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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香消 ...
临淄王府,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一个绝色女子斜卧于暖阁的屏塌之上,透过敞开的窗子含笑看着满园春色,碧绿红花,相得益彰。
拱门前一个绿影一闪而过,捧着一个食盒一阵风般的刮了过来。待看到窗内人微笑的看着她,才笑道:“姨娘,我今天给您带来天下最好吃的一口酥,绝对让您酥到心猿意马、心花怒放。”
此时,凤姨端着一碗药紧随着淼进来,道:“正好,小姐先喝药,再吃点心,去去口中的苦味。”
窦姨看着两人一副商量好的样子,怎会不知她们的心意。她的身体她最清楚,药石无用,她只想平静的走过人生最后的一程。她的食欲不佳,几乎一天也吃不了什么东西,淼便变着花样给她弄好吃的,这份心意让她拒绝不了,即使再不愿吃,还是尽量的多吃。喝下药,接过淼递过的一口酥慢慢吃起来。
淼看着窦姨吃着,便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讲笑话,总是一边讲,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凤姨极配合的捧腹大笑,窦姨看着她们二人抿唇低笑,抬眸看去,淼的嘴唇大大的咧开,可笑意却未达眼底,虽然她卧病了一段时间,外面的事情她也知道的,此刻的淼应该极为担心的,可淼却一直在强颜欢笑。李隆基最近忙于吐蕃朝觐的事,很久不曾进过院子。
她的心底充满了感动和怜惜,轻轻放下手中的点心,握住了淼的手,细细的看着她,微笑道:“上苍对三郎不薄,把你赐给了他。猫儿,我想求你一件事,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淼一愣,郑重的点点头。“姨娘请讲,不论什么事,我能做的一定做到。”
窦姨欣慰的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道:“三郎虽不是我亲生,但他是我亲姐的儿子,又是我一手带大,在我心目中,他便如我的儿子一般。幽禁的六年中,我看着他发奋读书,勤练武功,诗词歌赋他学得很精、很细,我知道他的心很大,那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抱负,可也是极重的负担。这么多年,我见他隐忍蓄势,他选择了这条路,注定会很苦。他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不要温柔体贴的女子,他需要的是懂他、愿意跟他一起携手走过一生的人。他虽有一妻一妾,却从未带来见过我,可他却带了你来。我知道你懂得其中的含义,我希望你能够陪他走过这最困难的一段路,理解他、包容他,可以吗?”
淼怔怔的望着窦姨,心乱如麻,她知道窦姨请求的不仅是要她陪伴李隆基,携手走过一生,她可以吗?她悄悄避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无语。
窦姨长叹了一声,苦涩的笑着。“三郎从小心高气傲,他不相信命运,也不认命,他相信只要靠自己的双手,无论再艰难的事情,他都能解决。可是一个人背负太重的包袱,他的心该有多累?他是个好孩子,知道我身体不好,为了让我安心,他把一切藏在心底,一个人自苦,我岂能不懂?猫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也很苦,却要强颜欢笑的哄我开心,你们都是好孩子,我不能看到你们携手连理,不能看到你们的孩子,我真的有些不甘心啊!”
