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记》妙妙周

242、第 242 章

　　赵越北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眼前女子，登时一怔。他自从临清回了宣府，因着鞑靼和军饷两事便忙得焦头烂额，接连进了几次山西，终于抓住了那位参将。

　　之后更是奔波不断，四处打点议事，以至于本打算好同京中父母一起往成山伯府拜见，也不得不推迟。幸在成山伯府推了三门抢在前头的婚事，没有让他再次铸成遗憾。

　　只是她既然一向不见外男，今日却突然来寻他，或是有些要事——譬如姻缘。

　　赵越北心思电转，急急欠身，还了一礼，“苏姑娘，久别了。”掸掉锦袍上的飞雪，赵越北凝定心神，道：“姑娘可是有话要同鹰飞讲？”顿了顿，柔声道：“不论何事，鹰飞自是有求必应。”

　　话音刚落，赵越北便见眼前女子眨了眨眼，莞然道：“赵大人果然机警，妙真借着折梅寻钗来见大人，确有要事相商，但并非让大人替我做些什么。”

　　苏妙真这十数日一直想约见赵越北，偏生寻不到人，赵盼藕又在观中礼佛闭关，她只得耐着性子等候。她日日往相熟亲友家中走动，无非想打听出来赵越北的行踪。

　　她就开门见山问道：“赵大人，前些日子，裕王殿下说你去见了他一次，而且向他借一笔银子。想是赵大人有什么烦心事，妙真敢问一句，这件麻烦事可是解决了？”

　　赵越北本以为苏妙真是为了她自家的事才来巧遇，突听她提起大同军饷一出，登时一惊，料不到苏问弦连此等密事都与她讲，更想不通她究竟所为何来，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他只怕苏妙真因挪用军饷一事而误解赵家，便斟酌着分解：“苏姑娘不知，这事事出有因，若非户部总是拖欠，屯田又日益败坏，我们赵家也不能做出此事。”

　　正要再仔细解释赵家其中委屈时，听苏妙真轻声道，“妙真醒得，这官场原是逼着廉吏不得不贪，若非顾大人府中本有家私万千，他和两位叔叔也难以善其身、存其名。而赵总督镇守宣大，又并非世代戍边，要用银钱的地方定然极多，难免有迫不得已之处……看大人这面色，想来事情却是尚未办妥了，也对，我听闻那处所需一贯高昂，短时间内若想筹够数目，自然难办。又恰好赶上哥哥那边挪不开。”

　　赵越北心中一松，随后一诧，不禁有几分猜想，他欲要开口，苏妙真柔柔抚着手中梅花，轻轻声道：“大人也是知道苏扬杭宁等地的朱记织坊，原是妙真的产业……这两年妙真不才，虽不能比肩江南豪商，生意却也渐渐兴隆。还有京中的琉璃厂……”

　　“是故手上也积攒了些许家私，若大人需要，妙真愿鼎力相助。只是不知，赵大人还缺多少？”

　　赵越北听她如此直白，又见她语气里无丝毫玩笑之意，分明是想好了要给赵家借银。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诧异又是欣喜。纵然知道苏妙真未必能凑够数目，可她如此深恩蜜意，也足够让他欣悦。

　　赵越北尽力强压下胸中狂喜，欲要说缺额过大，他心领她的好意，他已经寻得门路，无需她烦心，又忽地想着这么些年来，苏妙真难得主动找他。

　　苏妙真是个谨慎稳妥脾性，倘若他真有幸得她青睐，若无要事，她也是绝不会见他。赵越北不由低声道：“还差四十万两，这缺额过多，我本打算向吴王府借下来，姑娘若是能填补上四分之一，便是我赵家的恩——”

　　听得此处，苏妙真松了口气。她先前打听出来大同镇每年军饷过百万两，且还不算马匹布匹粮食等物，只怕赵家短时间内筹措不到。忙打断道：“倒是巧了，妙真手里正好还有三十七万两的现银。”

　　见赵越北面色无比震惊，看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苏妙真难免翘了尾巴。她这几年为着低调安稳还有名声名节，从没在外头炫耀过什么，但她究竟是个爱风光的俗人，但觉自己创业成功，却几乎不为人知晓，简直就是锦衣夜行般憋屈。

　　她努力压了压得意骄傲，笑道：“本预备着别处用，但那些事儿并不紧急。妙真这几年多受大人照拂，既然大人急需，自然要相助一二……银子分存在日进昌、天成亨、宝丰隆等数家钱庄中，若再将我名下商铺店面抵出去一些，定能尽快筹到四十万两……大人可知棋盘街的纪香阁，三日后大人去纪香阁一次，黄莺会把这事儿办妥的。”

