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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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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拉海域·亚特兰帝国
伊利市
这趟从伊利市到凡尼小镇的蒸汽列车将在轨道上行使五个多小时,上午十一时出发,现在已经是下午三时了。
列车此刻正暂时停站,这是到达目的地之前最后一次靠站,列车上很多人下车活动。
“吱——!”欧斯特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把鼎沸的人声和随之而来的躁动气息关在了外面,久未清理的窗框和玻璃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
“哗啦,”然后再把手中的报纸翻过一页,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继续看,并拢的穿着白色长裤的双腿充当一个平面,上面放着一个皮面笔记本和一支看上去很贵重的钢笔——
欧斯特坦然自若地身处二等车厢的“二等人”里。
从上车起他就是这样,阅读报纸,记笔记,旁若无人。
他大概带了十几份报纸,读得很慢、很专注,没跟什么人攀谈过。四个小时的旅途下来,那头贵族式的金发依旧一丝不苟呈现出被精心打理过的模样,坐姿优雅挺拔,连偶尔抬头用指节揉按眉心的动作都赏心悦目。所以,虽然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旅行大衣,但依旧鹤立鸡群般与周围委顿的人们分割开来
——让人不爽。
“哟,空气很污浊吧,你现在也只能跟我们这些下等人挤在一起啦公子哥,”斜后方有人用混合着怜悯的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嘛~毕竟身份上你跟我们已经没区别了!在看报纸上的召人广告么?”
不是所有人都会欣赏贵族做派,那些高高在上的,仿佛高人一等的家伙。
那人此话一出,也有几个人仿佛找到宣泄口般跟着笑起来。
欧斯特恍若未闻,低头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写完后,他合上钢笔,把东西放回随身的包里:“乘务员!”很有些清冷的嗓音,像是溪流潺潺。
“?”维尔利特转过头看看欧斯特,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跟欧斯特一起上车,就坐在欧斯特旁边的座位上,但所有偷看欧斯特的人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仿佛一个幽灵。
发现似乎不关自己的事,维尔利特继续看着窗外。
转去头等舱的事谈妥之后,欧斯特起身,淡淡地说:“我跟你的区别在于我随时能从这处境下离开,而你只能在这处境中用言语寻找优越感。我并不认为在座的是下等人,请不要擅自把别人跟自己混为一谈。”
“你......”对方恼羞成怒但一时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个在他看来“毛都没长齐”的金发少年,他的清冷淡然中有一种让人自感低贱的力量。
“虽说你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毕竟至少连自己开口都不敢的人是无法与你等价的。”
这次被针对的终于不再是对方一个人了,可是刚才不敢开口的人现在依旧不敢开口,那男人简直有种被背叛的愤怒。
这边欧斯特拿好自己的东西,半旧厚重的旅行大衣被脱下整齐地搭在手臂上——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他人眼中的落魄贵族了: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旅行短风衣,边缘精细的金色花纹与那头金发相得益彰,雪白的衬衣折领和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长裤,侧缝绣着暗青色的纹路,脚下皮质短靴的搭扣反射着金属的冰冷。
那件干净整洁材质也算上乘的大衣对他而言只是个罩衫而已。
“走吧维尔利特,”欧斯特偏过头对靠窗的座位方向说:“我想你也待不下去了吧。”
维尔利特转过脑袋,点点头,拿起自己放在腿上的包,起身。
在欧斯特说话的时候,在听的人都是一愣,因为他们忽然想到列车上的座椅一列是并排两个,这金发少年靠过道坐着,的确里面应该还有一个人,怎么他们一直......都没注意到呢?
跟这贵族少爷同行的是个浅栗色头发的少年,说是少年但因为看起来很瘦弱应该算是个男孩才对。男孩的额发有点长,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身上是纯棉的衣物,外套袖口一直包到手掌,看上去有点毛绒绒的,不怎么起眼。
大概是因为太不起眼才不会让人注意到的吧,也不知道这两个看上去就毫无交集的人是怎么会在一起同行的。
这边刚才出言不逊的那个男人见状冷笑一声:“没钱就别摆谱了,别到时候穷的卖衣服!”他认为这个“贵族少爷”跟一个普通的平民同行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但他又有点不自在,因为刚才“贵族少爷”的话俨然是把他自己跟车上的人分成两派,这样一来那个栗发男孩就是自己这一派的了,现在他讲的这个话是以这男孩不配与贵族同行为出发点,好像有点轻贱了人家。
他把这想法甩到脑后:谁让你跟这破落贵族同行的?!叛徒!活该!
