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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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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今年却异常的冷。连日的阴霾终被炫目的阳光驱散,耀眼温暖、金灿灿的阳光穿过重重云雾铺撒在繁华的方格坊间,遮挡去奢靡腐败,竟是一片生机勃勃。
积善坊内,碧波旁、合欢下,一个红衣女子默默站立。一袭绯红映衬着红叶碧湖白石。落寞的背影、火红的颜色,竟慢慢契合一体。两只白鸽在她头顶盘旋飞舞,惬意自由。她缓缓抬头注视它们,微翘的唇角不觉得上扬,眼底平静无波,却蕴着不尽的哀愁。
不几日,李唐王室及文武百官便要起程返回古都长安。飘摇数十年的大唐江山终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而这神都洛阳便要慢慢退出历史舞台,缱绻数十年的武周政权便要湮没在历史长河的演进中。
自中宗颁旨后,积善坊忙里忙外的收拾东西,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都要最妥善的处置。李隆基最讨厌事无巨细,因此府内大小事务都要王妃王氏亲自指挥。
自那日后,淼奇迹般的恢复了健康,只是因为身体虚弱,一直卧病在床。今日太阳出奇的好,让她阴霾的心见到了一丝晴朗。湖面平静无波,临水而立,微风阵阵,让她混乱的思绪齐整起来。
该放下的终该放下。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她的梦是结束,还是刚刚开始,她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以后的日子还要走下去,再痛的记忆也有忘记的一天。她能做的不是逃避,而是面对,用最坦然的心驱散所有的苦难。
身后轻忽其轻的脚步声唤回了她飘荡的思绪,她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脚步声呢?一直回避着他,如今该是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她望着一树枯败的枝叶,浅笑道:“再看看这里的景致,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它迎夏绽放了。”
李隆基蹙眉想了下,听不出她的口气。只道:“隆庆坊的景致更好,临湖有一个小屋,能将隆庆池的美景尽收眼底,你可以住在那儿,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各色景致你可以慢慢欣赏。”
淼唇边带着丝丝笑,点点头道:“可能那里的景色比这里美,可是天下比隆庆池美的的地方又何止千万?绽放的鲜花美,这枯枝败叶何尝没有腐朽的美?世上不乏有美的事物,只是缺乏欣赏美的眼睛。我觉得这里好,可能也会觉得隆庆坊美,美在每个人眼中都不相同,见仁见智罢了。”
李隆基的心底蓦的冷的透彻。在寻常女子眼中,王公贵族是天下女子希望匹配的如意郎君,可在她眼中,身份地位荣华富贵根本不算什么,她要的的只是平凡真实的生活、一心一意的爱情。这些他能给的了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作连理枝。湛蓝的天空,一双白鸽翩翩起舞,是怎样的爱恋呢?淼忽的灿笑起来,回头一双含笑的眼眸清澈的盯着他,道:“三公子,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做你最信赖的伙伴,帮助你完成心愿。”
李隆基迷惑在她灿烂的笑靥中,那样明净无瑕的眼眸、灿烂无邪的笑容,是他毕生追求的平静,为什么离得这样近,他却觉得相隔千里呢?这样的咫尺天涯,他不甘心!许久,他深邃漆黑无际的黑瞳中,缓缓融进不尽的自信,笑着点点头,那笑仿若骄阳般的灿烂。
“好。”他视线扫着她一袭红色,又道:“我还是那句话,我会永远等着你。即使是一辈子的痴等。”
淼的笑略僵,随即将苦涩湮没,又是纯净天真的笑容,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火热视线,转头看着天际飞舞的白鸽出神——
街上凉意阵阵,行人们都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只有两个人在街上闲庭信步。一高一矮,一大一小,高的穿着的黑衣完全融进了寒意中,矮的一身简短的华丽宫装,虽然个头小小,却难掩她的天生丽质,娇俏可人的握着身边人的手,缓步而行。
“姐姐,你要带我去见谁呀?”娇娇柔柔的声音响起,武仁惠仰着小脸看着冷冷的敏。
敏挥去心中的伤痛,硬挤了个笑,道:“你猜,猜中了有奖。”
武仁惠果真歪头冥思苦想,一张仍然稚嫩的脸庞,眉头紧缩,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敏看着她,心中一阵心疼,前一阵子为了李希敏错怪了她,敏怎么也不会想到下毒的人竟是一直在瑶光殿打扫的又聋又哑的老宫女,一个即使站在那也会被人忽视的人才是下毒的人。那天太平公主差人送解药,临走竟偷偷去见了她,才知错怪了武仁惠。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即使比同龄人早熟些,仍只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怜惜的看着她,轻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柔声道:“你怪姐姐吗?怪姐姐不相信你,怪姐姐丢下你那么长时间,怪姐姐伤了你的心?怪姐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了你?你肯定在怪我,对不对?”