淼心中有很多的不确定,那时跟随李隆基,心中所想只是作为一个朋友而达成他的心愿,别无其他。可是她这样没名每份的待在他身边,就真的不行吗?她紧咬嘴唇不说话。
窦姨看着始终沉默的猫儿,心中凄苦,却笑了笑道:“是我心急了,年轻人的事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心意,我不该插手的。这么多天都陪着我,你也该歇歇了,听说慕容尚仪身体不适,你去看看她吧,人生在世,能有几个相亲相爱的姐妹,实属不易,你要好好珍惜。我有凤姨照顾,你不用担心了。”
淼默默点头,起身往外走,看到外面的绿树红花,,突然回身道:“姨娘,一个女人真的能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吗?女人可以对男人从一而终,为什么男人就不能呢?我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女平等,夫妻双方都要忠贞不二,否则就会触犯刑律,即使不判刑,也要接受道德的谴责。所以,我接受不了一夫多妻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点上,我决不妥协。”
窦姨震惊的看着她,随即释然,缓缓点了点头,颇多惆怅的道:“是啊,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呢?但现实中,多少女人活在自己的美梦中不愿醒来,最终却伤心收场呢?可是,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许多事情就变得不再重要了,只要看着他笑自己就会笑,只要看着他幸福就是最大的满足了。猫儿,我知道你不认同,可我希望你能顺应自己的心,不要让太多的原则蒙住了自己的真心,那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淼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她的真心?她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院子。
“猫儿,你等等。”凤姨急急追了出来,拉住了她。
淼慢慢转身,见凤姨一脸凝重的看着她,心中有一股情绪萦绕,让她不辨真心,混乱不堪。实在装不出开朗的表情,苦着脸站着。
凤姨拉着淼的手,想了想,才道:“猫儿,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女人,你的见识不一般,你可以同三郎一起俯瞰天下的人。可是我也看出你的心里还有别人,是怎样的人能让你对三郎的心视而不见呢?”
淼一愣,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偏开头不再看凤姨。
凤姨笑了笑。“我是过来人,怎么会看不懂你们的眼神呢?就像你,不是也看懂了小姐的眼神吗?还故意设计了芙蓉园的偶遇。我要为小姐谢谢你,能在那里再见相王一面,小姐的心愿已了。”
淼感慨万千的道:“我只是希望天下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可是我不知道我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留下遗憾。”
凤姨长长叹了口气,道:“终生的遗憾都已铸成,还有什么可以弥补呢?”
淼心中本就疑惑,听凤姨这样说,心中更是疑云满布。反握住凤姨的手,问道:“难道当年在曲江池边窦姨同窦妃娘娘同时认识的相王?而相王却选择了窦妃娘娘?”
凤姨嘲讽的笑笑:“当年在曲江池边邂逅相王殿下的人是二小姐,不是大小姐。相王提亲的对象也是二小姐。”
淼哑口无言。“那怎么——”
凤姨愁眉深锁,轻轻一叹。“当年二小姐无论是文采还是容貌都犹胜大小姐几分,大小姐完全被二小姐的光芒所掩盖。我是大小姐的丫鬟,自然总是替大小姐打抱不平,久而久之,就将二小姐视作仇敌。可二小姐对我的敌意视而不见,对我们丫鬟下人总是和颜悦色。我当时心中只有大小姐,二小姐的千般好在我眼中也只是假惺惺。直到相王派人来提亲的那晚,我听到大小姐和老爷夫人密谈,说是要顶替二小姐嫁于相王。老爷夫人原本不同意,可大小姐说二小姐平日只会读书写字,乏沉可新,相王只是看上她的容貌,过了新鲜劲儿,就会将她遗忘,何况二小姐自幼体弱,能否诞下王子都是难事,这对窦氏一门没有任何好处。她说自己容貌与二小姐相似,相王定不会认出,何况她懂得歌舞与取悦男人,定能夺得相王的欢心,这才是长久之计。老爷夫人的心开始动摇了。第二日,二小姐一病不起,老爷夫人就决定由大小姐代替二小姐嫁于相王。为绝了二小姐的念头,大小姐提议将二小姐远嫁,这才有了姐妹二人同时出嫁的‘佳话’!”
淼震惊已极,她怎能想象亲姐妹之间竟会这样的算计,窦姨该是怎样的伤心呢?“窦姨知道吗?”
凤姨缓缓摇头。“二小姐一直以为相王喜欢的是大小姐。何况,大小姐自进相王府后,相王对她宠爱有加。而二小姐被休弃后曾去探望大小姐,姐妹二人抱头痛哭,二小姐又在大小姐去世后照顾三郎,我想她是不知道的。”
淼不知可否的看着她,难道相王真的认不出自己倾心的女子吗?
