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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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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倍思亲。
中宗在御花园中设家宴,武氏李氏各家亲贵必须出席。许多旁系子孙、失宠子孙都出现在宴会上。此次,敏不再以女官身份随侍左右,而是以皇亲身份随武玄霜坐于武氏一族席间。
武玄霜退却不了武三思,只得坐在他身边。而她这一坐,李氏宗亲极为忌惮。她离开朝堂时间已久,为什么突然在光复李唐后不久回来,而她让女儿隐瞒身份伺候女皇又有什么用意,现在她的女儿已经站在韦后武三思一边,这又代表了什么?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威胁着李唐的江山,可是中宗却仍然悠哉游哉的举办宴会,而武李两家又都表现的异常的亲近,却不知道背后隐藏了多少杀机。
酒至酣处,许多人都离开座位,凑到别人席间喝酒聊天,场面一时浮华奢靡,似乎空气中都飘散着腐朽的味道,熏醉了天上的明月,慢慢隐入云间。
一晚上,敏滴酒未沾,一直看着眼前的酒席出神。脑海里一直盘旋着雾气中那似真似幻的白影,耳边一直回荡着他低沉的嗓音,似远似近。她真的要按照他说的做吗?一旦做了,自己就再无回头之路了。可是,李希敏危在旦夕,她还有选择吗?她知道对面的吴名一直看着她,但她没有勇气抬头,她怕在他的眼神中心软。怎么办,该怎么办?
太子略有摇晃的走了过来,冷冷的笑着,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像在印证什么,不怀好意的道:“毬场败于慕容女官杖下,本王甚是佩服,女官的功夫自是不凡。刚才一瞥之下还不敢确定,现在一看,女官脸上这掌印是怎么回事?本王可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伤的了你,不知出于何人之手?”
敏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用手按住左脸。她不是个爱打扮的人,不太爱照镜子,今日赴宴为遮住脸上的掌印,已经让冰凝在脸上上了胭脂,却没想到仍然遮不住。眼睛看向武玄霜,她有些愧疚的看着她,便又转过头去。敏自嘲的低笑了一声,心中某处狠狠的抽紧,紧握的手指甲深深的嵌入肉中,下了决心。她猛地抬头正视着太子,朗声道:“太子真是折杀奴婢了,奴婢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上得了台面。前日一个小奴才随便一甩掌,就给奴婢留了个掌印,还没等奴婢看清,早就没了人影,奴婢只能自认吃个哑巴亏了。没想到今日太子隐隐垂询,奴婢真是受宠若惊了。”
刚才太子一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敏的脸上,敏这一解释,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在太子身上,一副了然的表情,似乎认可是他指使所为。太子一愣,怔怔的瞪着敏,暗自压抑住火气。
敏却冷笑着避开他的眼光,举着酒杯站起,恭敬的道:“上次毬场冒犯太子,一直没有机会谢罪。奴婢以酒敬太子,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奴婢一次。”说着双手举过头顶,低头献酒。
太子僵在当地,一双手紧握成拳,不知是接还是不接。两人僵持着,武三思突然起身,道:“太子绕过她一回吧,我作为她的长辈,也敬太子一杯酒,您就忘了不愉快的事情吧。”
武三思这一开口,明地解围,暗地里却是坐实了太子纵人行凶的事情,中宗虽未开口,眼中尽是不悦,冷冷的瞪着他。武三思权倾朝野,哪是他一个人能扳道的,只能讪讪的接过两杯酒,一饮而尽,恨恨的退回了席间。
敏感激的冲着武三思福了福身,微微一笑,眼波似怨含恨的瞄着武玄霜,坐了下来,却故意往边上挪了挪,远离武玄霜。虽然强壮平静,脸上的怒气却很明显。
月正当空,敏一人悄悄离开宴会,沿着玉带河缓缓走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待来人走近,她才缓缓转身,一脸的愤怒不平,开口的语气却轻柔的似蚊子。“姑姑,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哥哥。”她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眼里心里都只有哥哥,什么时候想过我?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是爹爹的孩子,我就不是吗?从小你就偏疼他,对我不理不睬,现在我长大了,更不用你来管!我喜欢皇宫,我就愿意呆在这里,你带不走我的!”