　　赵越北无比惊讶，再没想到连纪香阁也是苏妙真的产业。他从震惊中醒神过后，她笑意盈盈，看着愈发粉妆玉琢。

　　赵越北欣悦无比，低声道：“苏姑娘，这笔军饷没出山西，明年初定然能寻回来，等明年开了宣大边市，就是鹰飞回报之时，边市利润虽及不得通海，但鹰飞可以能保证，边市里的布匹绸缎甚至红参珠宝，可为姑娘独占，将来一年至少得二十万两……”

　　他说着说着，不由上前一步，柔声道：“只是敢问一句，姑娘为何要愿施以援手，如此深恩厚意——”

　　话未说完，赵越北心中一惊，意识到将要唐突了苏妙真，正要岔开，苏妙真笑道：“妙真倒没那么大的野心去边市做买卖。至于此次相助，也不过是因着一则与赵大人相识多年，还共患难一场，二则赵大人替我寻到了张直家眷……当然了，最要紧的还是鞑靼封贡，我虽闺中弱质，却并非坐井观天之辈。妙真以为，鞑靼封贡势在必行，是以赵家在此事成功前，决不能出事。”

　　苏妙真抬手戴上兜帽，笑道：“说句实话，若无鞑靼封贡互市这件大事，妙真也是不会来蹚浑水的，又或者请开封贡的乃是其他人家，妙真同样要尽力帮扶。”

　　赵越北闻言一怔，飞雪从廊外扑了进来，落的人满身皆是，寒意猛然扑来。
　　他看着苏妙真抽出一方绣帕，轻轻拂掉身上落雪，“大人若要回报，妙真暂时也没什么想要的……倒是有一处还得跟大人说一声——妙真自打和离后，虽是名声不佳，但却自由自在，便让兄姐推了几门婚事。”

　　“大人这些时日在外头奔波，想是不知赵总督夫妇要向伯府提亲。”

　　“妙真这些年看下来，觉得赵大人始终想寻心意相通的女子。妙真如今也想通了，更从上一段姻缘里学到了些教训，是以那男子若非我所喜，我也不会勉强再嫁……但妙真与大人不过是患难之义，朋友之分，皆是毫无男女之情——”

　　“若被长辈们瞒着定了鸳鸯谱，咱们就都得委屈了。”

　　他见得苏妙真摇了摇头，轻轻一笑，“故而只要大人告诉赵总督赵夫人一声，不要来伯府提亲，给妙真落些清净自在，那妙真就感恩不尽了。”

　　雨雪纷飞，那披着银红织锦缎绣折枝花卉裘皮斗篷的身影早已走下阶去，赵越北则伫在原地，垂目一动不动。赵六暗暗摇头。

　　他方才在角落一直竖着耳朵，隐隐约约听了大半。起初只是咋舌那位苏五姑娘的丰厚财产，随后就是替赵越北高兴，这上赶着来给赵家借银子，若说那苏五姑娘没有一点情意，却绝不可能。

　　怎料越往后听，越是讶异震惊，这位苏五姑娘行事让人实在摸不清楚心思，原来竟是为着鞑靼封贡才相助赵家。

　　赵六暗暗替赵越北叹了口气，走到赵越北身边，硬着头皮想要安慰这主子两句话，又见得不远处走来了宁祯扬与宁禄，那位对赵越北心思毫不知情甚至毫不在意的苏五姑娘朝宁祯扬福了福身，道了一礼。

　　两人交谈几句，随风雪飘送而来的话语模模糊糊，尚可辨出两人说着说着，一个蕴怒，一个发恼。

　　“这么大的雪，你倒是好兴——也不怕被人看了去，回去说闲话……”

　　“原是寻钗……不防遇见了赵大人……”

　　“纵使已经和离归家，也该忌讳着点……女子名声……”

　　“王爷的好意，妙真心领了……不过……自有分寸……”

　　赵六忍不住探头去看，宁祯扬面色难看，几欲拂袖而去，又生生忍了下来，转身和那位苏五姑娘说话，不由心道这一吴王爷不待见苏五姑娘两人见面就吵的传言倒是真真儿的。

　　赵六正思索着，见却是那苏五姑娘先翻了脸，目不斜视地绕过宁祯扬，提裙离开，一径往西面垂花门方向走去，只留下面色不好的吴王爷，两人终于不欢而散。

　　赵六不禁瞪大眼睛，欲要跟赵越北说上一说，扭头一看，不知何时，赵越北已然迈开脚步，他神色如常地喊住了宁祯扬。

　　“王爷，方才苏姑娘是为了寻一枝金钗，这方走来，我同苏姑娘说了两句话，问了问舍妹境况……这会儿天色不早，在下也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