凤姨见她依旧无语,恳求道:“二小姐一直视三郎如己出,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她希望三郎能幸福快乐,所以我求你,下次无论小姐让你答应什么,你都不要再拒绝她,就算是满足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心愿,好不好?”
淼仍旧说不出话来,要她去欺骗窦姨,她真的做不到啊。
凤姨有些泄气,长叹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因为吐蕃使者马上就要到达长安,文武百官、王孙公子各司其职,尤其是上次李隆基曾在吐蕃使者面前大展威风,因此李隆基忙于筹办马毬场,有时一天也不见人影。
李隆基带着随从刚下马,便看到一个绿影缩在门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李隆基原本疲累的脸见到她后,顿时新笑颜开,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笑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今天是吹的什么风,居然亲自来接我?看来今天太阳得从东边落下去了。”
淼气呼呼的甩开他的手,哼道:“谁愿意来接你啊?满心盼望你归来的人多着呢,可就不包括我。你不在,没有人管我,我才乐得清静呢!”
李隆基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向她身边挨了挨,柔声道:“这语气听着怎么带着一股酸味啊?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之间,让她脸燥热不堪,急急退了一步,转开话题。“我知道你最近忙于迎接吐蕃使节的事,可是你也该抽空去看看窦姨啊。她很想你呢,窦姨喜欢孩子,你可以带着嗣直去,窦姨一定很开心的。”
李隆基的脸色一黯,急急避开眼,胡乱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你多陪陪她就是了。我先回房更衣。”
淼看着他逃避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奇怪,拉着他的袖子问:“你怎么了?我一直以为你忙没时间,可现在看你,根本就不想去,你心里在别扭什么?她是从小将你带大的姨娘啊,她现在相见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也知道她的身体不好,专门把她接来,不就是为了能承欢膝下吗?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李隆基面色铁青,止住步子,冷冷道:“我真的很忙,待吐蕃使者走后,我自然会去看她——”
“借口!”淼站在他面前,喝道:“如果你想看她,就算你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你也会去。我告诉你,她现在身体很不好,你去不去看她,随你!我懒得管你这不孝子。”淼说完甩袖走了,留下李隆基一人独自站在原地发呆。
更鼓敲过三更,淼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烙烙饼,却怎么也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缓步往窦姨的院子走去。远远的,看见一个黑影立于院中大树的阴影中,默默的看着窗前一盏孤灯投下的一片剪影。
淼喜滋滋的走过去,想他终于想明白了,可走近一看,黑夜中他闪亮的眼睛却带着极为复杂的情绪,竟连她的靠近都察觉不到。淼终于认识到事态的严重,缓缓上前,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
李隆基一惊,劈手砍了过来,看清是她,茫然的住手,慌忙往外奔去。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刚要去追,窗内传来极轻的声音。“让他去吧。”
淼惊讶的大张着嘴,一步步走进暖阁,见窦姨坐在屏塌上,窗户微开,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李隆基刚才站着的位置,难道他们就这样天天隔窗对望?淼不解,疑惑的看着她,却见屏塌上一件件孩子衣服将整个屏塌铺满,有七八岁到十几岁不等,都是旧衣服,有些还是破的,窦姨却视若珍宝的捧在手里,安详的笑着。
窦姨冲她招招手,柔声道:“今天精神好了很多,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最开心的就是看着三郎一天天的长大。这些都是他穿过的衣衫,小时候的他调皮的不得了,总是把衣衫弄破,我那时最愁的就是怎样一夜之间做好几件衣衫,好让他不用穿着旧衣出去,让那些太监宫女羞辱。”
淼坐在她身边,随手拿起一件少年衣衫,都是手工缝制刺绣,做工极其精致。她不禁赞叹古时女子的女红真是不一般啊!她微笑着看向窦姨,她的脸色不似平时苍白,红晕而有光泽,眸光熠熠生辉,这让淼的心紧紧一抽,难道这是回光返照吗?