武玄霜留意了一下身后,静默的脸上有过一丝怜惜,温柔的看着敏,摇摇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和他是一样的。”
敏的眼眶湿润了,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喝道:“从小到大你就会骗我,我再也不相信你了!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看见他,为什么我的一生就要在他的阴影下度过,凭什么他得到比我更多的爱和关心,我就什么也得不到。难道就因为他是男儿,我是女儿吗?我偏不信,我就要让你看看我比他强,我比男人更有出息!你等着看好了,我一定做给你们看!”说到动情处,敏的泪止不住的往外涌,冷冷的瞪着她。
武玄霜的心被触动了,情不自禁的想握住敏的手。敏却一掌挥开她,狠狠的瞪着她,道:“为了他,你打我!这一巴掌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要把它融进我的血里肉里,永远记住你是怎么对我的!有朝一日,我加倍奉还在他身上,我要让你疼、让你悔、让你恨,我要让你永远记得我,把我放在第一位!”敏一边说一边退,泪流满面的转身跑开。
武玄霜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听着敏的控诉,心竟会这么痛。对于敏,她的确做得过分了,她根本与他们不相干,却被他们扯了进来,还要背负原不该承受的,成为李希敏的挡箭牌。她知道敏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博取武李的信任,好进一步探明下毒的人,拿到解药救希敏。她究竟该不该继续隐瞒当年的事情呢?她惶惑了。
敏一直跑着,心中憋闷了许久的苦痛都发泄出来。刚才的话半真半假,却字字含泪,她知道自己心底是有些怨恨武玄霜的,她将很多事情复杂化。为什么不告诉上官婉儿真相,为什么不告诉李希敏真相,为什么要把她推在最前面?她知道自己欠李希敏太多太多的感情,她愿意用任何方式来还,可是她最不希望的是被别人强迫。现在的她越陷越深,恐怕不闹到最后她是不能抽身离开了。
慌不择路的跑着,一下子撞进一个人怀里,还未来得及抬头,她已被卷入一片死角中,四周的黑暗包围着她,可熟悉的气息令她心安,她紧紧偎着他,想要此刻的温暖。
吴名紧紧抱着她,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为什么让自己陷得这么深,你知不知道这样你有多危险?敏敏,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跟我离开这里吧。”
敏的心一阵阵抽痛,自己有多希望离开这里,自己的固执让她信守与上官婉儿的赌约,现在李希敏命悬一线,她怎么能走。闷在他怀里,道:“我不能走,我走了,哥哥该怎么办?他中毒了,我现在怎么可以离开他。吴名,求你谅解我,我真的不能现在走。”
吴名的身子瞬间僵硬,深邃的眼眸黑不见底,望着远方出神。
敏感受到他的异样,抬头盯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吴名久久才低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一双眼睛漆黑一片。深沉的身影听不出一丝情绪。“在你心中,李希敏究竟占了多少分量,跟我说实话,好吗?”
敏被卷入那深邃的黑洞中,有些不信的问道:“现在这种情况,你居然还在乎这个?难道你忘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们,现在他有难了,你难道让我置之不理吗?你心里就只有儿女情长,没有兄弟义气吗?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我更不会跟你走。”
吴名的眼中闪过什么,僵硬的手缓缓放开,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她,低低的问:“是不是此刻没有人比他更重要的了?”