武仁惠童稚的眼眸中闪过泪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仁惠的确很伤心,可是仁惠从来没有怪过姐姐。有些事情仁惠懂,仁惠当初不愿意回姐姐身边,就是不想伤姐姐的心,仁惠知道姐姐很苦,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事情,仁惠懂。仁惠只想待在姐姐身边,因为只有姐姐从来都是真心对仁惠的,即使冲仁惠发火,也只是怕仁惠会变坏。仁惠不想像宫里的女人那样,仁惠要做向姐姐一样的人。”
敏看着她稚嫩的脸庞,却说着大人一般的话,只觉得心疼,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哭一边笑:“好,以后姐姐永远和仁惠在一起,姐姐再也不会不相信你,你是我的妹妹,哪有不相信自己妹妹的姐姐。我以前是个不称职的姐姐,但姐姐答应你一定改正,一定做一个仁惠心目中的姐姐。”
武仁惠在敏的怀里一直点头,突然撒娇一般的道:“那姐姐给仁惠买糖葫芦吃。”
敏笑扬起头,看向身后叫卖的糖葫芦,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先从收买仁惠的五脏庙开始做起吧。”
武仁惠甜甜的笑着,紧紧握着敏的手,一双柔软的小手异常的温暖,捂热了敏冰凉的手。
敏牵着一蹦一跳的武仁惠走到教坊的后门,虽是第一次来,却已是耳闻已久了。虽不知紫叶为何沦落风尘,但当日大殿之上她以《秦王破阵》的绝妙舞姿艺惊四座,虽然帮她躲过太子,可是其他人呢?前一阵子淼飞鸽传书给她,说紫叶很好,跟以前很不一样,虽然仍没有恢复记忆,但现在的她既像以前的紫叶,又是长大的紫叶。前段时间一直没有时间来看她,但知道薛崇简明里暗里在帮助紫叶,她虽然放心,却觉得欠他越来越多。这份人情债又该怎么还呢?
刚要敲门,头顶突然传来羽翼拍击之声,敏愕然抬头,却两只白鸽腿上束着竹哨薄纸往两个方向飞远,心中一惊,一个正蹬便直接将门踹开,拉着仁惠直往里跑。一路上竟没有教坊的人,敏的心中莫名恐惧,飞一般的直冲进去。未几近前,便看到太子身边的人,将仁惠往竹林一推,拔剑奔了过去,剑招凌厉且尽是杀招,太子护卫未几防备,被敏逼开,敏一脚踹开房门,直冲了进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紫叶的惊叫声从内室传来,和着太子淫亵的笑声,更显得绝望无助。
敏怒极,仗剑直指床上衣衫半退的太子李重俊,看着他身下半裸的紫叶,只觉得心口的怒火要将他化为灰烬,怒喝:“起来,否则我一剑割破你的喉咙。”
李重俊只觉得颈间寒意阵阵,僵直着身子从紫叶的身上爬起,待看清是敏后,眼中的妒火燃的更胜,咬牙切齿道:“慕容敏,又是你坏了本太子的好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用剑指着当朝太子,是以下犯上,是死罪。”
敏看着缩在角落里的紫叶,只觉得胸口怒火将残存的理智燃烧殆尽,手上使力,剑又逼近了一寸,紧紧贴在李重俊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划,他必死无疑。“我不管什么太子不太子,什么以下犯上,我只知道你是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淫贼,人人除之而后快。”
“你,你敢杀未来的储君?你疯了吗?我要灭你全族!”李重俊感到颈上的长剑已直逼颈上动脉,不敢乱动,只能压低声音低吼道。
太子的护卫都冲了进来,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俱都拔剑指着敏,但知道她是皇后身边的红人,谁也不敢出言威吓,场面竟僵持不下。
紫叶将衣衫穿好,急急奔到敏的身边,拉着她的手,求道:“你不能杀他!杀了他,即使皇后再宠你,也会将你正法的。敏敏,我没事,不要为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值得的。”
