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邱莹莹]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半堆糖

3、第三章

　　3.
　　借故总来找邱莹莹买咖啡的男孩子终于跟她表明了心迹。
　　邱莹莹像中了大奖一样把这个爆炸性的好消息告诉关雎尔和樊胜美，捏成拳头的双手快要失去控制，在肩膀头前激动地颤抖。
　　“那你答应他了？”关雎尔单纯地问。
　　“我……我一紧张，就给拒绝了。”
　　情场老手樊胜美翻了个白眼：“你那不是紧张，你那是心里有人了，拒绝是下意识反应。”
　　邱莹莹不知樊胜美说的对不对，但当她拒绝时，确实本能地想到了余罪。
　　她想起很早以前樊胜美曾质疑过她跟余罪的关系，说你要是真想找男朋友，就离他远一点，不管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是欢喜冤家，哪个男的能受得了自己女朋友身边有这样一个不可战胜的蓝颜知己？鱼与熊掌，孰舍孰得，你脑子可要清楚些。
　　一想到未来可能会有另外一个男人来取代余罪的位置，甚至将余罪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邱莹莹便觉得很不真实。余罪带着她上树打鸟，下河摸鱼，还时不时给她找点麻烦，自己又四处惹是生非，天天嬉皮笑脸没有正形，实在说不上来哪点好，可他点点滴滴渗透了邱莹莹生活的每个角落，像一件必备品，看似无用，却无可替代，不可或缺。
　　这些念头不分先后地在邱莹莹脑海中闪过，她拒绝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见邱莹莹仍在发呆，樊胜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朝关雎尔使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在她身边坐下。
　　“小蚯蚓，感情的机会稍纵即逝，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你可不要为了那个姓余的小哥犯傻，他不交女朋友，可你还得结婚呢。”
　　“可是如果这件事的前提是要跟余罪绝交，那我……我……”邱莹莹有些犯难，“你们不知道，我们从小……我们两家的关系……”
　　“你们两家什么关系？亲戚关系还是亲家关系？要都不是的话，那就是没关系。你找男朋友，他有什么资格拦你？他亲过你吗，抱过你吗？他对你有责任吗？你俩连手都没拉过吧。”
　　樊胜美的语气轻蔑又不屑，邱莹莹有些恼了，生气地替余罪辩护：“我跟他的关系和跟别的人不一样！我们经常拉手，次数都数不过来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樊姐你不了解他，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可能为了一个男的就把他给甩了的，我……我还得对他负责呢！”
　　樊胜美噗嗤一笑，不可思议地盯着邱莹莹。
　　“莹莹，其实你是不是对余罪……？”关雎尔适时地插嘴提醒道。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樊胜美颇具先见地叫停：“你先想象一下啊，要是有一天，你突然看到这个姓余的小哥臂弯里搂着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女……”
　　“不可能！”邱莹莹一拍桌子，“他找女朋友必须要先告诉我！当然，我找男朋友，也会告诉他的，这是一定的。”
　　“那关关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跟你报备啊，你谈恋爱的话也不会需要关关先同意吧？”
　　“他跟关关不一样，他哪能和关关比。”
　　樊胜美怜悯地看着邱莹莹，像看着一条因追不到尾巴而苦恼的小狗，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在说“姐姐只能点拨你到这儿了”。
　　待樊胜美回房合起拉门，关雎尔又以她一贯的语气小心谨慎地说：“莹莹，你总说余罪这不一样，那不一样，那不正好证明了他对于你来说是特殊的吗？我妈妈以前跟我说，要多看看身边的人，有些人就是因为太自然了反而会被忽略过去，可实际上，感情早就发生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你好好想想，你真的只是把他当朋友吗？”
