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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窦姨 ...

  •   深冬一月,清清冷冷的。偌大的院子各种珍贵植物凋敝的让人心疼。
      亭台楼阁间,一个青年男子拉着一个绿衫女子慢悠悠往前走着。女子大张的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不是男子拉着她,怕是连一步都走不出去了。
      “那个丫头见她娘亲无恙,说什么也要报恩,非要以身相许。敏敏也不拒绝,就说‘那就晚上侍寝吧’,把那小孩吓得半死,晚上忐忑不安的就去了,谁知道进门一看——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敏敏居然这样吓唬小孩子!哈哈,笑死我了!把那个小丫头羞了个大红脸!哈哈——”大嘴快咧到耳后根了,两颊的梨涡更深,甚是讨喜可爱!让凋敝的院子里顿时生机无限。
      李隆基宠溺的笑看着她,黑眸中罕有的温柔恬静,听着她诉说着慕容敏的光辉事迹。嘴角撇着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怎会不知呢!好一个慕容敏,将长安灾民的事上奏皇帝,一句“民者,国之根也,诚宜重其食,爱其命。”又一句“天下顺治在民富,天下和静在民乐,天下兴行在民趋于正。”让朝堂哗然,皇帝更是采纳了她的建议,开粮仓救济灾民。慕容敏将一些流离失所的孩子带回了她的新宅,变卖财产救济灾民,仁德之名广传。
      但此事在朝官眼中却显得别有用心。在他看来慕容敏这招却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危机,这是在武三思背后捅了他一刀,武三思表面请罪,散尽家产布衣施药,却是恨极了她。短短半年时间,她便将朝中两个势力都得罪了,她还想活不想?现在仗着皇后的宠爱,却怎敌的了枕边风呢?
      淼仍旧开开心心的道:“敏敏好好的宅院成了孤儿院了,一群孩子跟小鸡一样到处跑,多少嘴要吃啊!早晚把她吃穷了!”
      李隆基猛地停住了脚步,扳着她的肩膀,定定的看着她清澈无比的眼睛,沉声道:“你知道她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淼一愣,茫然的摇摇头,不解的看着他。
      李隆基冷冷笑着,道:“她此举的确得天下盛赞,可也给她招来杀身之祸。德静郡王曾放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他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让他这么丢面子的人,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侄女。”
      淼有些了然的点点头,清澈的眼睛转为深思。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又道:“你道她收养那些孤儿做什么?即使她的确出于好心,可在别人眼中她是为自己培养忠心的死士。这些孩子无依无靠,在最困苦的时候被人所救,他们的心中不把这个恩人视作天下最好的人吗?即使有朝一日,这个大好人让他们做挡箭牌,为非作歹,他们也会抢着去做吧——”
      “不是!”淼猛地打断他的,眼神凌厉的瞪着他,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么看她,她是外冷内热的人,最受不得别人吃苦!心软就是她最大的弱点,如果她能狠下心,她现在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你们居然背地里这么说她!你们太过分了!”
      李隆基一愣,想上前拉她,淼却一闪身避过,狠狠的瞪着他,道:“你以为她得罪太子、武三思为的是什么?她是为了往后,攀附一个最终将会失势的人,下场会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要走的更远,只能把宝压在潜力股上,这样才能保一世平安。难道要学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做个墙头草,最终还不是死?”
      李隆基愣了愣,探寻的看着她晶亮的眼眸,一把拉她进怀,半掩着她的嘴巴,轻声道:“你是说太子和武三思会失势?你为何这么肯定?你口中说的潜力股又是谁?难道就是因为你看出这些,才依附我的吗?”他的嗓音低哑却带着压抑的怒火,黑眸深处似乎要燃起熊熊大火。
      淼望进他漆黑的眼中,心中紧紧一抽,刚才的怒火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睛一如以往的晶亮。柔声道:“我只想帮着你达成你的愿望,看着你君临天下,看成你成为一代明君,看着你开创大唐盛世!”
