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之逍遥》猪猫

7、深谋之卷（9）

　　（九）

　　苏珀心烦得要命。
　　身下木椅似插利刃，扎得她安坐不得；满帐烛火如藏钢针，刺得她周身不适，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古怪，你越是不自在，越是要坐得正儿八经。
　　苏珀此时坐得很正，很有气势，就连视线也像生生胶在地面似的，不曾移动半分。
　　情势半分不由人。
　　她撇到右边是戎装威武的得意属下宋允。苏珀平日里觉得宋允赤胆忠心，连心气高也是好处，如今看来她奶奶的就是个扶不起的混账王八蛋；
　　她撇到左边是捆得跟粽子似的的眼中钉秦天涯。要是四下无人，苏珀一定跳起来扇宋允几个巴掌，就算这个出身钰王府的秦天涯文不成武不就外加不知检点，但也不能捆啊，她奶奶的谁允许你捆了！你置军法于何处，置钰王于何处！

　　“哦？所以宋偏将你就将秦天涯与这两名男子齐齐绑来主帐，由本王审问？”

　　“钰王千岁明鉴。”

　　这事来得突然，案上草草披衣而坐的萧姚甚至未束发，额前几缕散乱发丝半遮半掩盖着澄明烟波目，她语带宽慰地笑：“宋偏将能人所不能，无愧苏将军青眼有加。”

　　他奶奶的钰王萧姚，指桑骂槐不带脏，意有所指不染污，她真是能把坟墓里的死人给气活了！苏珀腾地扶椅站起：“末将惭愧。末将恳请钰王千岁重罚宋允！”

　　宋允怎么也想不到是自家上级来拆台：“苏将军，分明是秦天涯……”

　　“混账，还不跪下。”苏珀侧头狠瞪宋允，连右眼那道陈年疤痕也跟着狰狞扭曲，显而易见的迁怒，“宋允，你怎敢逾职命手下士兵擒秦将军入主帐！”

　　“可，可证据确凿……”宋允垂死挣扎。

　　苏珀不由分说一脚踹飞所谓的得力属下：“证据确凿？谁说证据确凿了？谁定罪了？你说的？还是钰王千岁说的？你自言禀告钰王千岁此事详情，其实字里行间早已将秦将军定罪，你尚不知悔改？”
　　苏珀喘了口气，勉勉强强压下满肚子的不甘不愿，再次面向萧姚颔首道：“末将教导不严，请钰王千岁责罚。”

　　萧姚照旧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地绕转漆黑发梢。烛火摇曳不定，映着她画一般的清贵容颜，映出半面明光半面幽暗：“本王初涉军务不知深浅，敢问苏将军此事应如何处理方为妥当？”

　　苏珀气得想吐血。
　　说到底，宋允之事原本就是笔糊涂帐。只是宋允闹得大了，当着满帐军士的面公然挑战萧姚威严，她才不得不出手教训，以提防萧姚借口栽赃她纵容下属、动摇军心。苏珀自问给足面子以退为进打算混个天下太平，哪里想到萧姚居然不知好歹顺竿子上。

　　“苏将军，你有何良策替本王警醒下士？”

　　如何处理方为妥当？
　　罚重，只怕动摇宋允甚至手下将士忠心；罚轻，怎安钰王之心？况且审完宋允，后头还有一个秦天涯，轻罚宋允，她何来颜面治秦天涯之罪？
　　苏珀恼得急了：“末将认为，应罚宋允军鞭二十。”
　　苏珀算是豁出去了。她赌的是宋允参军五年体魄结实，必可熬过二十鞭不死；而秦天涯看着就是娇生惯养的显贵出身，即使侥幸挨过鞭刑，还有接下来的行军等着……重伤者行军……哼！

　　“好，就依苏将军的意思，罚军鞭二十。”萧姚满不在乎地抬抬眼皮，又低头饶有兴致地玩绕发梢，什么宋允，什么秦天涯，什么苏珀，什么满帐将士，仿佛都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天底下就她指尖一缕青丝最最重要，最最引人注目。

　　苏珀忍不住嘴角抽搐：“钰王千岁，尚有秦将军擅掠男子回营之事……”

　　“所言甚是。亏得苏将军提醒，否则本王几乎忘记正事。堂下兵士，还不快替秦将军松绑！”

　　苏珀一愣，忙伸手拦住兵士：“钰王千岁，您尚未审问……”

　　萧姚狐疑瞪大双眼：“本王没定罪，无罪之人，绑什么绑？本王记得苏将军适才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为何忽然出尔反尔？”

　　“呃、是，末将糊涂，还请钰王千岁尽速着手审议，以安军心。”可怜苏珀纵横沙场十数年，忠心爱国苍天可见，勇武非常众将仰慕，今夜却栽得满嘴是泥，被挤兑被撺掇被暗讽是小事，可当着满营将士丢面子丢威信，绝对是天大的丑事。——苏大将军离开庙堂实在太久太远，跟不上朝会诸官兜圈子骂人、抓破绽反讥的道道，唇枪舌剑这回事，要天赋，要环境，缺一不可。

　　“罢了。行军之道贵在速战速决，本王也不愿多绕圈子，秦将军，本王只问你两件事。其一，你可曾掠男子回营？其二，你可曾毁男子青白？”