敏不假思索的点头,极为坚定的道:“是,在他平安之前,我不会离开他。”
吴名漆黑的眼睛暗淡,退到了墙角,在黑暗中连连点头,声音似笑似哭。“好,我一定成全你。绝对不会让李希敏有事。”话音刚落,吴名便已离去,黑暗的角落里尚有他的气息,可是刚才的情景却像做梦一样。
敏心一痛,脚一软,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嘴里只是喃喃:“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我选择,我不论选谁都是错,你们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
月朦胧,凋敝的合欢树下,薛崇简怔怔看着那个漆黑的角落,温文的脸上没有温度,一双柔和的眼睛看不见任何光亮——
转眼间,秋天加快了脚步,西风起,捎来些许凉意。
迎仙宫中却是热闹非凡。中宗韦后武三思都趴在榻上玩着双陆。双陆又称樗蒲,以五木做成六面正方体,每面涂以黑白两色,黑者为卢,白者为雉,因此俗称呼卢喝雉。玩者以筹码压黑白,然后掷出,压对者即赢。
此刻,韦后和武三思玩意甚浓,而中宗则在一旁作裁判,数着两方的筹码多少以判输赢。宫女太监将长榻围得里三圈外三圈,拼命的摇旗呐喊,榻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敏置身事外的站在最后,对这种游戏并不感兴趣。这几日,武三思天天往宫里跑,害她没机会单独跟韦后在一起,一直没有适当时机让她与韦后密谈,而有些话已经到了不说不可的地步。
外面的太监高声嚷着:“安乐公主到。”声音却传不进围得水泄不通的长榻。敏看了一眼玩意正酣的人们,独自迎了出去,躬身行礼。“奴婢参见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瞥了她一眼,径直走了进去,看着父母和公公玩的不亦乐乎。发觉的宫女太监急忙让路,安乐匆匆走到中宗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软着声音撒娇道:“猜猜我是谁?”
中宗本就高兴,握着安乐的手,故作不知,左摸摸右摸摸,才道:“这不是朕如花似玉、美若天仙的安乐公主吗?”
安乐娇笑着放手,抱着中宗的手期期艾艾的坐下,瘪着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中宗。
中宗最疼安乐,哪舍得她受半点委屈,忙扔开手中的筹码,拉着女儿的手,问道:“是谁惹了朕的心肝宝贝啦?朕要重重治他的罪,以泄朕的裹儿的心头之恨。”
安乐瞥了一眼身旁的韦后,娇滴滴的道:“还不是太子。他总摆着未来储君的气势处处与我作对,欺辱我、羞辱崇训、斥责我的侍从,总是看我不顺眼。父皇,你要替裹儿做主啊,再这样下去,他怕是有一天要弑君篡位了!”
中宗轻轻拍了她手一下,笑道:“重俊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改日,朕当面训责他便是了。”
韦后虽掷着双陆,一双眼睛却瞟着中宗。安乐却不依不饶的晃着中宗的胳膊,嚷道:“不行,父皇刚还说要重重治罪,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改了口?不行不行,你要是不废了他的太子位,他总有一天会折磨死裹儿的,你一定要废了他!”
中宗啼笑皆非的看着她,对她的话并未当真,笑道:“国之储君怎么能说立就立、说废就废?何况,重俊安分守己、并无大错,没有因由,怎么废黜?再者,废了他,还能立谁,重福太——”
“废了他,自然要立裹儿了。皇祖母在世时,就说要立裹儿为皇太女的,现在正好啊!父皇,你就废了太子,立我为皇太女吧!”安乐不等中宗说完,立刻理直气壮的嚷着。
中宗仍然不以为意,笑拍着她的脸颊,看了一眼韦后,玩笑道:“胡闹,从古到今还没有皇太女一说。即使要做皇帝,得等你母后登了基,然后再传位给你呀!你母后不急,你倒是急了!来来来,陪父皇数数这些筹码,你母后赢得,朕都数不过来了!”
韦后惊喜的看着中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一松,握在手心里的双陆掉在榻上翻滚着,久久才定在白面上。
安乐公主立刻拍着手叫道:“母后,你又赢了呢!父皇,母后的筹码真的数不过来了!”
