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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曲江 ...

  •   春天的气息似乎一夜之间召唤起长安城中所有的新绿,迎春花开放了,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清新雅致的院落里,一个病弱的美人斜躺在暖阁的贵妃塌上,看着窗外迎春花嫩黄的花儿开的正艳。身上的貂皮披风衬着她苍白失血的脸颊愈加青紫,可她脸上却是能柔化一切的暖笑,如和煦的春风一般吹拂人心。她笑看着那个像陀螺一般转来转去的人,轻轻敲敲窗户,轻笑道:“凤姐姐,让她进来吧,我睡醒了。”
      只听外面一声轻快的欢呼声,伴着凤姨无奈的唉声叹气,窦姨脸上的笑意更浓。这个丫头自上次来过,就隔三差五的过来串门子。她身子不好,一天多半时间都在休息,淼却也不在乎等的时间长短,就像陀螺一样在她的院子里转悠,看看她种的花花草草,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她有时会早些醒来,看着那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子,心中是无限羡慕的。也庆幸李隆基能找到这样一个善良讨喜的女子陪伴一生。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来看一个病弱的随时随时会断气的人。但每天听她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些小笑话,让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如这春天一般充满了生气。
      “窦姨,今天天气多好啊,咱们出去走走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人未到,声音却已经传了进来,窦姨微笑着看向那如花的笑脸,双颊总是健康的红晕,即使未施脂粉也同样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这就是三郎喜欢她的地方吧。朴实无华,却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淼毫不客气的蹭到榻边坐下,将手伸进她的貂皮披风中摸了摸,笑道:“今天窦姨的气色这么好,不能辜负这屋外无边的春意,咱们出去逛逛吧,坐在马车上,也不出去,就看看外面的春色,好不好?”
      凤姨看不过眼,过来拉淼,嚷道:“我的猫姑娘啊,我们小姐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就在院子里看看这花儿草儿的就行了。你这个活祖宗啊,早知道就不让你进来了。”
      淼却哪让她拉,一个翻身跳到榻的内侧,差点吓的凤姨晕倒。窦姨却笑盈盈的看着她,又看看窗外的春暖花开,绝美的容颜绽放惑人的美丽,轻轻握住淼的手道:“凤姐姐,今天的天气真的好啊,既然猫儿都准备好了,就出去一趟吧。我也好久没有去外面了,我都忘了初春的长安是什么样子了。”窦姨一脸神往的看向窗外,眼神似乎要穿越一切,眼底却焦灼着深沉的回忆。
      凤姨神色一凛,看着窦姨的眼睛黯淡下来,暗暗叹了口气,却佯装怒道:“你这个猫丫头啊,就会给我找麻烦!走走走,我给小姐那件厚实衣服。”说完转身出去,淼却看到她眼角滑落的泪,不免也是悲从中来。转头却仍笑望着窦姨,说些搞笑的笑话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一趟马车出了隆庆坊,顺着城墙的大街一路向芙蓉园的方向而去。
      车内异常的温暖,窦姨轻便的宫装外围着厚厚的脖领、披风,怀中抱着一个小巧的暖炉,一只素手轻轻掀帘,看着外面的街道,眼中的千言万语诉之不尽。淼看着她虚弱的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一般,忐忑的心更加不安。
      一路行至芙蓉园甚是顺利,芙蓉园分为内园和外园,内院为皇家园林,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出入,外园也只有文人雅士和贵族才能进来。曲江池贯穿芙蓉园,曲江流饮更是芙蓉园中的一大特色。
      初春,踏青的人格外的多。曲江池从芙蓉园内园蜿蜒而来,文人雅士顺流而坐,清澈的涓涓流水上竹制的若瓢一般的容器里盛满了清酒,配着若竹叶般的碧青,甚是诱人。只见临池几人随手捞起一盏清酒,仰头喝下,再将新写好的诗赋置于竹瓢中,任流而去。
      淼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猛然想起以前背的的《兰亭集序》里的“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淼和凤姨一边一个搀着窦姨缓缓前行,相王府家将在前后护着她们三人。窦姨执意不去皇家园林,只是在外看看,她似是极为渴望新春,眼中流露着极致的喜悦。而眼光落在曲江柳荫上便再也移不开,浓浓密密的回忆似乎交织在她美丽的凤眼深处,久久不散。