      她的尾音消失在他的唇间,他激狂的在她的唇上描绘着,一双黑眸却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眸似藏着千层浪拍打着,将她击打的支离破碎。
      淼迷失在他温热的探索中,愣愣的望着他。他紧紧抱着她,似要将她揉进怀里,胸口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伸手一触,手心的冰凉让她猛地回神,奋力推开他,喘着气一步步的后退,一手紧紧攥住坠在胸口的玉环,眼睛却不敢再看他。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瞪视,似要将她穿透一般。她缓缓转身,看着身后的一片洼地,几棵柳树无叶的枝条低垂,树下一个似泉眼的小洞一滴滴的坠落小水珠,小小的洼地已经形成浅浅的水池。她的心跳终于回复,指着泉眼道:“你看,若引水进来,这里便是一个美丽的池塘了,池边柳树依依,在湖心筑个小岛,放些野鸭在池中,不是很有趣吗?这里叫隆庆里,这个池子就可以叫隆庆池。”
      李隆基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缓缓走到她身后,看着低洼的小水塘,道:“这条水道是从芙蓉园流过来的活水,终年不冻,若是引过来,这里的景致的确不同。改日便让工匠开渠引水,由你来布置,就叫它隆庆池。”
      淼扭头冲他展颜一笑,似真似假的道:“还是不要叫隆庆池了,冲撞了你的名讳,改叫‘龙庆池’,真龙的龙,你说可好?”
      李隆基看着她的笑靥,放松了紧绷的肌肉,眼中满是深意,看向她却是溺毙人的温柔,缓缓执起她的手绕过隆庆里继续往里走,穿过一个拱门,进了一间雅致的别院。
      淼静静的任他拉着她,缓步往前走着,心中竟甜甜软软,脑海中只想着一直随着他走下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是这样静静的走下去。
      迈进花厅,一个中年妇人迎了出来,看见他甚是开心,慈祥的面容融进真心的喜悦,郑重的给他行礼,叫了一声:“三郎。啊,现在不能这样叫了,王爷。”
      李隆基眉宇间少有的温馨放松,看着她笑道:“凤姨,我还是爱听你叫我‘三郎’。近来可好?怎么现在才回来,姨娘呢?”
      凤姨笑的眯着眼,道:“你们都去了洛阳,小姐一个人待在院里憋闷,就让我随着到乡间走走,听说你们回来了,才舍了清净回来。她听说你要来,正收拾呢,让我先来迎迎你,别让你等急了。这位姑娘是——”凤姨慈善的看着淼,问着李隆基。
      李隆基笑着牵着她,指着凤姨道:“这是我姨娘的贴心人,我从小就是拽着她的衣角长大的,你也叫凤姨就好。”
      淼一愣,心中却猛地涌进历史。李隆基幼年丧母,由他姨娘进宫代为抚养,在他心中他的姨娘就如亲娘一般的啊。她心中汹涌着无限的柔情,极为恭敬的冲凤姨行礼问好,眼中竟是感激之情。
      凤姨看尽天下人,怎会忽视淼眼中的情感,心中的警惕略减,对她便是真心的喜欢,拉着她的手问道:“几岁了,三郎也不告诉我你的名字?”
      淼只觉得现在好像是在见家长,有些不好意思的瞅着李隆基,李隆基却一脸鼓励的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她那好意思说自己今年已经二十一岁高龄了。只轻轻道:“我叫杨淼,三公子喜欢叫我猫儿。”
      凤姨高高兴兴的打量她的圆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三郎还是这么顽皮!欺负你这小姑娘,及笄了吗?”