　　秦天涯松了松血气滞阻的双臂，复而垂首双膝落地，真是言语无法表达的识时务，好在上任丹青楼主收下欧阳翠翠为首徒，否则岂非满门奸佞：“钰王千岁明鉴，末将确曾携男子回营，只是、只是未曾辱人清白。”

　　辱人清白四个字刚出口，钰王千岁饱含深意的目光已然转向角落少年，恰好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少年被她这么一望，反射性地惊惧低头，肩臂微颤，好半天，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竟挣扎着推开身边兵士，手足并用爬至萧姚案下，叩头如捣蒜：“钰王千岁，钰王千岁，百姓传言钰王千岁最重民意，求钰王千岁为小人一家作主！”

　　“放肆！本王不管你姓谁名谁，也不管你有何冤屈，拦我南周行军者死，阻我南周军审者亦然。”声方落便有兵士强行将少年压下，萧姚复侧首面色一沉，目光凌厉如凝霜雪，“我堂堂南周军士数十万，人人皆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何？只因军法如山，没了君命，还有军法！眼下大军远调木狼关，然军关尚未至，我军之将便已个个知法犯法，视军法于无物！苏将军，秦天涯擅掠男子归营，辱人清白，人证何在？”

　　这番话讲得铿锵有声，苏珀不禁心下一震，钰王萧姚，怨不得太女诸多忧虑，有此人在侧，无异于芒刺在背。
　　定了定神，苏珀扬手命令身后两名瑟瑟发抖的兵士上前：“禀告钰王千岁，正是此二人发现秦将军营中男子。”

　　王嘉没走两步腿一软直接跪下：“小人王嘉参见钰王千岁。”

　　阿若年少不知深浅，虽然害怕，但还算站得住，看见王嘉跪也就跟着跪：“小人阿若见过钰王千岁。”

　　苏珀喝道：“你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还不一五一十禀告钰王千岁！”

　　“小人、小人巡夜之时听见兵帐内传来怪声，掀帘入帐一看，发现一名中年男子昏厥在地，秦将军……”阿若没娶过君侍，讲到羞涩处不知不觉声音低了下去，双颊微热，“秦将军抱着一名少年……”

　　萧姚接口道：“你的意思是秦将军意图轻薄那少年？”

　　“小人、小人……”阿若瑟缩着偷偷斜了眼身边的王嘉，王嘉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反应，阿若只得努力回想当时场面，“小人见那少年双目红肿，口中尚有破布一团阻其求助之声，想来……”

　　“王嘉，你有何话说？”萧姚听罢阿若证词，不置可否地转头询问另一名证人。

　　“小人入帐时只看见一名中年男子昏厥在地，至于秦将军与少年的苟且之举，小人真是什么也没看见！”一句话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王嘉再不敢启口，只是连连叩首。

　　“王、王嘉？”阿若惊讶地张大嘴。明明是王嘉先自己一步入了营帐，怎么现在全变了？如此说来，指证秦将军辱人清白的证人只剩她一个？
　　——阿若，今晚之事无论如何我们是脱不了干系了……记得，到钰王千岁跟前，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王嘉，王嘉，阿若恍然大悟，只可惜难得一见的聪明来得实在太迟。

　　“一个说看见，一个说没看见，看来本王还得问问当事人。”萧姚微颦眉尖，摆手示意兵士将之前那名少年拖至案下，“本王问你，秦天涯可曾辱你清白？”

　　适才大胆行为似乎已耗尽毕生勇气，再拖至案前时，少年只能软软瘫倒在地，他的确想说些什么，想回答些什么，偏又无力道不能述。少年下唇已经被咬得出血，他学着两名作证士兵的样子拼命叩首，来来回回只是一句：“请钰王千岁为小民一家作主，请钰王千岁为小民一家作主……”
　　先前昏厥在旁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悠悠转醒，他踉跄起身，至案前跪下探臂拥住少年，眼眶含泪：“钰王千岁，秦将军是否辱小儿清白，贱民一清二楚。不知钰王千岁了断此案后，可否接审贱民冤案？”

　　“你不过一介布衣草民，居然想同本王讨价还价？”

　　“只要钰王千岁接审贱民冤案，便是凌迟贱民也认了！贱民连小儿的清白都不顾了，还顾这条命作甚！”中年男子一手按住少年，一手攥着少年的衣襟向下扯。只见单薄白皙的肩窝赫然点着一颗朱红印记，贞砂，如假包换的贞砂，足已证明少年清白之身。中年男子眼中雾气终于聚成水滴顺颊淌落，他更加用力抱紧怀中瘦弱少年。

　　“罢了，南周军例，行军兵士辱民清白者死。秦天涯虽未至如斯地步，但确实掠人回营，理应重罚以示公允。传本王令，秦天涯违反军纪，收回先锋令牌，永不复用。”长眉舒展如青山含翠，澄目微敛若穹苍无限，那一名天家女子扶案起身，素手翻转间乾坤已定，“军审既休，案下父子所告何事？”

　　中年男子抬首环视四周：“贱民唯恐官官相护，走漏风声。”

　　苏珀拍椅厉喝：“大胆！”

　　“苏将军，稍安毋躁。”萧姚好脾气地问：“案下布衣，你待如何？”

　　“请钰王千岁屏退左右，贱民自当告之。”

　　“千岁三思。”苏珀急了：“此二人来历不明，话不定借告状为由，行刺为实，钰王千岁千金之体，怎堪冒险？”

　　萧姚微微垂下眼帘：“无妨，苏将军留下两名亲兵随护本王左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