      凤姨沧桑的脸上却更是凄惶。淼不忍的看着美丽绝艳的窦姨,眼波在四处寻找着。
      三人缓缓走近紫云楼,缓缓走进凉亭,凤姨放了厚厚的坐垫,扶窦姨轻轻坐下。
      淼笑着拉住凤姨,道:“窦姨走了半天,肯定是渴了,凤姨带了你最爱的雨前龙井,我们这就泡来。”说着便要走。
      凤姨哪里肯,刚要说话,淼却掐了她一下,她虽不放心,却还是沉默的随着她走出了凉亭,一路七拐八拐的拐到了紫云楼的高墙后,伸着头往凉亭看。
      凤姨此时已经按捺不住,低吼道:“小姐的身子不好,必须有人服侍,你这丫头非拉我出来干什么!你——”她顺着淼的手指看去,才呆愣的住了嘴,被眼前绝美的画面震撼了。
      紫云楼前,雅致的凉亭内,一对璧人遥遥对视。女子若新雨后不沾凡尘的仙子,与男子闲逸淡雅的气质相得益彰。让人不忍打破那纯净的美好。
      凤姨恍然大悟,震惊的瞪着淼,低喊:“你,你竟,看出来了——”
      淼遥望着那样契合的璧人,低叹:“本人总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是一个倾慕的眼神就能让人明白她的心意了呀!”
      凤姨看着这个似是不谙世事的丫头,有些迷惑了。看着那对璧人,缓缓摇摇头,道:“这又是何苦——”

      凉亭内,平静安逸的气流舒缓了周围盛放的春的气息。
      “你的身子不好,怎么不在府里歇着。”相王浅酌一口温茶,淡淡的道。
      窦姨温然的看着他,轻笑道:“人老窝在屋里,都快霉了。还是出来好,这样的春景,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欣赏的。曲江池刚刚破冰,正是时候来看文人雅士们曲江流饮呢!”
      相王看向涓涓细流的曲江池,似不经意的道:“二十多年了,曲江流饮的人也不是当年年少气盛的少年郎了。”
      窦姨浑身一震,看着他淡然的侧脸,心神为之一动,缓缓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两人的眼神交错,深深的交织在一起,陈年往事随眼波流转,再也分不开——

      相王一路护送窦姨回隆庆坊,相王的车驾在前,窦姨的车驾在后。一路上,窦姨未再言语,靠在内壁闭目休息。苍白的泛青的脸上竟浅浅的红晕,眉目之间是淡淡的笑意,让她病弱的姿容平添一股妩媚。
      淼静静的望着她,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往事,只愿她在那个美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隆庆坊前,相王负手立于阶前,静静的看着她们下车,才微笑着点头示意,飘然而去。窦姨微红的脸上闪过太多的情绪,最终嘴角边真挚的笑意,缀着深深的酒窝,美丽而动人。

      吐蕃遣其大臣悉薰热将于三月入贡朝见的事情不胫而走,大唐曾与吐蕃多次动兵,后因太宗遣文成公主和亲,奠定了两国的和平友好,而文成公主将中土许多文化、医术、农业技术引进吐蕃,广受吐蕃人民的爱戴。而此次吐蕃的来意已经很明显,便是要李唐皇室再许配一位大唐公主。这应验了数月前东女国巫女英儿的预言。东女国来使突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贵族皇亲都想宴请这位能够预知未来的巫女来窥测天机。

      繁闹的西市里,因一家教坊开张而热闹非凡。许多人聚集在教坊门口,伸头伸脑的往内张望,想要多看一眼里面的情况。前门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两张大大的宣纸,彩绘着一位身着灰衣的绝色女子矜持羞涩的站着,脚边一个华服公子正将一只绣鞋套在她的脚上,仰头深情的望着她。旁边用小篆写成的“灰姑娘”让人印象深刻。路人总会停下脚步,驻足观看,感觉到这家教坊的非同一般。
      “紫竹苑”的招牌下,两个婀娜多姿的侍女立于两侧,对进门的客人点头问好,仪态端庄优雅,不似一般教坊的庸俗露骨。举手投足间的不容侵犯,令许多想要拈花惹草的公子哥望而却步,不经意想到它身后的沉重背景,贪欢享乐的心便沉到了肚里。
      不似前门的门庭若市,紫竹苑的后门清净了很多,一个紫衣女子立在门内,脱俗绝尘的容颜上淡施脂粉,竟有似令天地变色的绝美。此刻正翘首企盼着巷尾会出现的人。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前后护卫的家将宣告着车中主子身份的不凡。紫衣女子微微失望,却迈步出去相迎,挑帘蹿出一个绿影,在眼前一闪,就紧紧的贴在自己身上,紫衣女子花容失色,却听怀中人叫道:“紫叶,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让我都忍不住做一回登徒子,想要采花呢!”刚刚放松了神色,只觉得脸上一湿,吻得格外响亮。
      淼一副得意的样子退开一大步,抚摸着自己的红艳艳的嘴唇,享受着道:“你用的是什么胭脂水粉啊?好香啊!我这狗鼻子都闻不出是什么花香,只觉得让人飘飘欲仙啊!”