中宗笑着拨弄着筹码,将武三思输得尽数拨到韦后这边,眼睛却直勾勾的瞪着那一双白面的双陆。
敏淡然的看着一切,中宗看似窝囊,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这一试,韦后的野心展露无遗,他的心里又有什么计量呢?
星辉撒了一地,沐浴卸妆后韦后斜斜的躺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一双眼睛却定定的看着敏,想从她身上探索到什么。
敏浅笑着回视着她,轻轻挥手让宫女太监退下,才静静的坐在榻前,诚挚的看着韦后,轻声道:“恭喜皇后娘娘能成为第二位女皇。”
韦后眼底尽是喜悦,却佯装出怒气,轻斥:“大胆。”
敏却毫无惧色,微笑着道:“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不敢想的事情。娘娘,今天你的神色间已经表明你的心意,而皇上已经看在眼里了,您想反悔都来不及了。”
韦后惊得支起身子瞪着她,问道:“你此话何意?你看出什么了?”
敏略微严肃的答道:“如果我没猜错,皇上是借公主的话来试探娘娘,看娘娘是否有野心再做第二位女皇帝。”
韦后微愣,一双震惊的眼睛茫然的看着别处,沉思许久,眼中尽是心灰意冷,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在防我?哼哼,我与他是患难夫妻,相扶相持走过多少年,他畏惧时,我给他勇气;他心寒时,我给他温暖。他曾答应过我,他朝再见天日,一定对我言听计从。现在看来都是假话,假话!他想保李唐江山千秋万代,我就偏不让他如愿!武曌能做皇帝,我也一样能做,我还要比她做得更好!”她猛地低头看向敏,沉沉的道:“当日武曌身边有上官婉儿,现在我身边有你,这不是天意是什么!敏儿,忘记你的身份吧,与我一同开创第二个女皇时代!”
敏微怔,虽然这是她想要制造出的结果,可是在韦后激昂的神情下庄严的宣告,还是让她震撼。只有在这样一个时代,女人才能真正的任野心、欲望膨胀宣泄,铸造一个又一个女权的时代。她不由自主的点了下头,眼睛专注的看着韦后,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计划,收设心神,正色道:“我愿意为娘娘赴汤蹈火,因为女人不是男人的附庸和装饰,女人也能铸造太平盛世,女人也能开创万世不朽的功业。可是,此路走来却有太多的险阻,娘娘可有心理准备了?”
韦后陷于激动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却在她最后一句话中回过神来,疑道:“你想要说什么?太子?皇上?朝臣?还是天下?”
敏冷冷一笑,道:“太子何足为惧?娘娘既然可以立他,自然可以废他。皇上即使防范娘娘,可是他还是会念着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各朝各代的臣子哪个不是墙头草,谁强就倒向哪边。而天下不会在乎谁做皇帝,只会在乎那个人是不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但是,您要做到这些,就必须掌控军队,因为它才是争夺皇权最有利最牢靠的武器。”
韦后恍然大悟,惊喜的看着敏,眼中再难掩饰喜悦和兴奋,击掌笑道:“对对对,我要做女皇,就必须要握有兵权。可是贸然行动,一定会让李氏一族起疑,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就麻烦了。”
敏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笑道:“不让他们疑心其实不难。只要一切遵从祖宗法制,顺应几代先帝的兵制改革,就可以立刻掌握最精锐也最强悍的军权。”
韦后有些茫然,但对上她自信的眼眸后,慢慢释然,微微笑着握住了敏的手,缓缓加劲,似乎她手中握着的已是绵延万里的大好河山。
不日,中宗下诏改制羽林千骑,将千骑从羽林军中独立出来,增为万骑,仍着虎纹衣、跨豹皮鞯,直接受命于帝后,保护皇帝皇后安全。羽林骑兵乃太宗所立,数止百人,称羽林百骑,至武则天时增为千骑,现在中宗增为万骑合情合理。
增设万骑并非小事,中宗亲临阅军,左右金吾将军、折冲都尉、果毅都尉,以及皇家子弟司掌军职的齐聚城楼下,参拜皇帝。