破落贵族叫那男孩“维尔利特”,一个有着女孩名字的男性是不该得到尊重的!
欧斯特没再理睬他,像是脱掉那身衣物后,这两个人瞬间就从“可对话”的身份变成了“不可对话”的身份——至少男人是这么认为的。在他还没想出更犀利的话时,乘务员及上前制止了:“闭嘴蠢货!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虽然他也并不清楚欧斯特的身份,但头等车厢价钱是二等车厢的十二倍,那么这金发少年至少比这男人尊贵十二倍。
这时候欧斯特已经离开了,走在长长的过道上,看背影挺拔优雅,是有些人一辈子学不来的仪态......
难道就是这样么?
欧斯特很有些黯然,他没说话并不是不屑于说,事实上欧斯特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说,包括之前的话在内......
那说的是什么话?纯粹是浅薄的顶嘴,起不到一点用处。他那话在本质上跟那男人的话是一样的,只是因为他更有......权势,于是只显得那男人微贱......
真难看......
“抱歉,维尔利特,”欧斯特微侧头轻声说:“我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之所以那个时候没忍住针锋相对,是因为他对于那种没有意义纯粹发泄不快和嫉妒的话语感到恼怒......随后他自己便说了同样的话。
维尔利特不解地扬了一下眉:“什么?”
维尔利特这总是不在状态的状态让欧斯特既恼怒又无奈,他只好说:“不好意思打扰你发呆了。”
维尔利特真像是刚从发怔中回过神,还有些迟钝:“你为了让我原谅你打扰我发呆......而打扰我发呆?”
欧斯特微怔,点点头,不发一语。
又说了没意义的话,别说之前维尔利特其实根本没注意到他跟那男人的争执,就算注意到了他那一句道歉又能有什么用,再次的道歉更是愚蠢......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舍弃掉,这好看但无用的贵族礼仪?
维尔利特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走着,对于欧斯特的沉默他好像一点都不奇怪,似乎自己刚说的话他转眼就忘掉了似的——回到了无知无觉的状态。
二等车厢的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眼中维尔利特的不起眼和毫无存在感恰恰是他最不同寻常和让人警惕的地方——并不是只有欧斯特一人觉察到。
列车的二等车厢内,那男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因为欧斯特离开了,他更要骂的大胆犀利,似乎这表明即使在欧斯特本人面前他也能如此勇敢。
旁边人听不下去了,讲这些话旁边人听着也难堪:“别瞎说了,那个少年一直看得是‘船员考核’的消息。”
男人闭上了嘴,那真是一个需要身份才能关注的事情。
在男人后面三排的座位上,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早在他第一次出言不逊时就抬眼看着他,眼神毫无波澜般的沉静。
这男人不会死的,他做的事的确还没到要年轻人下杀手的程度。
欧斯特他们被引到头等车厢其中一个滑门处,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头等车厢一个隔间可以坐四个人,那两个人是一起出游的好友,原本一直在玩牌,玩了几个小时觉得只有两个人太无聊了,便同意再加两个人。
乘务员退下去后相互认识了一下,欧斯特表示不玩牌,那两人劝了一会儿,只得放弃,怏怏不乐,看上去很后悔答应加他们两个,欧斯特却已经拿出笔记本继续写。
“喔,你也在关注这个?”其中一人百无聊赖,看到欧斯特写的东西,耸耸肩:“我劝你别信报纸上的东西。”
另一人皱皱眉,这样大大咧咧对别人做的事指手画脚很失礼,他在下面踢了好友一脚。
欧斯特停笔:“阁下似乎知道些什么,方便的话还请告知。”
对方又耸了耸肩:“我父亲是《一周纪事》报的主编,船员考核的消息出来后各大报纸都卯着劲要弄出点什么,现在报纸上有关的内容三成是一些名人对此的看法,被记者们夸大事实、捕风捉影一番后,那些名人们自己估计都认不出来了,三成是把以前的东西揉碎重组;两成是瞎编乱造,还有两成鬼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但总有一些是真的吧,比如教会要派出【圣子】参加考核的消息......”
“你说【神圣教会】?”对方不屑地一甩头:“消息刚出来一个多星期的时候,上到【红衣主教】下到普通神父都一口咬死说这是谣传,是冒犯,是渎神,等到消息确定了之后......哼,你瞧瞧那些人的话,第1056期和第1058期的观点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对方自来熟地伸手翻翻欧斯特的那堆报纸:“你这里没有......下车了买来看看吧,我简直怀疑教会会把它们都回收销毁。”
欧斯特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遇到这么个人实在运气太好了,因为现在船员考核消息正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那就是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敢议论——至少是不敢公开议论。
这种情况下想要得到有关信息欧斯特也只能靠报纸和各种小道消息,刚才在二等车厢大家议论的倒挺多,但想也知道有多少是讹传。
“大概教会现在也很尴尬,这么大的事自诩为神仆的神圣教会竟然没有得到确切消息,虽然报纸上教皇阁下说这是神给予他们的考验......”