      紫叶无可奈何的望着一身绿衣的淼,和着春意,那抹绿色似乎融入到这生机盎然的环境中,活力无限。她佯装怒道:“你,你再欺辱我,我让敏敏修理你!”说着就要打她。
      衣袖翻飞,衣袂飘舞,一阵阵香气随风飘扬,淼躲着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赞道:“好香好香,跟刚才的又不一样了!这回让人神清气爽呢!”
      紫叶打得气喘,一直追到马车前,一个若杨柳迎风的美妇正挑帘看着她们打闹,苍白的脸上净是温柔。紫叶猛地顿住脚步,愣愣的打量着她,竟不知该如何行礼。
      淼从马车后伸出脸来,见窦姨挑帘,急忙与凤姨一起将她扶了下来。对紫叶解释道:“这位是临淄王的姨母,窦夫人。”
      紫叶恍然大悟,连忙行礼。窦姨不在意的挥挥手,鼻前香气袭人,让她耳目一新,深深的吸了口气,任着凤姨和淼扶着往里走,坊内早有人引着往内室而去。淼回头冲她笑笑:“我送窦姨进去,一会儿回来找你玩。”
      紫叶微笑点头,望着那病弱的美人出了回神,才有看向空荡荡的巷尾。旁边一个随侍的小丫头低声道:“坊主,时辰快到了,您快进去吧,这是首场,可不能迟了。”
      紫叶挥挥手,眼睛却直直的看向巷尾。一袭青衫映入眼帘,让她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她急急的奔出,转念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裙是否妥当,才抬头看向他。抬头的瞬间,一个黑衣劲装的儿郎随着青衫而来。紫叶欢喜的脚步顿时止住,怔怔的看向那一对谈笑风生的人。
      敏淡淡回应张九龄的话,不经意撞上紫叶神伤的眸子,猛地顿住了脚步,任张九龄擦身而过。刚刚只是偶然相遇,既是同路便一起来了,却不想紫叶竟在门前守候,早已感觉到紫叶对张九龄不同寻常的感觉,又想到张九龄对她的态度,突然间心如乱麻,满怀歉意的看着紫叶,紫叶却微笑如初的看着她,缓步而来。
      “怎么这么晚?我还等着幕后老板验收呢?”紫叶笑靥如花的拉着她的手,美丽的眼中似被重重水汽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紫叶转头看向张九龄,微微笑道:“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雅席,我让丫头带你们去。猫儿已经到了,还有一位窦夫人,我想张大人得回避一下了。”
      张九龄突然有些赧然,看着紫叶的眼中密密的交织着什么,还未理清,紫叶就已冲他敛衽行礼,道:“时辰到了,我得准备去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离开了。
      敏怅然若失的看着她的背影,什么想说的话都未曾开口,有些懊恼的瞪着张九龄,却见他也同样出神的望着紫叶消失的方向,轻叹了声,便往内室而去。
      似曾相识的地方,却又与记忆中的不同,敏抛下脑中混杂的思绪,低头直往里走。
      突然眼前一袂月白,敏立刻止步,才没有撞上,愕然抬头,如朗月清风般的人温文浅笑的看着她,笑道:“后面有豺狼虎豹吗?走的这么急?”