敏随侍韦后,低头看着城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心中突然有种激昂澎湃的感觉,这就是千军万马的气势啊!眼神瞥到一身戎装的薛崇简,银盔铁甲,浑身散发着军人的威武,让人难以将他平时温文形象联系在一起。他与李隆基同任卫尉少卿,司掌禁军宫门及武库,只是他们的尊贵身份,平日只是虚挂此衔,并无多大作用。但作为军事统领,在皇帝阅兵这等重大事件中他们必须出现。
一直平视前方的薛崇简突然仰头追寻她的目光,两人视线相交,他浅浅笑着,敏却没来由的心慌,匆匆避开了他的视线。却对上了吴名百般情愁交杂的眼神,心中有怨有恨,眼底尽是决绝,转头又迎向薛崇简疑惑不解的眼神,甜甜一笑,轻轻点了下头。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无论如何她都要走到底,她一定要救李希敏。
阅兵结束,各军各司其职,都回到了岗位。中宗韦后步下城楼,缓缓走远。敏却故意放缓脚步,不一会儿,身后铁甲相击之声大作,敏未回头,便笑道:“天气真好,不冷不热,只是你这身行头太笨重了,走一会儿肯定是满身大汗了。”
薛崇简浅笑着跟上她,对上敏含笑的眼睛,略一沉吟。敏却又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穿铠甲,跟你以前谦谦君子的风度很不一样呢!”
薛崇简笑笑不置可否,反倒打量她一成不变的男装,道:“你女装打扮与飒爽英姿的男装打扮也很不一样啊!”
敏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深色男装,心想他所见的女装也就是上次马毬场的那次,心中不免有些神伤。可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便脱口而出。“恕我冒昧,我想知道我在你眼中究竟算男人算女人,还是不男不女?”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又不知道如何收回,有些难堪的看着他。
薛崇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望着她微红的脸颊,有些好笑的答道:“这个问题真把我难住了。第一次见你,你就是一身男装,后来再相见你仍是一身男装,有时我都以为你本就是男子,否则,你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聊天了。可是你是女子,这也是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的,但你却跟别的女子不同,并不是因为你穿了男装,而是你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心。”
敏听他夸奖,心中难受起来。他所说的第一次见面究竟是什么时候?上元节时他短暂的失态似乎告诉她,他们很久以前就见过,并不是如她所想的是进宫以后。她摇摇头,忘掉胡思乱想,重新整理思绪,道:“我天性好动,穿着裙子不方便。何况,我挂着御前佩剑的名号,总得看着像那么回事才好,省的别人嚼舌头。”
薛崇简却定定的看着她,问道:“那我在你眼中算什么呢?”
敏一愣,觉得局面有些失控,眼角瞄到不远处的太平公主,心中骤冷,可是面前的他眼中却尽是真诚,让她矛盾起来。深吸口气,淡淡的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不管你的身份和地位如何,即使很多年过去,我都会说你是我的朋友。”说完,她转身急急走了。
薛崇简注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再难平静。
敏快步走着,她必须追上中宗和韦后。心中的矛盾和负罪感让她难受,她看的出薛崇简对她是真心相交。可她呢,却在利用他,她有什么资格说“朋友”。最讨厌虚伪的人,自己却已经在利用别人的真心了,她到底算什么啊!
她猛地停下脚步,太平公主正目不转睛的瞪着她,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想要将她化为灰烬。敏矛盾痛苦的心突然坚定下来,早已想好的话在脑海中转了转,平静的退了一步,躬身行礼,道:“奴婢见过镇国太平长公主。”
太平公主的脸色更加难看,瞪着她讽道:“慕容女官真是能人啊!不仅有你母亲的侠骨柔肠,还有上官婕妤的长袖善舞,那么多的男人都围着你转,你该是欢乐无限了!”