窦姨兀自沉进在自己的回忆中,慈祥的笑着:“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抱过他,那么小小的人儿,现在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他真的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我还记得他刚刚被幽禁宫中时,每晚一定要握着我的手才能安心睡觉,读书骑马一定要我看着他,那时的他真的很粘人。现在他终于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淼看着她悲伤绝望的眼神,连连摇头。“不是的,您在他心中就如同他的母亲一样,他敬您爱您。孩子长大了,总会有自己的心事,不会凡事都对父母说,更是报喜不报忧,他是不希望您担心。”
窦姨握着她的手,眼中泪光晶莹。“三郎以前的确视我如母,可是现在不是了。他知道了一切,他在怨我,甚至恨我——”
“怎么会呢?他不会很您的——”
“不,他恨我!他恨我爱慕相王殿下,恨我在亲姐逝后就要顶替他母亲的位置,恨我照顾他关心他只为了讨好相王,恨我不能为丈夫守贞。”泪如断线珍珠般滑落,窦姨痛哭不止。“都怪我不该回来,我应该在乡下了此残生,不该为了再见他一面而伤害三郎。我真是傻啊,本应该潇洒的离去,却牵牵绊绊了几十年,伤人又伤己。”
淼扶住哭倒的窦姨,急道:“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权利,喜欢没有对和错,如果人心能自由控制,那么又何谓之人呢?姨娘,您没有错,是命运让你们错过了,不是你的错——”
窦姨闭眼摇头,苦涩道:“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该情不自禁的喜欢上他,不该得意忘形的向姐姐炫耀,不该在听见姐姐要取代我时软弱退让,不该在自己退出后还念念不忘,不该在克死夫君被休弃后怨恨姐姐,不该对三郎倾注我作为一个女人渴望成为母亲的所有感情,不该在大限即至时泄露了自己的情思。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淼愣住,怎么也没想到窦姨竟知道姐姐欲取代她的事情,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要听之任之,如果她拆穿姐姐,那么这几十年的痛苦就不会有了呀!
“小姐,您竟然知道?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任凭大小姐取代了原本属于您的一切?小姐,怎么会这样?”凤姨不知何时进来,震痛万分的看着窦姨。
窦姨摇摇头,满脸的悲戚。“凤姐姐,当年你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我的情况你又怎会不知?我自幼体弱,是个药罐子,就是因为不能向姐姐一样欢笑蹦跳,我才会闷在屋子里看书,只有书不会不理我。当年邂逅相王,我像天下所有怀春的少女一般期盼着甜美的爱情,可是姐姐一席话却点醒了我。我沉默寡言,根本不懂男人的心思,怎能留住他的心?何况以我病弱之躯,根本就不能诞下孩子,我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我又怎么配得上如芝兰玉树般的他呢?”
淼又怜又气,一把握住窦姨的胳膊,道:“你为什么不问问相王的意思呢?他是不是在乎有没有孩子,是不是喜欢单纯善良的你?相王恬淡闲逸的性子,他是不是会更喜欢沉静内敛的你?当初相王提亲的对象是你啊,为什么你连试都不试就认定他只是看上了你的美貌?即使你认定自己留不住他的心,独自痛苦的几十年,为什么不陪伴在他的身边,默默的支持他、关心他,远比你这样爱慕他要幸福的多啊!”
