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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

  •   “从你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瞭望塔。”
      很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存于记忆中的夜晚和他的声音再度重现。鹤丸国永握着已经被血迹蒙上一层绯色的坠子,一滴泪水无声地滴了下来。它在上面溶出了一点极小的金色,随即又被染成淡红。月光和星空在海浪里共同浮沉,点缀着他们暂时不会醒来的、偎依在一起的梦境。
      “当我回来的时候,会在那里升起新月的旗帜。”
      三日月宗近的表情很安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鹤丸国永让坠子滑落掌心,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已经不会再自主弯曲的手指随着他的意愿很顺利地分开,他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掌,然后低下了头。悬在塔顶的启明星升了又降,他孤独地站在塔边,无望而执着地等待着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那个人。

      银白色的刘海垂下,触到了他苍白的脸颊。鹤丸国永闭上眼睛,吻了吻三日月宗近的双唇。赤色的月亮静静地悬在他们的头顶,凝视着过去、现在和未来。三日月宗近的嘴唇冰凉而柔软,他们的吻依稀带着血味。鹤丸国永贴着他的脸颊,当他离开他时,身体和精神终于从最初的混沌里挣出。在他怀里的三日月宗近就如同睡着了一般,然而他明白,他已经死了。
      “三日月宗近。”在耳边的轻声呢喃带着深切的爱意和眷恋,鹤丸国永呼唤着他。心灵所承受的鞭挞令心脏几乎都感受到了生理上的抽搐的痛意,他不由得抱紧了他,同时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余光倏然间瞄到了自己的手指,那上面全是血污,直到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才发现那原来是幻觉。他的喉间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就像要是要窒息一般。越是不能触及的伤痛,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并不愿意否认、逃避或强迫自己遗忘。
      这具已经变冷的尸体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衣服上蹭到的血痕全是他亲手刺出的伤口。三日月宗近胸前的那道致命伤已经不再向外渗血,鹤丸国永的目光掠过那里,然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永生之酒、青春之泉和贤者之石都救不了已死之人,他深吸一口气,因为这过于深重的打击而几乎崩溃的精神勉强维持着一线清醒。眼前纷乱的影像乱成一片,他的手上沾着朋友、家人和爱人的鲜血,并且在刚刚夺取了挚爱的性命,清醒之时便见证了他的死亡——鹤丸国永仰起头看向天空,银白色的头发末端被血块染红了一块。他望着头顶那轮血色的圆月,嘴唇在颤抖,却无法说出半个字。
      极为深沉的痛苦感情在胸中酝酿,泪水无声无息地滑出眼眶,滴落下颌。烛台切光忠他们正在驾船向这里驶来,他不知道离海雾弥漫的午夜还有多久,也无法想象该怎样告诉他们这一切。也许每个人都会抗拒,否定,最终还是平静地接受事实,等待时间的沉淀——他感到胸中一阵抽搐,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死亡,实在有太多事情比死还要痛苦得多。

      就在这时,地面上被月华所笼罩的光斑徐徐扩大,鹤丸国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眯起眼睛盯着穹顶,忽然意识到了是月亮正在接近自己。他下意识地更为用力地抱着三日月宗近,眼前的光越来越亮,晃得他几乎无法看清其他东西。直到实在无法承受那越来越近的光芒时,鹤丸国永才闭上了双眼。
      月亮如同自天空降临到了人世,又仿佛只是他一瞬间的错觉和幻想。祭坛被照得透亮,连最细小的毛发都一览无余。然而一瞬间之后,隔着眼皮的刺痛感便消失了。鹤丸国永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却漂浮着一团朦胧的光辉——在那其中无疑有一个类似于人形的躯体。他看着她,身为神仆时的记忆涌上了脑海,尽数是他觉得无比陌生的信息。忍受着太阳穴两侧的钝痛,鹤丸国永凝视着她,喃喃问道:“月神?”
      光辉既像漂浮的衣袂,又像是舒缓的手臂。他分辨不出她的轮廓,只看到从那形似手的一团光晕里跃出了一团小而灵动的光点。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小鱼,围绕着她身边的空气游弋,然后甩动尾巴奔向了鹤丸国永。鹤丸国永看着在自己面前徘徊游动的它,慢慢伸出手去迎合。它并不排斥和他的接触,相反还非常快地游了过来。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它所散发的光芒的刹那,它消失了。
      尽管只有一瞬间,那温暖而熟悉的感觉是如此真实。鹤丸国永的嗓子哽住了,良久,他抬头看向了她,求证道:“那是他的灵魂吗?”
      见她没有回答,鹤丸国永再度开口了,声音里的坚定是自己所意想不到的:“请将它还给三日月宗近。”

      “这是你亲手为我夺来的灵魂。”

      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既不温柔,也不冷漠,只是平淡地叙述着事实。跪在地上的鹤丸国永看着那团光辉,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想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并非不明白神明的诉求和规则,他做好了支付的准备。在他心目中与三日月宗近的灵魂等价的东西世上难寻,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尽力一试。

      “我曾经问过他,如果一切能够再来一次,他是否愿意。”

      鹤丸国永立刻就明白了她指的是三日月宗近,于是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然而月神却没有立即告诉他三日月宗近的答案。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你愿意吗?”