对方不置可否:“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教会最会混淆视听了。伊利市的市长之前发表了一番对教会的攻击,后来又不许我们登到报纸上,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被报复了——我们都知道肯定是教会干的。”
“其实不仅是教会,【艾维德斯魔法学院】据说也派一支魔法师小队参加了。”
“哦天哪,你还真别说。这个消息一出来大家都跟疯了似的,谁不知道那些学员都是各个家族、王室的精英,这样一说那到底他们代表的是学院还是各自家族呢?好几个掌权人士都说这是魔法学院的阴谋,但根据协议——你知道,就是那些不成文的协议——都只能含蓄地登出来,”对方现在兴致高昂,这个不苟言笑的金发少年认真地像是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事实上他已经在记了,自己的话被如此重视让他感觉有些飘飘然:“大概在第1062期上,你看社论那一栏,看上去有点糊涂,但其实都是各方人对骂,艾维德斯学院的势力很大......”他说着啧啧了一下:“那些都是处理过的,原始记录要犀利热辣得多。”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们是不是想参加,而是他们能不能参加,”感觉对方已经卸下了戒心,欧斯特不动声色地说:“要参加考核据说必须要有一个凭证......”
“你是说那个叫【考核凭据】的吧?”对方不怎么在意,看来他的注意力还在那些对骂上:“是的,现在已经发现二十几张了吧——我是说公开的,在黑市上一张能卖三万个金币,现在有点能力的都在找,据说找它们全靠运气,”他也不禁感慨:“三万个金币!都能雇【萤氏家族】的杀手了!”
一阵安静,不管在哪里,提到萤氏家族都会是一阵紧张的沉默,就像是一道门被打开,门缝中溢出阴冷带着腥味的风。
“咳,呃......总之,是要有个凭证,说是有关考核地点的信息就在那上面。”
“这么说通告上的消息都是真的了?”欧斯特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这我可以用尊严来保证!”这显然也是让对方最为激动的一个问题:“我从未见我父亲那么小心谨慎,他亲自盯着整个印刷过程,一个标点都没改过!你要是注意一点就能发现,所有通告都一模一样,不管是王宫贴出来的还是任何一家报纸上登的......连用的字体都一样!天呐我从未见过如此一致的消息,这肯定会写进历史的!”他清了清嗓子:“想必所有人都一样——管你是个小主编还是国王还是教皇,伊莎贝拉号传递出来的消息,没人敢改动一丝一毫!”
一直谨慎地没说话的另一个人仿佛也被这激动感染了:“我的叔父原本在【安斯雷洛帝国】做运输,前几天卖了产业回来了,之前他被卷入一场纷乱,因为一张凭据在那里被发现了。叔父说现在到处不安定,国王又老了,再待下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我觉得整个海域都被这个消息影响了。”
“那是肯定的了,你看看这考核选的是什么,是伊莎贝拉号的船员哎!选上了就能成为神选者......成为永恒的存在!”
信息获取的差不多,欧斯特原本也不想跟这两个激动过头的人再说什么,但对方讲的话让他有些不舒服。首先伊莎贝拉号上的船员并不都是神选者,神选者的真正数量推测不超过二十人,其次......神选者的存在意义比“永恒的存在”要大多了,用这样的想法去揣测他们,实在......
欧斯特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怕自己控制不住开口谴责......他看到一直坐在旁边维尔利特,愣了一下。
这几十分钟的对话大概足以让海域内任何一个人激动,现在看来至少要除了维尔利特。
他们的对话维尔利特听得不能更清楚了,但他却毫无表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跟他在二等车厢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是毫不在意......还是不屑一顾?
欧斯特下意识地想去摸索衣服内侧的暗袋,那个比火车票大不了多少的硬卡片,然后想起还有两个人在这里,想起那黑市上的三万金币一张,尽量自如地收回手:
要小心、更小心,一旦被人知道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在随后的几十分钟里,对面两个人自顾自聊得很开心,欧斯特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
维尔利特看着窗外,各种景象映在他琉璃般无生息的眼瞳上。
在列车到站前十分钟,曾出言不逊的男人在去方便的路上被人从窗户扔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四人组出场二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