      敏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还未开口,只见他温文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敏有些被人看透的感觉,也不看他,推门进去,迅速把门关上。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淼和窦姨错愕不已。
      淼回过神来,取笑道:“知道你思我如狂,也不必这么急啊?把门摔坏了,要赔的。”
      敏强自笑笑,却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外的薛崇简和张九龄似乎随意的打了招呼,便进了旁边的雅席。她才终于轻轻吁了口气,注意到淼担忧的望着她,急急收摄心神,拉着她的手,看向那绝美优雅的美人。想必就是淼飞鸽传书的窦姨吧,恭恭敬敬的屈膝行礼。一身男装的她,行的却是女子之礼,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窦姨本来错愕的看着一身劲装的她,以为是男子误闯了雅席,又见淼格外熟稔的同她说话,此时又行了女子之礼,她才恍然眼前这英姿飒爽的少年竟是久久闻名的御前佩剑——慕容敏。她身上散发着很奇特的气质,一种无关性别的洒脱,让她清丽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容轻视。这是长久在宫中的人身上都会散发出来的气息,可是她却又有不同,一身的清澈似与浑浊混在一起,这是她初见上官婉儿时的感觉,现在怕是上官也不再有这样的气息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抬手请敏入座,柔声道:“你们不必在意我,只管说笑。我喜欢听猫儿说话。”
      凤姨一脸戒慎的打量着敏,轻轻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敏道谢接过,没有注意到凤姨脸上的诧异,只顾打量雅席。教坊两层格局,舞台设在一楼,雅席设在二楼,虽然不大,却布置的相当雅致,靠窗的檀木桌更是考究,上面的糕点茶点精细一如宫廷用度,而窗上蒙的的窗纱是上等的冰鲛纱,薄如蝉翼,能够清晰的看到外面的一切,但外界却只能欣赏这冰鲛纱微微反光的碧色。
      淼似乎未曾感觉到屋内些许的尴尬,只是欢欣的透过窗纱看向外面热闹的场面,轻叫:“你看外面有多少人啊!真看不出来紫叶竟有这样的经商头脑,今天首场免费酬宾,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了,今天她这活招牌一亮相,不迷倒所有的男人才怪!以后恐怕是要踏破门槛了。这雅席设的也好,一些不愿意露面的贵客坐在这,跟下面的人隔开。她真是把歌剧院的想法用到这来了。”
      敏笑笑答应,一屋子只听她一人滔滔不绝的说话,眼睛透过窗纱看向外面,一楼几乎爆满,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舞台四周用幕布遮住,看不清里面的一切,更平添许多神秘。敏微笑着想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只想着在长安置下一些产业,以备以后不时之需,真没想到紫叶能弄出这样的局面来,心中却又不知是喜是愁。眼光掠过,竟瞥见吴名坐于一个偏僻的角落独自喝酒,身上浓重的忧郁气息,即使这样远的距离,仍能深切的感受到。此刻你的忧郁又是为谁呢?
      一阵悠扬的音乐起,所有的吵杂即止,只听如小桥流水般的音乐,配着娓娓道来温润的嗓音,“灰姑娘”正式开始了。随着音乐的变换、旁白的交织,幕布一拉一合间,将整个戏剧巧妙的分割成几个段落,舞台布景的几经变换,让所有人目不暇接,被扣人心弦的剧情吸引,竟忘记了叫好鼓掌,直到最后幕布缓缓拉上,将一对有情人缓缓遮住,幸福隽永的音乐配着“从此公子和灰姑娘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而结束,如潮水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幕布再次拉开,紫叶与所有的演员同时出场,敛衽行礼,表达谢意。
      雅席内的人都不约而同的伸颈观望,一个丫头敲门进来,托盘中放着四杯茶,一一置于每人面前的桌上,低眉顺眼的道:“坊主请几位稍候片刻,她卸妆后即可就来。请几位先用些茶点。”她静静的候在一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敏点点头,随手端起茶杯,茫茫然的向外望去,欢呼叫好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她随意往僻静的角落忘了一眼,请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一瞬不瞬的望着那个黯然的身影。她突然放下茶杯,快步冲了出去。