　　那天晚上，关关的这句话让邱莹莹琢磨了一夜。她和余罪的关系，用朋友形容太轻，说是亲人却又显得矫情，至于樊胜美和关雎尔提点的那一种，则是她难以想象的，情侣间那些暧昧的画面，她只要稍做联想便尴尬不已。
　　邱莹莹咬着被角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本来情商就不高，可命运却给她安排了一出这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戏。她想起余罪咧开嘴对她笑的样子，清瘦的脸颊上挂起一对括号般的笑纹，还有他们一起下过的无数次馆子，每次余罪都像个财大气粗的大爷坐在邱莹莹对面，由着她风卷残云把所有菜都消灭，等到只剩最后一口时又故意提起筷子来与她抢食。余罪总嫌她是个麻烦的拖油瓶，可当邱莹莹真的身陷泥沼，他又第一个将手伸到她面前。
　　她想起游乐场里的摩天轮，想起天桥上余罪抓住她的手说要先保证她的安全，他们在深夜的警校里偷偷胡作非为，骑着自行车在凌晨的街上游荡，在野江边吹风看星星，回想起这些，她分明又感到温暖又甜蜜。
　　仿佛骤然发现了始终存在却一直被她忽略的另一个世界，生活一下变成了另外一副样貌，让邱莹莹又兴奋又害怕。她连余罪的名字都不敢想了，生怕被其他人发现这个新鲜的秘密。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尽力克制住音量小声地尖叫了一下。
　　“邱莹莹，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第二天一早，樊胜美刚睁开眼睛就迷迷蒙蒙看到她的两扇拉门之间挂着一个白色的人影。她大叫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
　　“小蚯蚓？你这是想吓死你姐啊……”
　　邱莹莹顶着熊猫眼，眼皮半开半合，手指扣着拉门边的塑料皮，可怜巴巴地向樊胜美求救：“樊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可能想明白了，但是我和余罪……我们太熟悉了，我怎么跟他说啊？我要是突然跟他说对他有意思，那他肯定会笑死我的。”
　　樊胜美又送给她一对大白眼，揉着头发起了床：“你想了一个晚上就想明白了这点事？”邱莹莹认真地点头。樊胜美推开她向卫生间走去：“你啊，听姐一句话，女孩子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要主动表白。不要，主动，明白吗？”
　　邱莹莹跟在樊胜美身后虚心求教：“那我该怎么……”她忽然眼睛一亮，醍醐灌顶地拍打脑袋，喊着“我明白了”跑回卧室，不一会儿又回到洗手间门口。樊胜美认出被她比在胸前的正是那条几天前陪她花了半个月工资新买的连衣裙。
　　“我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吸引他！”
　　邱莹莹情绪高昂，备受鼓舞的样子像一个刚开窍的小学生。
　　多少对余罪怀了些非分之想，邱莹莹一路都坐立不安，还心不在焉地两次坐过了站。对于幡然领悟到的这段情愫她仍有些不可置信，但土壤已经培育得过于肥沃，她的种子才刚一埋下就迅速生根发芽，根茎有力地往下钻，在她心间深深扎下。
　　一切都突如其来又水到渠成，让她不知该怎样收拾心情。她在脑海里把见到余罪后的开场白排演出了六七种可能，深情款款的，天真可爱的，霸道凶悍的，或是和平常一样润物无声的，该在哪句话后停顿，该在什么时候笑一笑，用祈使句更有力还是反问句效果佳，哪个字该轻，哪个字又该拖长尾音，余罪若是这样的反应她该如何应对，那样的反应又该如何化解……每一个丁点大的细枝末节都够她忐忑地拿捏半天。她沉溺于关于余罪的幻想之中，一下成了世界上最出色的导演，编剧，演员。
　　沿着林荫路来到江边，在看到余罪的上一秒她还在衡量是应该过去大大方方拍他的背，还是淑女一些直接走到他面前打招呼。她握住拳头给自己打气，不能笑场，更绝对不能演砸，可是就在她抬起头的下一个瞬间，却被看到的景象狠狠蛰了眼睛。
　　那一刻邱莹莹脑海里狂风大作，乱成一团。恍惚间她想，樊姐真是个伟大的预言家。
　　滨江公园的长椅上，余罪臂弯里真的搂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姑娘，他们背对着邱莹莹，头亲昵地抵在一起。
　　邱莹莹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那个画面的。她像被余罪重重地袭击了后脑，耳朵里嗡嗡作响。准备好那么多个版本的剧本被她在脑中撕得粉碎，扔得纷纷扬扬。她懊恼自己那些可笑的内心戏，又庆幸还好及时将它们扼死在了幻想的阶段。
