他的衣襟,喝道:“好,我再问你,你讨厌我吗?”
      称心抬头看她,对上她热切的目光,他不知所措的再度低头,不敢直视她过于直白的眼神。
      画眉瞪着眼前这个闷葫芦,心中满是挫败,颓然的撒手,哭道:“我虽身为奴婢,却也知道廉耻。既然你这么讨厌我,连话都不愿跟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烦心。”她边说便抹泪,一扭身就要走,腿却绊到凳子,重重的摔在地上,所幸扑倒在地哇哇大哭。
      称心见她哭就已经乱了方寸,也扑跪在地,急道:“我怎会讨厌你,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会有人讨厌你呢?你即使出身寒微,但你身家清白,以慕容尚仪的身份地位,定能为你觅得如意郎君。”
      画眉抬头看他,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水,听他这么说,眼泪掉得更快,委屈的道:“你就这么希望我嫁给别人吗?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短了,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我是那种贪慕荣华富贵、攀龙附凤的人吗?我不要什么如意郎君,我只要我喜欢的,像姐姐说的那样,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感情,那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的索然无味啊!”
      称心禁不住她真挚的言语,握住她的肩膀,急喊:“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以前做过那么多下贱的事,为了钱,我曲意奉承那些贵妇,为了能摆脱贫贱的地位,我不惜委身做她们的面首,只为了能够锦衣玉食。更不惜为了讨好安乐公主,来到尚仪身边做细作,若不是尚仪点醒我,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我只盼剩下的日子能够为尚仪做些事,也不枉我来人间走一趟了。”
      画眉愣了愣,低问:“你喜欢姐姐?你心里的人是她?”
      称心大惊,连连摆手,叫道:“我哪有资格喜欢尚仪?我敬重她、钦佩她,怎能有非分之想?我喜欢的人是——”
      “你喜欢的人是谁?”画眉一双大眼痴痴的看着他,期待他后面的话。
      称心却一滞,硬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拂袖起身,故作淡然道:“你是个好姑娘,该有一个体贴的丈夫照顾你一生一世,可我不配。夜深了,你回去吧!”
      画眉注视着他自卑、哀伤的背影发了会呆,突然站起抱住了他的腰,喊道:“我就是喜欢你,哪怕天上掉下一个绝世好男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你!你明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不在乎他的过去、他的出身,只是喜欢,纯粹的喜欢,不含任何杂质。我知道你以前做过什么,从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可是我不嫌弃,因为我看到的你勤奋又上进,为了学武,被小郭打的遍体鳞伤,可你从来不吭一声。在我眼里你有情有义,为了回报姐姐,更不惜背叛安乐公主。我知道当初的你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的心里一定很苦。我希望你能忘记过去,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而这每一天都有我在你身边。我不管你心里有没有我,我就是喜欢你。像姐姐说的,每个人生来平等,没有贫富贵贱,也就没什么配不配的,只要有爱,万事皆有可能。我这人就是死心眼,不撞南墙不回头,我说喜欢你就一辈子都不会变。你愿意理我就理,不愿意理我也没关系,我就不信我融化不了你这块顽石!”
      称心想去握她的手,却迟迟不敢。“你怎会喜欢我?再等上几年,小郭的前途必定无量,你跟着他也比我强啊!”
      画眉抓住他的手,道:“就像姐姐说的一样,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也许他比不上任何人,可他却打动了我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再喜欢上找理由呢?没有理由,喜欢就是喜欢,不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别人说他好,就会喜欢。而我,就是喜欢你,没有道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我就是喜欢你。”
      称心激动的反握住她的手,似捧着一件珍宝。缓缓转身对上她炽烈的眼眸,心中无限感动。“上天总算待我不薄,把你赐给了我。自从我卖身进了娼馆,就犹如踏进了泥潭,再也洗不干净。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可尚仪却把我当成堂堂男儿看待,你对我如此真情,要我如何报答。我公孙信对天发誓,绝不负你,如违此誓,人神共愤。”
      画眉望着他同样充满真情的瞳眸,心中无限感动,扑倒在他怀中,享受着美好的时刻。许久才道:“你的真名是公孙信?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不好,我想知道以前的你,快乐的,我与你一起分享,痛苦的,我与你一起承担——”
      敏幽幽的望着窗上投下的剪影,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唯美,她不禁由衷的笑了起来,不想再打扰这属于情人间最美好的时刻,慢慢的退了出去。
      单纯的画眉有着一颗执着的心,一旦爱上了,就不会改变。虽然任性,却真挚。她勇于表白,这点她自愧不如,其实少了不必要的矜持和保守,每个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她想着那温馨的画面,此刻只想到他的身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安然睡去。

      刚一进院,她便发现李希敏房中有陌生人。她眼皮一跳,浑身一颤,心竟剧痛起来。她按住胸口待疼痛过去,深吸了几口气,摒去声息,悄悄的潜到窗下。
      “姑姑,我不想告诉她,反正结果都是一样。”李希敏凭窗叹息,声音中满是疲惫。
      武玄霜瞪着李希敏的侧影,越来越像他了,这矛盾的神情跟他如出一辙。“你不是说那个学医的小子似乎发现了什么,如果他对敏儿说了你并没有中毒,你该怎么办?”
      “那小子的确聪明,竟发现了我脉相有异,但终究让我蒙混过去了。我已与敏敏成亲,即使她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这件事上,我确有私心,我真的很想跟她在一起,而她的心中揣着的人太多了,就让她在这一刻只想着我,我也知足了。”李希敏重重一叹。
      武玄霜眼中有了异色,急急收敛,才道:“敏敏的情花之毒无药可解,除非她忘情弃爱,绝了七情六欲,否则她时日无多。希敏,你真要这么做吗?听姑姑的劝,好不好?”
      李希敏转身看着她,道:“姑姑,希敏心意已决。能得到她最后的青睐,我此生足矣。虽然骗了她,可我今生无悔。姑姑,请帮我演完最后这场戏吧!”
      武玄霜看着他眼中的坚决,缓慢却沉重的点了点头。
      敏背靠着墙壁,只觉得墙壁上的森森寒气由背直窜进她的心窝,一波波的疼痛如巨浪般席卷而来,她不敢出声,紧咬着嘴唇,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脸上的泪水模糊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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