      “‘重来’是什么意思。”鹤丸国永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只觉得心在狂跳,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更多。这个假设在脑内激发的海啸几乎要掀翻一切,他忍不住问道:“你是指——让他活过来吗?”

      “是的。”

      传入耳中的话让鹤丸国永瞪大了双眼,冲出口的急切话语连自己都觉出了急躁:“我愿意再来一次。”
      他看着眼前的神明,只想让她听到自己最为迫切的心声:“我愿意回溯命运,只要他能活下来的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然而他没有忘记其他重要的事情。稍许清醒过来的理智令他做出了连续的发问:“究竟会是怎样的‘重来’?会有额外的人做出牺牲吗?我可以相信你的许诺,但是,我也有接受的底线。”
      鹤丸国永感到她微微弯下腰,像是在审视,自己如同从头到脚都被看透。那光芒似乎有了实感,不同于三日月宗近的灵魂的温暖——刚刚想到这里,那条小鱼又跳了出来,在半空中慢慢地游着。他的目光被它所吸引,在被她笼罩时,他屏住了呼吸。

      “时间倒流,结构重置;关系解除,因果消散;你们的一切将回归到最初的原点。”

      眼前忽然浮现起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看到了一望无垠的海洋,听到了无数人的喊叫,见到了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和背影——直到他看到了自己和三日月宗近。站在淹没脚踝的鲜红液体里,鹤丸国永看着横抱着“自己”坐在石墩上的三日月宗近。周围的石室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的周身还有些许亮光。
      “不管再来多少次,我们都会在一起。”三日月宗近的低语明明只是在“自己”的耳边说出,可是站在下面的他却听得那样真切,“然后,你在撑不下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告诉我,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鹤丸国永目睹他们的形象渐渐凋零,周围的黑暗次第剥落,他又回到了当下。月神的身体开始发出更为强烈的光芒,他看了她一眼,握紧了三日月宗近的手。很快地,他便感到一切知觉和意识都消失殆尽。在一片将一切吞没的白光迸发后,祭坛里的所有都化为了虚无。
      鲸鱼坟场中央的小岛消失了,如同它从来不曾存在过。皎洁的月亮悬在天边,海面在月光下闪耀着粼粼波光。

      阳光明媚,一艘海盗船劈开波浪,全速向前航行。甲板上的海盗们正在忙着将这次劫掠的货物运到底层的舱房里,掌舵的大副心情甚好地操纵着舵盘,蒙住右眼的黑色眼罩的大部分都被刘海遮挡住了。在他旁边的一个老海盗用不带钩子的那只手拿出腰间的方酒瓶,旋开后灌了一口:“最近‘双星’的那两个家伙越来越猖狂了,上次做活的那批被逮到,直接整船的人拉出去砍头,分下四肢再全部挂到风干。这还嫌不够,两人又广发请帖,叫那些大港口的头头都来观摩。”
      “‘双星港口’的总督和副总督历来就是这样强横,”烛台切光忠点了一下头,“去年的大选咱们有人在议会里活动过,结果还是没能把他们搞下去。”
      老海盗笑了几声,他并不懂这些年轻一辈的作风,比如政治拉票、选金之类——然而效果还真不赖。他知道大副是个有主意的人,和其他的海盗交游甚广;却不晓得烛台切光忠与压切长谷部和一期一振私下早就结成了秘密协议。
      由烛台切光忠和其他海盗共同出资,供压切长谷部谋求仕途,在议员堆里打点接触,打入内部然后获取第一手情报;一期一振则是凭借自己为数众多的兄弟各处安插,作为一个外表正经经商的大家族替海盗们到手的物资寻找出路。而他们两个同时也在互相照应和合作,大家互惠互利。政治和商贸都是重要的事情——烛台切光忠是这么认为的。
      “不知道‘曜日’那边最近怎么样,老头子的身体要是一直都那么硬朗,可就太难办了。”烛台切光忠笑了笑。
      “放心,他左右撑不过我!”老海盗的俏皮话让他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些。烛台切光忠漫不经心地接道:“那是自然。他的那个孙子不算太难对付,但也不是很省心就是了,毕竟姜还是老的辣。”