“什么值得不值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他贵为太子,却干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还不如大街上的乞丐!”敏看着紫叶脸上的掌印,以及颈上的淤痕,心痛难当。
紫叶的眼中满是震动,却仍紧紧的拉住她,急道:“你说的是,我不该看轻自己。可是为了他这样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敏敏,不要为了这种人,脏了你的剑。”
敏瞪着他,理智渐渐战胜情感,愤恨的瞪了他一眼,撤了剑。李重俊迅速奔到侍卫身后,喝道:“慕容敏,今日你以下犯上,竟意图行刺国之储君,来人,将慕容敏和这个贱货格杀勿论。”
众侍卫见太子安然无恙,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出手。
敏将紫叶护在身后,仗剑守势,守住所有的漏洞,只等着他们出手。
“太子殿下,这演得是哪一出啊?怎么在我侍妾的闺房中动起全武行来了!这不是慕容女官吗?你是要教紫叶舞剑吗?这闺房里可耍不开呀,还是到屋外来耍的顺当。”薛崇简长身玉立于门口,一袭鱼白色的长袍,玉带束腰,显得温文尔雅,正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李重俊见薛崇简来,脸色更加难看,怒道:“这卑贱的舞姬什么时候竟成了卫尉少卿的侍妾了?我记得你正值新婚,你就不怕你那骄横跋扈的方城县主闹得天翻地覆吗?还有你的岳丈,就连大唐的皇帝还要给他几分面子,你竟这样羞辱他的女儿,这结果可不好收拾啊!”
敏越过李重俊看向薛崇简,见他示意一切看他眼色行事,看到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只能点头。
薛崇简微笑着走了进来,原本不大的房间并不因他的进入而显得局促。他温文而笑道:“太子有所不知,我与紫叶因一曲《秦王破阵》结缘,情投意合,奈何家有悍妻,只能委屈她住在教坊之中,平时见面以解相思。此事于我辈男子乃是常事,谁没有三妻四妾呢?何况我娶亲之前,身旁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此时纳名侍妾也不为过吧。”
李重俊瞪着他风流倜傥的样子,冷笑着道:“薛崇简,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朝堂之上,谁不知道舞姬紫叶就是狄蓉?她本该嫁于韦播,而你为了一己私欲,使了移花接木之计,偷拐了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本太子可以在皇上面前告你一个欺君之罪,看看你那个徐娘半老的母亲救不救得了你!”
敏一惊,关切的望着他,任谁听到侮辱自己母亲的话语都会暴跳如雷,何况是他母亲是公主呢?他会生气吗?
薛崇简的黑眸飞快的闪过一丝愤怒,却在看到敏关心的眼神后渐渐平息,依然是一派斯文有礼。“哦?我还真不知道我的侍妾竟有这么高的身份?只是那狄蓉不是在大半年前就死了吗?狄府吹吹打打的办丧事难道是办假的吗?这人有相像可信,死而复生怕是无人相信吧?何况,太子乃国之储君,德行最为重要,若是让人知道你羞辱大臣妻妾,而如果她真如您所说是狄蓉,那你羞辱的就是国老狄仁杰的孙女,国老乃国之栋梁,虽死可民心仍在,您就不怕这民心所向?”
李重俊的脸色铁青,狠狠的瞪着他,许久才点头冷笑道:“好一个薛二公子。本太子给你面子,你和这卑贱的舞姬既有私情,我也不夺人所好,今天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李重俊甩袖要走,薛崇简却恰恰挡在他面前,仍然微笑着看着他。李重俊在他的看似温文的眼神中慌了起来,装作冷笑着避开了他的眼神,道:“本太子既往不咎,你还想怎样?”