      淼猛地瞪大眼睛瞅着凤姨那笑弯了的眼睛,自己看着有这么小吗?只听李隆基在身旁大笑起来,笑的肆无忌惮,没心没肺。淼刚要瞪他,却见他猛地收住了笑声,一脸郑重的看向她身后的轻纱帘。凤姨放开她的手,急急迎了过去。她缓缓转身,看向那低垂的轻纱帘,惊叹的说不出话来。
      薄薄的轻纱撩起,一个淡粉的人影缓步走出,轻移莲步间,优雅高贵,雍容大方。绝美的秀颜上轻施脂粉,让她清瘦的脸颊丰润了不少,黛眉凤眼,温柔缱绻,樱唇虽点红,却仍能瞥见淡淡的苍白。这样一个瘦弱高雅的美人,真如弱柳迎风,一吹便倒。淼一时看呆了眼,从没见过这样温柔的美人,细致的脸庞上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痕迹。
      她浅笑着由凤姨扶着走向李隆基,静默间满溢的慈爱盈于室,点点清泪竟缀在眼睫上,让她显得更加柔弱。她上前握住李隆基的手,柔若无骨的手抚上李隆基的俊脸,泪终于滑落脸颊,轻柔的叫了一声:“三郎。”
      淼从来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温柔的竟让心也软了下来。
      李隆基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眼中尽是心疼,表情却似回到了幼年时的天真,温声道:“姨娘,你身子不好,不能掉泪的。来,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不是又长高了,姨娘愈加显得娇弱了。”
      窦姨破涕为笑,细细打量着他,柔柔点头笑道:“是啊,我的三郎愈加英俊了,已经是玉树临风的郎君了。”
      两人又是互相问好,凤姨实在看不下去了,扶着窦姨笑道:“我的小姐,你们娘俩坐下说话,成不成?你不累,可把老奴累着了!您看,这是三郎专程带来看您的姑娘呢!”
      李隆基扶着窦姨坐下,窦姨才轻抬凤眼看向她,温柔的眼中没有探寻,只是一径慈爱的看着她,嘴角含笑,浅浅的梨涡嵌在嘴角,甚是娇俏。她笑着从手上褪下一个白玉镯子,递了过来,柔声道:“三郎轻易不带人来看我,你可是第一个女孩子呢!这是见面礼,一定要收下呀。”
      淼有些怔忪,愈加觉得是见家长定终身,看那只镯子定是上好的蓝田白玉,只觉得太贵重,刚要推辞,却见李隆基一脸的激动喜悦的看着她,她只得缓缓将手伸了过去,本想接过镯子,窦姨却握住了她的手,她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好凉的手,凉的竟不带人气。她轻轻将镯子套在淼的腕上,似是很满意的温柔笑起来。将淼的手跟李隆基的手交叠着放在一起,眼中满是温馨的祝福。
      淼的心被什么重重的撞击着,有些不忍的看着这瘦弱的美人,又看看李隆基罕有的单纯喜悦的笑容,心慢慢的软化。
      温情时刻,花厅门口迈进两个俊朗的青年,湛蓝衣袍的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嘴角溢着了悟的笑意。身旁大红袍的却叫了起来:“姨娘偏心,凭什么好东西都给三哥,我也要。”
      淼一惊之下,猛地想抽回手,奈何李隆基却紧紧攥住她的手,他手心的温热传进她的掌心,让她的心痒痒的,不敢再看他,扭头看向门口的李隆业和李隆范,三年前仍是少年郎的两人,此事都已经蜕变成英气勃发的青年,隆范更加的温文尔雅,隆业气盛的脸上最揉进一丝沉稳,此刻却一点也不见,浓眉大眼只是上上下下的瞅着淼。
      窦姨笑看着他俩,道:“窦姨就这么些家底,你还要来抢。亏窦姨从小偏疼你,三郎欺负你,什么时候不是我护着你,还来怨窦姨!”
      李隆业笑着走过去,蹲在窦姨面前,笑看着她,高大的身形此刻却像小孩子一样冲着温柔女子撒着娇。“我知道窦姨疼我,那也赏我个媳妇吧。”
      窦姨似是一噎,笑着点点他的额头,笑骂:“你院中的媳妇还不够多吗?都是儿女成群的人了,还来找我这个老太婆撒娇,羞不羞?”
      隆业却毫不在意,仍旧赖着窦姨。隆范缓不过来,冲着她深深一揖,将手中的礼盒往凤姨手中一递,道:“这是灵芝草,对您身体有好处的。一定要服用啊。”
      窦姨眼底闪过一丝沉痛,却仍笑看着他道:“又让隆范破费了。我这身子时好时坏,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事,你却总是送我些珍贵的药材,这不是浪费吗?人各有命,我能活到现在,看着你们长大,成家立业,已经是上苍对我的眷顾了,我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丝丝沉痛,却笑着温柔的将手搭在窦姨的肩上,道:“姨娘说得丧气话,您还有一百年的阳寿呢!我的儿子还要您来带呢,对了,您还没有见过嗣直,下次,我带他来见你,这个孩子也是个磨人精!”