      几只海鸟自空中飞过,他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然后又望向寂静无声的瞭望台。带着腥味的海风夹杂着温暖的日光,在上面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其中一个用海盗船长的帽子盖着脸挡太阳,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它下面探了出来。
      他们身上都穿着海盗中最为常见的马甲和宽边裤,腰间系着长条腰带,别着水手短刀和匕首。桅杆上忽然传来了几下敲击声,听到声音的太鼓钟贞宗爬了起来,推了推身边的鹤丸国永:“船长,起来了!”
      见鹤丸国永岿然不动,于是他用力推了他几下:“快起来,下面的人在催啦!”
      一边这样说,他一边探出头,看向下面还在用长剑击打桅杆的烛台切光忠。匆匆看了一眼四周,他喊道:“一切安——不安全!七点钟方向有艘船!”
      “我以为你们还得再睡一会儿,”烛台切光忠抬头,在船尾监视的大俱利伽罗早已第一时间告知了有船靠近的情报,“叫他起来,有仗要打了!”
      太鼓钟贞宗大声应了一声,刚回过头,却只见眼前一花,瞭望台上已是空空如也。他“咦”了一声,连忙扒着台子向下看去。只见鹤丸国永正好顺着桅杆溜到了甲板上。他用头巾扎好了头发,顺手理了理脖子里的金挂坠。用右手食指转了圈帽子,鹤丸国永将它扣到了跟着下来的太鼓钟贞宗的头上:“怎么,‘新月港口’的人追上来了?”
      没等他们回答,他就轻快地跑到船尾。守在那里的大俱利伽罗将望远镜递给了他,指了指一处方向。等看清了那高高扬起的新月纹样的旗子后,年轻的海盗船长啧了一声,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他回过头,大声朝全船喊道:“准备战斗!”

      悬在头顶的风帆鼓足了风,三日月宗近站在甲板上,身后的披风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的胸口别着带有新月纹饰的总督徽章,腰间挎着西洋剑和□□皮套。站在他左侧的小狐丸放下了长筒望远镜,瞥向平视着前方的他:“和商船提供的描述一致,旗帜上有竹子和飞鸟的标志,是伊达的海盗。”
      三日月宗近稍稍扬起了下巴:“我记得从前没跟他们交过手。”
      “的确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小狐丸说道,“据说他们很难缠,而且船长又很狡猾,相当喜欢出其不意。”
      然后他看到总督笑了一下,抬起一只手:“全速前进,准备贴船,预备左舷装弹。”

      这艘全“新月港口”航速最快的风帆战列舰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海盗船,瞭望兵和传令兵随时严阵以待。小狐丸指挥一排士兵举起鸟铳对准对面,剩下的则蹲在船舷处掌控钩锚与木板,随时准备随着强攻后就着对方的一波溃退顺势登船。
      三日月宗近一挥手,一侧的火炮齐发;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对面也开火了。也不知海盗们在炮弹里加了什么,一股比平时浓密数倍的烟雾扑了过来。在风帆战列舰的左右摇晃中,三日月宗近稳住了身形。他咳嗽了几声,心知手持鸟铳的士兵们根本无法在此刻准确地击中目标。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对面传来了一阵呼喝和怪叫声。
      海风很快就吹散了如同迷雾一般的白烟,骤然出现的海盗们依靠绳索纷纷登上了船。三日月宗近刚看清身前,就听到了一个带着调侃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在你身后。”
      他立刻抽出长剑,以极快的速度回身刺向后面。鹤丸国永一个干脆利落的伏身滚地,躲开了他拦腰的一砍。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灵活地站了起来。四目相对,鹤丸国永扬起嘴角,看着面前的人:“哟呵总督,反应倒还挺快的吗?”
      金色的眼睛里是无畏的笑意,如同毫无阴霾的阳光。他用匕首的柄顶着三日月宗近的总督帽,然后将它随手戴到了自己头上。船上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硝烟和火光弥漫了开来。甲板上已经陷入了一片混战,烛台切光忠带人开始了第一波突袭。三日月宗近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一剑刺向了鹤丸国永的门面:“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那可不一定,我看我戴着还挺合适的。”鹤丸国永闪身避开。与此同时,他用匕首刺向三日月宗近的肩胛。
      一击未中,双方拔枪和瞄准彼此的速度几乎不分前后。鹤丸国永朝三日月宗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扣动了扳机。

      枪声与金属相击声交错响起,这场海战的序幕才刚刚拉开。火焰与硝烟装饰着苍穹和大海,晴空万里,碧波无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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