薛崇简看着他身后的敏微笑,缓缓道:“那臣是否可以这样认为,慕容女官在教紫叶舞剑时,恰巧太子经过,这剑锋不小心划过,但太子毫发未伤呢?”
李重俊这才明白薛崇简要保的并不是紫叶,而是敏。清冷的眼中闪过凛冽,转头看了一眼戒备的敏,道:“薛二公子怎么说就怎么是吧。今天虽然未尽兴,但却让本太子明白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说完推开挡路的薛崇简,带着人走了。
紫叶看着太子离去,浑身再无力气,靠着敏的身子滑了下去。敏急急伸手扶住她,托着她的身子扶她到床上躺下,细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幸好只是些淤青,并不碍事,才稍稍放下心来。突然想起仁惠还在外面,立刻急奔了出去。
头顶几只鸽子飞过,落在竹枝上,敏一眼就看到竹林掩映中,一个较小的人儿挥舞着衣带逗着竹枝上的鸽子,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走了过去。仁惠见她回来,高兴的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娇声道:“姐姐去哪儿了,刚才为什么要拔剑?是遇到坏人了吗?我刚才看到太子出去了,很生气的样子,所以我没敢出去,到底怎么了?”
敏揉着她的头,柔声道:“没事,只是太子也来看歌舞,正巧碰上了。来,带你去见一个人。”说着牵着仁惠的手往里走,仁惠的手心突然冒起了冷汗,敏以为她冷,不以为意。
远远看着薛进站在门前,刚才出来太急,竟没发现他。向他点头致意,便要迈进门槛,他微挡了挡才让开。敏不解的看着他,扭头看向室内,薛崇简站在紫叶绣床前,不知说了什么,却突然不说了,紫叶脸色泛着青白,眼中既有怨又有恼,瞥见门口的敏,既不自然的别过头,面对着绣床里面。敏心中纳闷,仍牵着仁惠走了进来,笑道:“看我把谁带来了?”
紫叶缓缓转头,瞟了一眼敏身后的仁惠,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欣喜,只淡淡的说了声:“原来是仁惠呀,好久不见了。”
武仁惠往敏的身后缩了缩,怯生生的叫了一声:“狄蓉姐姐。”
敏笑着从身后将她拉了出来,笑看着她们,道:“怎么了?才多长时间不见,你们就这么生疏了。仁惠,狄蓉姐姐现在的名字叫‘紫叶‘,以后可不要叫错哦!”
武仁惠点点头,偷偷瞄着床上的紫叶,缓缓低下了头。
薛崇简低头看了武仁惠一眼,便道:“回京在即,我也要回去打点行装了,不打扰你们了。”说着点了下头,便要往外走。
敏看着他,心中有愧有疚,急道:“我送你出去。”武仁惠却紧拉着她的手不放,敏笑着拍拍她的头。“你陪紫叶说会话,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便跟着薛崇简出了门。
两人无语的往竹林后门走,薛进远远的跟着。敏几次抬头欲说话,却见他盯着天空发呆,便又咽了回去。直到竹林前,青竹的墨绿映着鸽子的雪白,显得格外的清新自然,他突然在竹林前驻足,欣赏着绿竹白鸽,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笔直的背影,缓步走到他面前,眼中感激愧疚交织,歉然道:“刚才谢谢你为我解围,否则太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也要谢谢你对紫叶的多番维护,我感激不尽。而我欠你这么多,却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我真的很惭愧。”
薛崇简缓缓低头看她,脸上仍然温和,却不似刚才对李重俊时的疏离,浅笑着道:“你我既是朋友,那需要这些有的没的客套话吗?我愿意帮你,是因为你的确与我真心相交,有这份心就够了。”
敏想着那日阅兵后的谈话,只是为了因太平公主上钩,她只是利用了太平爱子心切的心情,既亵渎了母爱,又辜负了他的友情。心中内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几次张口语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崇简看她挣扎的表情,笑了笑道:“你不要这样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如果你觉得欠了我,那等日后我遇难了,你来救我便是了。”细细的注视着她依旧清澈的眸子,道:“你今日来,想必也是为了她往后的去处做打算。你身居宫中,自然不便带她,而她现在的身份也是不能再回狄府了,我看还是让她跟我一路回长安,好避开太子。等到了长安再为她安排住处,我虽名义上护她,但于她名节上依然不好。可现下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敏感激的看着他,苦笑着道:“没想到我一条绢帕求救,竟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既以我为友,慕容敏便同你肝胆相照,他日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她看了看他身后的薛进,突然轻声道:“李重俊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不定会以紫叶挑拨你与夫人间的感情,更甚挑起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的争斗,那该怎么办呢?”