      窦姨眼中立刻闪过期待的神色,温柔的道:“你小时候就是个磨人精,都快把我这身子骨折腾散了。下次一定要带他来啊!”
      凤姨看了窦姨一眼,满是心酸,佯装笑道:“以后三郎和杨姑娘的孩子可要让凤姨带啊!”
      淼的脸红的似要挤出血来,低着头只想把他的手甩开,他的手却攥得更紧,掌心的温度火烫,让她直觉气血上涌,一阵的头晕目眩,两道灼热的视线胶着在她身上,耳边响起他不怀好意的笑声,更让她心烦意乱。
      也不知何时她被李隆基拉着进了花厅,一桌的酒菜香气扑鼻,让人垂涎三尺。淼的神智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所有的感官来感受食物。只隐隐约约听隆范赞许凤姨的厨艺,隆业拍着巴掌吆喝着大吃一顿,淼却一心一意的盯着桌上精致的菜肴。不知谁说了一句“开席”,她手中的筷子便飞了出去,一阵穿梭将各种美味搜罗了一遍,便举案大嚼起来,的确是少有的家里的味道,吃的心满意足,眼中便只有饭菜,再无其他。吃到胃中再无空地,才感觉到席间不同寻常的安静,缓缓的抬眼望去,温柔似水的窦姨略带担忧的望着她,凤姨却眉开眼笑的,一旁的隆范隆业则是震惊异常,手中的筷子落在盘子上方,似乎保持了很长的时间,两双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她,再满怀同情的看着李隆基。
      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十几道菜竟被她一人统统吃光了,她忐忑不安的扭头看向身边的李隆基,他却宠溺的看着她,眼底尽是温柔,轻声道:“吃饱了吗?”
      还不等她开口,隆业已经惊叫:“这样还没吃饱?我总以为我的饭量已经够大了,可跟她一比,还真是小巫见大巫。我还真没见过姑娘有这么‘好’的胃口!”
      李隆基笑着握着她的手,但笑不语。窦姨却关切的问道:“没有吃坏身子吧?刚才我还真怕你会噎着,要不要喝口水啊?”
      淼一阵面红耳赤,她这才回想起来,她这样的吃法只有她最亲近的人知道,在人前她还是很节制的,没想到今天在一桌好菜前落了马,只能红着脸一再摇头。
      凤姨却混不在意,笑道:“能吃好,有口福的人有大福气呢!杨姑娘定是富贵人儿呢,定能给三郎招来福祉!这丰润的身子,定是一举得男!”
      淼只觉得无地自容了,自己本就跟他没什么,再让他们说下去也变成有什么了,刚要开口澄清,只听话厅外一声通报:“相王到。”
      席间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窦姨柔弱的身子摇晃着,凭着凤姨才站直了身子,眼睛中满是急切,却被自己硬生生的逼了回去。淼正对着她,将她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惊讶不已,怔怔的望着她。
      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金玉带束腰,浑身散发着清新纯净的相王缓步而入,脸上带着微笑,温和的看着屋中的各人。
      李隆基三兄弟躬身一礼,齐声叫了声“父亲”。相王点头答应,视线便转向窦姨,依旧温和的道:“小妹回来怎么没有说一声,好让我这个姐夫派人护送你们回来才是。近来身子可好?”
      窦姨裣衽行礼,轻声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家残躯不值一提,让您费心了。”
      相王淡淡笑道:“小妹说哪里话,都是家里人,不要在乎这些虚礼了,你是碧绫的亲妹妹,三郎的亲姨娘,我这三个儿子都是你亲手带大的,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呐,不要再叫什么王爷,唤自己为奴家了,还像以前一样叫‘姐夫’吧。”
      窦姨柔柔一笑,笑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温顺的点点头,身子却是摇摇欲坠。凤姨一直扶着她,才没有软倒。
      相王随意点头,便要其他人落座,自己坐在首位,却隔着窦姨坐下,扫了一眼桌盘,笑道:“看来你们早就开席了,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隆范隆业憋着笑,眼光都瞄向缩在李隆基身后的淼,暧昧不明的望着李隆基。相王随着他们的眼神望去,正对上淼不安扫来的视线,微微一愣,随即依旧淡然而笑。“杨姑娘也在这儿啊?”
