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记》妙妙周

38、第 38 章

　　不一时，因火势蔓延，人潮更汹涌百倍不止，四人好巧挤到一起，和各府随从隔开，几步之间却密密数百人。

　　人后头的人为了躲那油坊酒坊大火，都拼了命地往前挤，却导致了整条路的拥堵，推搡横冲间不知倒下踩踏多少人。

　　苏妙真被苏问弦单手牢牢搂在胸前，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想到苏问弦此时定比她更难受千倍百倍，拼命喊道：“前头是南街口快到了，得留空儿呼气吸气。”

　　赵越北陈宣先前上楼时回过一眼，见她百忙中不忘给苏问弦淋了一身湿避火，已然为她急智心惊；后又在大堂处见她提水抢险救火，梁柱爆竹酒缸处无一遗漏，更是惊异。此刻拥挤踩踏事件中发现她既不啼哭埋怨也不软倒失魂，事事有主意。比这人群里的许多男子强出百倍，再三惊异。

　　二人互看一眼，顾不得其他，照着苏妙真的动作，左手握拳，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双肘撑开平放胸前撑出了呼吸空间。

　　他们四人里头有三人习武，当下换几个眼神，合力顺一个方向挤去，一炷香后，终于顺着人潮从棋盘街出来。到了路口，汹涌人潮立时做鸟兽散，四下奔逃。

　　赵越北寻到其父，赵总督见他安全脱身，松口气道：“能出仙人坊，还亏了问弦那孩子，北儿，你替爹去谢谢人家。”

　　赵越北领命称是，伺候赵总督上马离开，找到陈宣，寻向苏问弦，但见他扶着那弯腰欲呕的女子，正温声安抚。

　　赵越北走到一旁，看到那女子披着湿淋淋的外袍，显出纤秾合度的身段。

　　那女子摆手起身，背对他二人，正对着苏问弦，筋疲力尽地想要说些什么，苏问弦极为凝神，听那女子说话，连他二人走近都没发现。

　　棋盘街里头传来砰砰三声巨响，火势立时大了一倍，赵越北和陈宣同时望向棋盘街上方。

　　苏妙真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回忆前世今生所知的救火措施。她心下匆匆过了一遍所有在此时的可行办法，突见白指挥屁滚尿流地从人潮里挤了出来，后头还跟了兵甲卫士与苏安等人，心里一定。

　　她拉住苏问弦，稳住心神声道：“这时节应疏散人群救火才是，五城兵马司的白指挥已经出来了……棋盘街里头卖那烟花爆竹的店有许多。”

　　赵越北和陈宣二人听得她言，不由顿住脚步。

　　那女子面对着苏问弦，背对着他们二人，低声分解：“现在西北风大，东城这边怕是要遭殃……首要任务是让白指挥把这里的人都疏散了，让他寻那嗓门大的去前头那塔楼望火，鸣啰挥旗调度，还得让卫兵严阵以待，别让暴民趁乱打家劫舍……”

　　“尽可以将附近平民百姓征集起来，将家中所贮水源倒入吊桶灭火，再等各处营兵续救……万一风猛火烈不可扑灭，就得征用后边几家的铁器店，选用火钩、火索、榔头等物，拆除棋盘街道口这几房，以断火路，再铺一条防火带过来……”

　　赵越北耳聪目明，听了个大概。那女子说的虽是一般的救火章程，但绝非内帷见识，其中竟还有一两个前所未闻的手段，略一思索，却极为务实。

　　且她句句条理，须知大难不死后，常人难免要失魂落魄一阵，就连他们也觉满身疲惫，只想立即脱身回去休息，偏她即刻想到救火事宜。她语气虽有微微颤抖，但已是极难得的沉稳，赵越北惊讶不已。余光撇过身旁陈宣，亦在凝神细听。

　　苏妙真见苏问弦微有意动，又趁热打铁，向前对苏问弦说：“我听说每逢走水，都会有因灾劾举，既有灭火不力的被弹劾贬斥，自然也有那德才勇武的……”

　　话只留了一半，她睁大眼去看苏问弦，火光把苏问弦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苏问弦已知其意，定神看她道：“你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且遣了人护送你回去，我先留在此处依大顺律令，协助白指挥灭火，调度火甲前去最近的兴平仓和富新仓抢险。”

　　她情知苏问弦志向高远，一心问政，必不会错过这样一个绝佳的时机，自己不过略略一提几个火灾常见的处理方法，苏问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甚至思虑到了至为重要的官仓——