窦姨怔住,愣愣的看着她,泪水渐止,脸色却苍白如纸。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低叹:“原来我是被自己的虚荣心蒙蔽了自己的真心。怕自己的不足以打动他的心,害怕被他抛弃,害怕看到他漠视的眼神。所以连努力的勇气都没有,就放弃了。是我自己放开了属于我自己的幸福,是我的自以为是让我走上了这条路,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窦姨缓缓闭上眼,仰面倒下——
大夫走后,凤姨一直守着窦姨,寸步不离。
淼自责的看着脸如死灰一般的窦姨,心如刀绞。痛恨自己不该胡说八道,不该揭开窦姨心上最痛的伤疤。望着油尽灯枯的窦姨,淼只想着为她完成最后的心愿,转身跑了出去。
五更已过,李隆基已起身准备上朝。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自己的寝室休息,身边只留王毛仲伺候,刚刚换好衣服,淼就直冲了进来。李隆基略显尴尬的偏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别处。
淼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拉。“你快跟我走,见窦姨最后一面。”
李隆基浑身一震,下意识的甩开了淼,冷笑道:“怎么可能?她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她是想骗我去看她吗?我要上朝,就要晚了,有什么事等我下朝回来再说。”
淼知道他误会很深,急急解释:“你误会窦姨了。当年先认识相王的人是窦姨,相王要娶的人也是她,是你母亲顶替了窦姨,设计她远嫁,害她——”
“啪”一声响,李隆基怒瞪着她,喝道:“你是什么身份,胆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的母亲?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我告诉你,我不想再听见关于她的任何事,我也不想见你!”说完甩袖而去。
淼捂着自己麻木的脸颊,脑袋一片混乱,可是没等她理清思绪,人已经追了出去。“你去看看她吧,她在这世上最不放心的只有你啊!这么多年来,你会不懂她的心吗?她的眼里心里,你就是她的儿子啊!”眼见着李隆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淼痛恨自己言辞过激。可是,她不能让窦姨含恨而终,她最想见人还有他!
二月底的凌晨,天气仍透着凉意。淼却站在薄雾中半个时辰,纹丝不动。相王府门卫森严,她不得而入,那她就在门外等。
亲兵前前后后护卫着一家马车缓缓驶出,淼欣喜的跑了过去,却被亲兵挡在外面。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叫道:“相王殿下,我是临淄王府奴婢,窦夫人病危,万望您能移驾见她最后一面。相王殿下,念在她是您妻妹的情分上,去见她一面吧。”
亲兵急忙捂住她的嘴,连打带拖的将她拉到一边,正要教训,却见一个月牙白色的男人站在薄雾中,身影竟如此悲戚。
一路上,相王沉默无言,依旧是他平日恬淡随性的样子,眼中没有波澜,一如平静的池水。
步进小院时,院外的三郎四郎五郎的随送急急向相王行礼。淼的心突然一暖,快步跑了进去,只见李隆基半跪在榻前,握着窦姨的手发呆。李隆范、李隆业也跪在榻前,似乎静静的听着窦姨说话。
淼扑倒在榻前,见窦姨星眸半闭、一息尚存,心中的自责与难过再难掩饰,哭倒在地。“对不起,对不起——”
窦姨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门口那一袭月白人影,熟悉的姿态、熟悉的神情,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曲江池边赠文饮酒的瞬间,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因羞怯而红晕起来,深情的望着他,却看不清他望着她的眼神,眼前渐渐一片漆黑。她的嘴角有笑,她轻唤:“猫儿。”
淼急忙趴在她床前,连连应声。“姨娘,我在,猫儿在这儿呢!”
窦姨握着李隆基的手动了动,淼伸手按住她的手,窦姨笑意更深。“猫儿,谢谢你,帮我想清楚很多事,我可以无牵无挂的走了。我不想再求你什么,只要你顺应着你的真心,我想你们都会幸福的。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你——”笑意凝固在唇边,如山花绽放般的美丽,沉沉睡去。
李隆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隆范扑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李隆基却愣愣的注视着宛若睡去的窦姨,没有一丝反应。
夜深人静,偶有鸟语虫鸣打破这凝息的寂静。
淼静静的站在门外,她知道他就在里面,可是她竟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自窦姨去世后,他不言不语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也不理。她宁可他像隆业隆范一样将心中的伤痛发泄出来,他越是平静,她越觉得害怕。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心似乎被什么紧紧揪住,而那头拴着他,只要他轻轻一动,她的心就会随着痛。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终于鼓足勇气,手刚举起,就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拉向一旁的假山之后。她站立不稳,身子摇摇晃晃,而王氏却站在她的面前,冷冷的瞪着她。
在淼的心里王氏一直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从未想过这种冰冷的眼神竟会从她的眼中迸射而出,她情不自禁的颤了颤,想从她的手中将手抽出,王氏却更紧的攥住了她的手,冷声道:“爷这样不吃不喝的关在房里,你可满意?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慧的女子,怎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相王殿下和爷今日不去朝会,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而缘由竟是为了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子,传出去相王的颜面何存?临淄王府的体面何存?你想过没有?”