      淼起身行了一礼,道:“见过相王殿下,请恕民女不知礼数之罪。”
      相王随意挥挥手,“姑娘不必在意,今日是家宴,都是家人,不在乎这些虚礼。快坐下吧。”相王看了一眼李隆基,便问着他们兄弟三人的课业、官职些许事情,再不看淼一眼,也未在看窦姨一眼。

      末冬的天气午后格外的温暖,洒的一地的阳光,让人慵懒欲睡。
      因为刚才吃得太饱,淼捧着肚子一步晃三步的走着,李隆基扶着她两人漫步在温暖的阳光下,简短的身影头在脚下融为一体,格外的怡人。
      许久,他们走回了隆庆里,淼才轻声开口。“你知道窦姨的心思的,对不对?”
      李隆基猛地顿住脚步,随即有缓步向前,扶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眼睛却望向院外广阔的天空,缥缈的望向遥远的洛阳,回忆的点点滴滴在眼前闪动。“我记得那年是武周长寿二年的正月,整个洛阳城沉浸在除旧迎新的欢欣之中,那是我只有八岁,只想着过年有鞭炮放,有新衣穿,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事情,年幼的我根本不知道一个阴谋已经蛰伏许久了。一直到母亲去与大哥的母亲,当时的皇嗣妃一起被宣召进宫为则天大圣皇后祝寿,我都不知道竟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母亲一去不回,父亲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进宫质问她,一直到我们全家被圈禁到宫中,来俊臣严刑逼问我们,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终于要杀我们了。孝敬皇帝、安定公主、雍王贤都已经死了,当今圣上也被囚禁在房州,现在该轮到我们了。在她登基前,曾大肆屠杀李氏皇族,我曾亲眼看见酷吏是如何鞭杀雍王贤的两个儿子的,现在的雍王守礼就跪在那儿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哥哥被打的皮开肉绽,身上在没有一块好肉,受尽了折磨才断气,他自己也被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落下了病根,一旦刮风下雨,他的关节便痛若钻心。”他茫然的眼神扫了淼一眼,便移开了。
      “当时的我和两个哥哥,三个弟弟囚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天天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和微弱的求饶声,当时我们兄弟六人吓得浑身发抖,互相拥抱着想要汲取对方温暖,却发现对方比自己还要冰冷害怕。不知过了多少担惊受怕的日子,终于有一日,酷吏将我们兄弟六人押了出来,让我们看着他们是如何折磨家奴,现在我的眼前还是一片血红,残肢烂肉堆了一地,空气中只是无尽的血腥气!后来,他们想对我们用刑,一个月工名安金藏的,竭力为父亲辩解,用自己的赤子之心来洗刷父亲的冤屈,便用酷吏的佩刀剖腹,流血满地,我还记得他的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叫着‘太子无罪’。我们兄弟有多么震惊吗?这件事惊动了则天大圣皇后,立刻派人诊治,翌日亲自探望,说‘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汝之忠也。’便放了我们所有人,赐死了她身边的贴身宫女韦氏,说是那贱婢色诱父亲不成,便诬陷父亲谋反,母亲和皇嗣妃行巫蛊之术谋害她,可是究竟谁才是幕后主谋,还是她本意便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李隆基眼中仍存有昔日的惊恐,声音却愈加的阴狠。
      淼浑身不能抑制的颤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他身边,静静的望着他出神。曾耳闻武则天杀人如麻,连亲人亦不放过,可从来没想过竟是这样的残忍。
      李隆基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眼中的惊恐散去,却是更多的坚韧。“虽然我们全家得以全身而退,终是元气大伤,则天大圣皇后对父亲的信任也大不如前,更将我们兄弟六人押进宫中幽禁起来,好警示父亲不要起异心。当时大哥二哥年长,已不再需要人照顾,而我和隆范隆业岁数相仿,正是好动的年纪,却被幽禁于那狭小的宫苑里,隆悌最小,一番囹圄早吓得他重病缠身。势利的宫人最是会见风使舵,见李氏倾败,各个冷眼相加,对我们爱答不理。就在那时,姨娘竟进了宫,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我还以为是母亲来了,因为她的腕上带着与娘亲一样的白玉镯。”李隆基顿了顿,缓缓看向淼腕上白璧无瑕的玉镯。