      淼一口茶水含在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张牙舞爪的向只给了她一个背影的敏招手,敏却一步就飞了出去,她一口水呛住,剧烈咳嗽起来。身侧的窦姨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笑了起来。“你这个孩子,要说话也得把水咽下去再说呀!慕容女官自是有事,一会儿也就回来了。”她随手端起茶盏凑到淼的唇边,喂了她一口水,脸色却渐渐青紫。
      凤姨急忙扶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喂入她口中,递上茶盏让她服下,她的脸色才慢慢好转,凤姨急道:“这里太过憋闷,今天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小姐还是回去歇息吧。”
      窦姨看着凤姨着急的脸庞,心酸的点点头,扭头对淼微笑道:“都怪窦姨这身子不好,就先回去了,你在待会儿吧。”
      看着窦姨白里透青的脸色,淼心里愧疚难当,扶着窦姨站起,道:“我和您一起回去,反正今天是聚不成的了,还是先送您回去休息要紧。”
      正说话间,刚才那个小丫头掀帘引着一个紫衣绝代佳人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碧衣女子,脸上温和平静,让人极为舒服。淼怔愣间,就要叫她,但突然想到她此刻的身份,声音哽在喉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窦姨望了望这两个气质迥异的女子,心中的诧异更甚,若说慕容敏是混浊参半却又出淤泥而不染,那眼前的碧衣女子则是完全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尘脱俗,眼里的明净竟透着深远。她怎会看不到猫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拍拍她的手臂,轻笑道:“不用担心,门外有侍从,又有凤姨在,你就不用跟来了,好好聚聚吧。”说完又是一笑,径直下楼。
      原本守在楼下的家将此刻不知去了何处,凤姨急的乱转,只能让她呆在楼下,自己匆匆出后门找人。许久不曾掀起波澜的心湖,今天是怎么了?是那个《灰姑娘》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伤痛吗?那个公子可以拨开两个姐姐的伪装,认出他心中的灰姑娘,而“他”呢?终究还是将她忘记了吧。曲江匆匆一瞥,他记住的只是那容貌吧!心突然抽痛起来,她强自按捺心中的悲伤,一步步的往后门去。
      一阵孩子的啼哭声打断她的绵密的回忆,她愕然转身,只听极轻的一声,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只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襁褓,孩子扭动着身子大声哭闹,妇人怎么安抚都不见效,急的额头冒汗。
      一记明锥深深刺入她的心口,她晕眩的症状稍减,快步过去,竟从那妇人的怀中抢过孩子,抱在怀中柔声哄着,那孩子明亮的大眼睛、如蒲扇的睫毛上缀着层层的泪珠,却对上她温柔的瞳眸,竟奇迹般的停止了哭泣,怔怔的望着她,柔嫩的小手却想扒开襁褓。
      窦姨一怔,惶急的扒开厚厚的襁褓,小小的人儿,白嫩的左胸口红肿了一片,窦姨心急,这么小的孩子,胸口撞了这么一大块红肿,定是疼痛不已,轻轻揉着小胸口,嘴里轻声哄着。而那片红肿竟在她的指下幻化成一朵红艳的兰花形状。那孩子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瞪着她,突然咧开红润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攀上她的脖子,在她脖颈间磨蹭着,一径儿的笑。
      窦姨满怀爱恋的望着这个小人,不过三四个月大,一双眼睛却甚是灵动,姣好的脸庞,长大定是美人,谁料腹熊突然湿热,窦姨一怔,掀开襁褓一看,竟是尿了,不由笑道:“你这小人儿,还当长大了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却不想竟是个儿郎。”她扭头看向那个妇人,妇人犹自恍恍惚惚,被她一看,似乎清醒了些,看她抱着孩子,大惊失色,急忙过来抢。窦姨一避,瞪着她喝道:“你是他亲娘吗?怎么这样带孩子?孩子这么小,你怎么这样粗手粗脚的呢!”