淼愣住,她从未想过后果,她只希望窦姨能了无遗憾的走,只希望让让他们直面真实的自己。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处境,她的确做错了吧。
王氏咬了咬唇,又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打的什么心思,可能你以为这样吊一个男人的胃口很有意思,你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这样身份不明的待在他身边,我不会干涉,可在外人眼中你就是临淄王府的人,你是他的女人,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他。慕容尚仪在宫中地位微妙,你却同她交往甚密,这在多事者眼中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你要置临淄王府于何地,你要他如何自处,你想过吗?”王氏定定的看着她,心中怒气未消,却不愿再说,转身欲走,却突然停住,极轻的道:“如果你心中有他,不要再让他伤心了,算我求你了。”身子一闪便消失在重叠的假山间,似乎从未来过。
淼痛极的蹲下身子,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下,坠入凹凸间的石缝中。
“吱呀”一声,门轻轻打开,绿影飘飘然移近室内,可书桌前盎然站立的男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幽暗的室内只有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燃烧着,两人间只有一步的距离,却似隔着千山万水。淼不敢再踏近一步,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心中充满了疼惜,她竟从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竟已如此深了。她苦笑连连,深吸一口气道:“请临淄王以冲撞主子、不服训诫之由驱逐奴婢,让奴婢回到慕容尚仪身边。”
她见他没有回应,心中一痛,转身就走。眼前一黑,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卷了起来置于桌上,撞到了残灯,室内顿时一片黑暗,而她的眼前只有一双孤狼般精量的眼睛。她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后躲,他却禁锢住她的身子,让她与他平视。
“每一次我想你靠近,你总是拿刀子捅我的心。这次要将我的心撕碎,扔在地上踏几脚再走吗?”李隆基极力压抑怒气,嘶哑的声音低吼着。
淼猛摇头,想要抓住他的手,他却紧紧的攥着她的双肩,低喝:“你再怎么伤我,我都认了,为什么要伤我父王的心?他们极力要藏住心中最深切的思念,你为什么要将它们挖出来?既然是一生的错过,就让他们怀着初见时最美好的回忆,为什么要让他们去面对心中最大的痛?你太残忍了!”
淼不赞同的摇头。“既然他们互相爱慕,为什么要埋藏在心底?窦姨痛苦了一辈子,我只希望她能在走之前再见相王一面。一个女子的一生,她不要任何回报,难道连一面都吝惜给她吗?为什么憋在心里不说呢?即使对方不接受,即使对方厌恶,自己已经为了这份感情努力过付出过,这样才是真实的自己不是吗?为什么要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久而久之,会不会连自己都认出自己了呢?”