      淼一愣,虽知这白玉镯贵重,却不知竟是她娘亲与窦姨的心爱之物,突然伸手想要取下,李隆基却猛然按住她的手,一双黑眸深处波涛汹涌,直到她止了动作,才缓缓道:“当时我一头扎进她怀里,叫着‘娘亲、娘亲’,她只是流泪抚着我的头,紧紧的抱着我,我还记得她的身子瘦的不赢一握,随时会碎一般,但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沁人心脾。其实那时我就知道了她不是娘亲,娘亲的身子丰腴圆润,绝不是这样的羸弱,而母亲最喜欢的是牡丹的香气,所以我知道她不是母亲。”
      淼说不清心中的抽痛是为了什么,脑海里只想象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一个肖似母亲的人痛哭,而亲生母亲已经故世,竟是无尽的悲哀凄凉。
      李隆基微微笑着,似是回想幼时的事情。“我还记得在洛阳皇宫的那六年,姨娘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有时我觉得她比我娘亲更关心我,但平时课业她要求的很紧,绝不会纵容我玩闹。那样柔弱的身子,你能想象出她横眉怒目的样子吗?姨娘是位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那样幽闭的地方,谁会来教养我们这些落魄皇孙,如果不是姨娘,我们兄弟三人出来也是废人了。姨娘怜隆范隆业隆悌年幼,就将他们同我一起起居,所以我们兄弟四人格外亲,我想他们对姨娘也比对自己的娘亲亲厚些。隆悌本就惊吓过度,那样的小人在宫中天天哭喊着他的娘亲,姨娘几日几夜不合眼的照顾他,却还是不能挽回他脆弱的生命,早早的去了。”
      淼随着他神往心伤,心中却始终有一个疑问,不由自主的问道:“那时你们被幽禁,姨娘怎么可能进得来呢?她难道没有许配人家吗?”
      李隆基侧头看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漩涡,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情潮,只听他淡淡道:“那时并称才女的并不是只有我姨娘一人,还有一位,现在正如日中天。”
      淼怎会不知,上官婉儿的才情即使跨越千年,仍为现代人传诵。既同为才女应该会惺惺相惜了,难道竟是上官婉儿暗中帮助不成?
      李隆基笑得惨淡,道:“不错,正是她帮助姨娘进宫的,每在我们受难时,暗中施以援手的也是她,所以上官婉儿也算是我们家的恩人了。”他看了看凸凸的柳枝,又道:“姨娘比我娘小一岁,两人是同一年嫁人,她嫁的是个病弱的男子,成亲没一年就死了,婆家的人说姨娘克死了丈夫,就赶了她出来。其实姨娘可以改嫁的,但她生性淡泊,却是个烈性女子,为亡夫守贞常伴青灯,如果不是我娘出事,她是不会回来的。”
      淼心中哀怜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却有如此坎坷的命运,难道真如“红颜薄命”这样的批言吗?可是李隆基却自始至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任明眼人看,窦姨对相王是有极深的情意的。
      李隆基看着低洼池塘上打着旋的落叶,低如耳语般道:“姨娘自幼体弱多病,她身子不好也是她从胎中带出来的,大夫说她若能清修,能保五十年的阳寿,可是她为我们已经耗尽了心力,那时我们被放出来时,姨娘就不行了。所以父亲将姨娘送回长安,让她安心休养,才能再保这几年的阳寿,可是今日一见,她比以前更消瘦了,我真怕,真怕——”
      淼突然间明白了些什么,不是李隆基不愿意撮合窦姨和相王,怕是窦姨不愿意以残躯拖累相王,而李隆基担心的却是一旦窦姨去了,相王会伤心,因此只能将这件事压着,装作谁也不知道。可是,这样窦姨的情何以堪呢?即使相王无情,也该让她知道这些年一直有个女人默默的爱他呀,爱本就是自私的,谁不想自私的拥有,虽然错过,但是最后留一个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她随着他的眼睛看去,隆庆里萧索的景致中,一抹新绿钻了出来,希望虽小,可是终有一天会茁壮成长起来的。她愿意相信,也愿意帮助窦姨完成最后的心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窦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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