薛崇简不以为然的笑笑,道:“我夫人那边,你不用操心,她对我的事并不太感兴趣,上次闹过一次,就再没了兴致。至于我母亲与德静郡王之间可不是太子能挑拨的起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敏看着他,心中突然有股伤感来的奇快,胸腔溢满了同情与怜悯。突然问道:“你过得幸福吗?”
薛崇简一愣,随即云淡风轻的笑着,看着竹林上成双成对的白鸽,怅然道:“何以谓之幸福?我此生并没打算娶妻,现在娶了也等于没娶,于我未尝不是件好事。她要怎样,我都随她,相敬如宾最好。”
敏很想问他为什么此生不打算娶妻,可是这是个人隐私,她不便深究。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愈加的怜惜心疼,突然想到不久以后的将来,突然道:“你不用再忍让她太长时间的,等到了明年,她的靠山没有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飞扬跋扈了。”
薛崇简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淡去,对于她的话也不探寻究竟,只是随意的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吧。我告辞了,你多保重。”说完笑了笑,转身走出竹林,却在拱门前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身打量着她,似在思量着什么,犹豫着说还是不说,最终轻轻的道:“你一切小心。”说完迅速转身,身影消失在拱门后。
敏怔怔看着拱门发呆,他的“一切小心”指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太平公主要对她下手了吗?除去李希敏还不够,连她也要斩草除根吗?突然觉得很累,坐在竹林下枯黄的草地上,看着湛蓝却阴冷的天空发呆。天天在算计中度日,每日就似一副沉重的担子越压越重,她不知道还能顶多久?
李希敏是不是已经开始他的游历了呢?即使见不到他,可是一想到他,心中就莫名的温暖,他就如天上的骄阳一般散发着光和热,让人温暖舒服,即使燃烧了他自己。
手不经意的抚向胸口的玉佩,贴身带着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一摸到它,就会想起吴名,似乎也已经成了习惯,这习惯能改吗?
她长叹口气,遥想李逸当年舍武玄霜和上官婉儿而娶长孙璧,是不是因为在她二人之间难以取舍呢?不论选谁都会让另一个伤心欲绝,不论选了谁都会为另一个肝肠寸断,不论选了谁最终仍是三个人的痛苦。也可能在他心目中根本做不出选择,只能选择逃避,用最简单的办法断绝了对她们两人的痴想,却造成了四个人的痛苦。今日的他,该怎样选择呢?还是不要选择呢?抑或是选择别人呢?
她仰望天空,始终没有答案,却只有一声又一声的而叹息——
绣房中,敏将一切安排告诉紫叶,她也没有反对,只是默默的点头,却始终不发一语。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敏迅速拔剑将紫叶和仁惠护在身后,门猛地推开,一个身影直窜了进来,叫道:“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小黄,就直接跑来——敏之,你也在这儿?”
敏愕然的看着张九龄,他齐整的头发有些凌乱,袍尾、靴子上都沾了泥土草屑,显然是匆忙间慌不择路,一路狂奔而来。竟然不请自入,显然与房主人十分相熟,难道他和紫叶?她扭头看向紫叶,不由得一怔,再难言语。
紫叶一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他,见他不顾礼数的直冲进来,情急的解释,让她欣喜若狂,可是下一刻,他的注意力却全聚在敏的身上,即使两人同时站在他面前,他会注意的也只是敏吧。心灰意冷渐渐挤满心怀,虽然心痛难当,却只能表情淡淡的看着他们。
三人相顾无言,一室的冷凝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