黑暗中的他眼睛亮若繁星,却是天上碎裂星河中的星子,悲伤而沉静。
淼反手握住他的手,急急的道:“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你是世上最心疼窦姨的人,你一定早知道她的心意,而你也同样了解自己的父亲,你知道他也爱慕着窦姨,你怕窦姨知道会伤心,宁愿让她以为相王只是看上她的容貌,没有认出顶替的姐姐。可你想没想过,如果窦姨知道真相,她的苦中就会有甜,就不再是纯粹的苦了。”
黑眸中如天上的繁星点点。“姨娘一直掩饰的很好,可我从小察言观色,怎会看不出她眼中平静后的爱恋。我一直踹度父王的心思,后来才知那时父王处境极其艰难,夹在则天大圣皇后和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之间左右为难,父王一向静以修身,他当时冲动求亲,会陷心上人于险境,而窦家却使了一招移花接木,他便将错就错了。谁料几年后,我的母亲真的死于这场宫廷争斗之中了。我的母亲成了姨娘的替死鬼。”
淼听他语气中强烈的悲愤和哀伤,不由得紧紧攥主他的手,急道:“不是的,相王绝没想到会这样的——”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胸口,一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的摩挲,柔声道:“疼吗?”他猛地扎进她的怀中,哑声道:“我真的希望姨娘是我的娘亲啊,她疼我爱我,从不逼我学习王子之道,只让我按照自己的兴趣学习,她会陪我玩、陪我笑,只有她看到我被宫女太监取笑时的不甘和羞辱,只有她会为我哭。娘亲在世时只一味的要背诵圣贤书,学习礼仪,做一名出类拔萃的王子,她要的不是儿子,而是能实现她野心的傀儡。为什么姨娘不是我的娘亲,我时常想如果母亲没有代嫁,我就是姨娘的儿子了。姨娘所受的种种都是我的母亲造成的,我根本没有脸面见她?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竟然连开口叫她一声娘的勇气都没有?我是个懦夫,我辜负了姨娘对我的疼爱,我不配做她的儿子!”
淼抱住他的头,柔声道:“窦姨最大的骄傲就是你啊!在她的心目中你就是她的儿子,虽然口上不说,可是心里早就承认了啊!你不是早在心里叫她千遍万遍了吗?而她也答应你千遍万遍了。你的心事,她一直都懂啊,你的隐忍、你的蓄势待发,她都看在眼里啊!不要难过,窦姨是世上最善良宽容的人,她现在一定在天上笑着看你,她一定希望你幸福快乐,而不是痛苦悲伤。那样,你就辜负了她的心了。”
李隆基闷在她的怀中许久,才低哑的道:“你不要离开我的,好不好?”
淼生生压住想要脱口而出说“好”的冲动,她竟会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答应他的任何事,太多的情不自禁意味着什么呢?对上他缓缓抬起的黑眸,盛满了不安的恳求,她的心竟莫名的疼痛起来。她缓缓点点头,嘴角弯开一个美丽的弧度,轻声道:“好。”
黑眸中仿若暗夜中顿时倾洒光辉的星子,热情而欢快的闪烁着。李隆基将她大横抱起,走到书房的内室,轻轻将她放在榻上,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淼一颗心七跳八跳,在他的注视下浑身发热,却动弹不得。她不知道他眼中燃烧的是什么,却隐隐猜到了烈火焚身,身子顿时僵硬如石。
李隆基缓缓躺下,怕惊动了她一般侧躺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捧在手中细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我行周公之礼之时,必是我掌握天下之日。”
他的尊重让她的心暖意融融,她缓缓侧躺与他面对面,忽然觉得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李隆基轻拥她入怀,贴着她的耳朵,温柔的道:“给我唱首歌,好吗?”
“唱什么?”淼低低的问,享受着此刻的温馨。
“你唱什么都好,我都喜欢。”李隆基闭上眼睛,微微笑答。
“道不尽红尘奢恋,诉不完人间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缘。流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这条路漫漫又长远。红花当然配绿叶,这一辈子谁来陪?渺渺茫茫来又回。往日情景再浮现,藕虽断了丝还连,轻叹世间事多变迁。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好儿郎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来呀来个美人啊,不醉不罢休,愁情烦事别放心头。”
李隆基迷迷糊糊睡去时,唇边噙着笑意喃喃:“爱江山,更爱美人。”看着淼沉沉睡去的睡颜,疼痛的心流过窝心的暖,他紧紧拥她入怀,缓缓闭上眼睛。
恭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葶葶在此向大家拜个早年!
心情还没有处理好,因此,速度有些慢,我会加快速度的。
我的电脑总跟我闹别扭,现在总算弄好了,就是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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