　　要知东城一带有七座官仓，正是关系了国计民生，而眼下火势凶猛，值元宵佳节，或有那守备喝酒耍乐，以至于松懈巡检库房……

　　苏妙真心下一定，待苏安等府内家丁要引她回府时，提了提那湿了的外袍，回首殷殷嘱咐：“千万小心。”

　　苏问弦点头，让家丁都跟去护送苏妙真回府。

　　自己大步走到白指挥的跟前将他从地上一把拽起，喝声道：“白指挥，用上五城兵马司的时候到了，速速调配火甲去兴平仓和富新仓抢险……”

　　白指挥正被这大火吓得没了主意，此刻一见苏问弦果决挺身而出，立时有了主心骨，忙忙呵斥兵丁，兵分几路，让他们事事依从苏问弦的章法来救火。

　　或拿了锦旗奔向塔楼指挥调度疏散人群，或纠集火甲民众立时前往东城最为重要的官仓草场，或拔了刀斧镇压那等趁火打劫的不法之徒，一时井然有序。

　　赵越北和陈宣也已经反应过来这既是一个祸事，对他们这些人又是一个机遇，便各自遣出府卫私兵去救火助人。

　　苏妙真被小厮们护着回府，四下的人群也没人顾得上看她，一行人顺利地过了钱子巷，恰恰在庙街路碰见了六神无主的侍琴侍棋二人。

　　她二人在火起时要进仙人坊寻主人，却被起头的人潮挟裹出去，她二人身小体弱，所幸命大没被踩踏。一见苏妙真，登时扑了过来挤在苏妙真身边嚎啕大哭，只说再不出府瞎玩，苏妙真失笑，劝导她们不可因噎废食。

　　过了庙街的某一酒铺时，苏妙真眼尖瞧见春菱，坐在那酒幡下的石阶上，捂着眼睛呜呜涕泪，身边却有一家仆打扮的小厮昏倒在石阶上，抽搐不已，苏妙真怕她孤身一人会被拐子带走，忙让小厮们开路。

　　又计较他们会吓到春菱，独自过去道：“春菱，你怎么一人在这里，姐姐先带你回去，再给你找娘亲可好。”

　　春菱瘪嘴扑到苏妙真怀里，抽抽噎噎道：“有个大哥哥去救火救人，让这个小哥哥陪我在这边，这个小哥哥自称是什么顾家的小狮子。大哥哥之前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找我娘亲，可这个小狮子哥哥不知道怎了，突地就满嘴白沫倒在这里了。”

　　苏妙真定眼一看，才知春菱嘴里的“小狮子”原是某府的家丁小厮。这小厮衣着体面考究，面目发紫但胸上还有起伏，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她后抽搐起来，好似想说些什么。

　　苏妙真抱起小春菱，赶紧招呼苏家下人把人抬起，还没转身，就听侍琴一声惊呼：“姑娘小心。”

　　她抬眼望去，只见头顶上那“酒”字旗帜“咔嚓”断裂，直直朝二人砸来。

　　电光火石间，苏妙真护住了怀里的惊恐女孩，低头弓腰，用背去挡那幡旗，登时一声闷响，背上重重一痛，火辣辣的知觉瞬间传遍全身。

　　*

　　苏问弦、赵越北和陈宣三人忙至天亮，待官仓附近的火势渐熄只余下浓烟滚滚，方搁置歇息，和主管告辞，三人骑马离开。苏问弦出门并未骑马，还是官仓主管感念他抢险之恩借用了一匹，

　　赵越北往北面棋盘街方向看了眼，道：“那头的大火看样子要燃个好几天。”陈宣道：“好在保住了官仓草场，街里的百姓也被指挥疏散的七七八八，也是多亏了苏兄反应及时，调度得当。”

　　赵越北未免看一眼陈宣，想起苏问弦身边的女子。

　　苏问弦缓辔前行，赵越北陈宣二人已然见过苏妙真的容貌，是个烦事。好在苏妙真出阁之前，外男极少有机会见她，又暗自后悔，自己不该把她带出来，让她接连受了两场惊吓。

　　苏问弦这边敷衍应着话，恨不能插翅回去看看苏妙真，那边赵越北顿了一顿，转而道：“诚瑾兄，你的那位爱妾是何方人士，我见她临危不乱，竟颇有些武将女儿的气度，莫不是出身军户？”

　　赵越北停顿片刻，“不知她家中可还有姐妹？”

　　苏问弦不欲让这二人看出破绽，敷衍道：“小门小户的女子，二位何必夸奖？”又道：“还望二位约束府卫，不要将昨夜之事泄露出去，有碍她的名节。”

　　赵越北和陈宣见他紧张那女子，再三叮嘱，也都应了。到了街角，各自扬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