敏按下心中的冷笑,一脸淡然的道:“公主谬赞了。奴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顶着个卑贱的身份,在宫中名不正言不顺的苟延残喘。要不是别人手下留情,奴婢这条小命早就没了。也不知是奴婢命硬,还是运气好,原本的晦气竟绕过我这个挡箭牌,冲到正主身上去了。没了他,奴婢就是唯一了。”
太平公主惊愕的瞪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有更多的疑问。“哦,谁把你当作挡箭牌了?以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武李两家极力想要拉拢的力量呢!”
敏似听到笑话一般,大笑着道:“我还真不知道自己竟这么重要!公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究竟是谁想必你们心中都有猜测,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猜得没错,可我不是武玄霜的女儿。她以为收养我,我就会认她为母吗,她想得倒美!她想要的只是我哥哥,我这个情敌生下来的女儿在她眼里一钱不值。”
太平公主似了解、似惊讶的盯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是在哥哥的阴影下长大,他有的我都没有,他想要的就一定得的到,他不要的我才能要。凭什么爹爹亲自教他文治武功!凭什么娘亲最后保护的是他,牺牲的是我!凭什么姑姑关心的是他,而把我推出来做挡箭牌!我就这么讨人厌吗?我天天盼着长大,有一天能让他彻底消失,夺回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敏的眼中无限的怨恨和复仇后的快感,如燎原大火般燃烧着一切。
太平公主一震,不由自主的退了退,仿佛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被熊熊大火燃烧着的自己,前尘往事在脑海中快速闪现,让她无法承受。她有些心慌的转身背对她,强装镇定的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对你的父母兄长不感兴趣!”
敏咬牙冷笑着道:“是吗?公主真的不关心我的父亲是谁吗?既然公主不想提,我也不说了。今天只是想向您道谢,多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了了我多年的心愿。”
太平公主猛地回身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平静的面具下再难掩饰心虚。“你什么意思?”
敏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眼睛晶亮的慑人。“奴婢没什么意思,只是希望公主能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我亲手解决了他,不知公主是否愿意帮我?”
太平公主终于明白,微笑着道:“本宫能帮你什么呢?”
敏收设锋芒,淡淡的道:“只求公主能借奴婢一点东西,一种既能让我如愿,又能让我撇开一切嫌疑的东西。只要公主能帮我完成这小小的心愿,从今以后我愿为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太平公主一双丹凤眼仔细的审视着她,似要从她眼中看出真假。却觉得眼前似乎竖着一面镜子,入眼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她大惊,心中某处深埋的角落隐隐受到触动。她冷笑着道:“你这样不是脚踏两条船吗?本宫怎么相信你?”
敏轻轻笑道:“公主,您刚才担心的事情,我可以让它变得永不可能。但是您不答应,我可就说不好了。要知道人的感情最难控制,万一情况失控,我也没有办法。何况,我身上流的到底是李家的血脉,我不会让外姓人夺去原该属于我们的东西。现在的投靠,只是权宜之计,我这个内应会是他日反攻的最好武器。”
太平公主已经说不清对敏的感觉,心底的恐惧不断扩大,而这个交易她不得不答应。“好,只要你远离崇简,我就答应你。那样东西,我会派人送给你。”太平公主转身欲走,却又回头看她,不解的问道:“你究竟像谁?”说完快步走远了。
敏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再无力支撑,重重的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那些话真的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吗?原来她也只是个满腹阴谋诡计的女人,难道这个皇宫的黑暗的魔力也传染到她身上了吗?与上官婉儿的赌约自己真的可以赢吗?还是未赢之前,自己已经满盘皆输了!
一串水珠坠落在黄土上,点出一个个泥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