      那妇人急不可耐,还要再抢,只听一声脆如坠玉般的声音。“窦夫人所言极是,看来她并不适合作灵儿的乳母,我会再为灵儿选择一名更好的,绝不会在发生类似的事情。多谢窦夫人对灵儿的爱护。”紫叶轻移莲步走来,微笑着伸手要将孩子抱走,可孩子抱着窦姨的小手攀住了什么,将一枚指环从窦姨的领口里扯了出来,碧蓝的纹路如碧空一般清澈,孩子的两只小手刚好伸进去,套在手指上,咯咯的笑着。
      窦姨的脸色几变,神情复杂的看着孩子指上的指环。紫叶一怔,轻轻将孩子的手从指环中拨出,指环一离手,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紫叶黛眉紧锁,低叹:“看来真是把你给宠坏了。”不由分说的将孩子抱了过去。孩子扭动着身子,放声大哭,几次喘不上气,紫叶却只是放任他哭,无可奈何的瞪着他。
      窦姨被那肝肠寸断的哭声惊醒,纤纤素手紧紧攥住指环,细细的摩挲。许久释然一笑,将指环从颈上取下,柔柔一笑:“看来这孩子与这指环有缘,就当是我于他的见面礼吧!”不顾紫叶的惊讶,她轻轻将锁链套上孩子细嫩的颈上,往襁褓里掩了掩,瞥见原本左胸口的那多兰花般的红肿竟奇迹般的消失不见,她一愣,却什么也没表示出来,只是轻轻将襁褓拉好。
      指环一入怀,大哭的孩子竟破涕为笑,朝着窦姨甜甜的笑着,窦姨满怀欣慰的摸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希望你平安快乐的长大,一生幸福。”
      站在紫叶身边的淼和爽怡都看着紫叶怀里的孩子,那精致的脸庞上洋溢着欢笑,不由得都温馨的笑了起来。
      远远的看着车驾渐行渐远,紫叶才低头看着怀中自得其乐的小家伙,无可奈何的摇头道:“你这个小人精,见了谁,就从人家身上索些见面礼,长大了变成小财迷可怎么办?”
      孩子眨着大眼狡黠的朝她笑笑,大张着嘴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头颅在她怀里蹭了又蹭,看来是闹觉了。紫叶唤来一个丫头,将孩子让她妥妥的抱着,细细的嘱咐,才让她离开。紫叶却略有所思的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出神。
      淼回过神来,大笑道:“紫叶,你这就不对了,什么时候生了个调皮宝宝都不告诉我们!我们可得给他准备见面礼呢!”
      紫叶闻言大窘,一张娇颜羞得脖子都红了,娇斥:“你这个坏丫头,说什么呢!不理你了!”紫叶气的瞪了她一眼,甩手就要走,却见巷尾一个黑影闪了过来,恍恍惚惚的几欲跌倒。
      爽怡眼尖,过去扶住她,轻声询问,敏却只是摇头。扶进门里,敏看着她们,佯装无事的笑笑,道:“刚才你们说什么呢?笑的那么高兴!”
      淼一颗心都悬在她身上,哪还有笑闹的心情。紫叶一双墨瞳荡着涟漪,深深浅浅的什么也看不清。
      敏扭头看着池旁的小池,突然蹦出了一句话。“如果那天我们没有从这里逃出去,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茫然的看着一脸清明的爽怡,静静的,似乎根本不想要答案。
      四人的眼光都望向那浅浅的小池,爽怡浅浅笑道:“敏敏,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固步自封,只是徒惹伤悲罢了。我不知道当初你我面前有几条路,我只知道我们随心选择了那条我们想走的路。既然走了真么远,就不要再回头看,值不值得。我的选择,我永不后悔。”
      敏怔怔的看着她,突然仰头大笑起来。“是啊,我怎么忘了呢!无论结果如何,我永不后悔!”说着飞身跃起,跳到她们身后,轻轻一推,爽怡、紫叶、淼都栽进了小池里。
      淼一个扑腾钻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喝道:“你,你,你畅快了,就来戏弄我们!”她一手一个将爽怡和紫叶捞了出来,三人都是一脸哀怨的看着敏。
      敏大笑一声,一个纵身猛地跳了进去,刚刚平静的池水又是水花大作,站在水池的三人又被淋了一头一脸。是可忍,孰不可忍。她们三人按住敏的头,将她狠狠的拽了起来,谁知敏刚一抬头,一股喷泉迎面射来,三人又是一脸水。
      紫叶尖叫道:“现在不是夏天,春寒料峭,你想冻死我们啊!”
      敏却不管不顾,只管泼水,不管谁想爬上岸,都被她毅然决然的拽了回来。一时水池巨浪滔天,却夹杂着久久不绝的笑声和尖叫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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