　　看来，她还是只适合当一个屈从于现实的观众。
　　这一幕在邱莹莹脑海中整整盘绕了三天。她没有得到余罪的任何解释，尽管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可除了中国移动和诈骗公司，再没人找她。和余罪失联的情况并非首次，但不同的是此番邱莹莹格外生气，他不再是去执行什么危险的任务，她也无需再为他的安危担忧，人家美滋滋地谈着恋爱呢！微妙的平衡被突然的闯入者打破了，她像对待一个背叛者那样厌恶起余罪，厌恶那一对背影在她眼前划下的看不见的分界线。
　　被最信赖的人欺瞒、甩在身后的感觉，不是失恋胜似失恋，原来余罪对她一直有所保留。
　　她用力摇摇头。
　　邱莹莹，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在自暴自弃地吃完了家里囤积的所有零食后，邱莹莹不得不承认樊胜美又一次对了——这种时候，只有过得比他好，比他精彩，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拖着关雎尔一起报了瑜伽课，又问咖啡店的老板借了三本大部头的咖啡鉴赏识别书回来啃，闲暇时光便积极打理网店。两个星期下来，瑜伽课只有报名的那天去了一次，三本书一本看了一页半，另两本连目录都没能坚持读完，网店的生意倒是一如平常，但刚发的一叠季度奖全被她拿来买了化妆品和零食，一分也没存起来。她跟二十二楼的姑娘们一起去庄园，一起去樊胜美老家帮她智斗恶霸，隔壁的安迪跟她男朋友好上了，又分手了，另一个隔壁的曲筱绡跟她男朋友一直分分合合。
　　日子过得忙乱无章法，处处都是热闹的戏。原以为会化悲痛为力量在生活中完成华丽转身的邱莹莹，又浑浑噩噩地虚度了半个月的光阴。
　　一天晚上，她正一个人抱着薯片窝在沙发里看搞笑综艺的重播，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没有多想便接了起来。
　　“喂你好，我是邱莹莹。”
　　那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半，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说出这句开场白前，她以为可能是下急单的网店客户。
　　电话另一端没有人应她的话，邱莹莹知道不是信号的问题，她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蝉鸣和隐约的呼吸声，可对方似乎自播下号码时就打定主意不预备和她讲话，长久地沉默着。
　　她突然紧张起来。
　　是余罪。
　　没有任何证据，可她知道一定是他。这个名字像打开机关的一把钥匙，被强行关押许久的情绪骤然反扑，在她全身翻涌游走。她想起曾经余罪说的，如果有陌生的号码给她打电话，铃响五秒又挂断，那就是他在给她报平安。
　　可他为什么不说话呢？算算日子，邱莹莹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联系了，远远超出以往失联时间的上限。这一个月他在做什么呢？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突然给她打电话？
　　他现在在哪呢？
　　正常情况下，邱莹莹应该对着余罪破口大骂的，但沉默像骤雨来临前的低压，空气沉甸甸得令人窒息，她不懂为什么，可她就是能感觉得到。她不仅不想埋怨余罪，就连那些关切的问话也难以说出口，她焦虑又无谓地等待，等待余罪先开口，或是先挂断电话。后来她才知道到这是人因高度紧张而失去自主能力情况下的赌博心态，她将一切选择都全权交给了余罪。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哽咽，紧接着便是冷冰冰的嘟嘟声。
　　那短短的几秒通话像一个无声的梦，邱莹莹此刻才如梦初醒。
　　刚才余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深更半夜，什么话也没有说。
　　这件事总结起来就只是这样而已。邱莹莹在客厅里徘徊，手机焦虑地敲着掌心。她怎么琢磨都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翻看手机里的来电记录，手指凝滞在第一排那个陌生座机号码上方。她不敢回过去，她害怕她所猜想的一切都是真的。
　　踟蹰片刻，她拨通了手机里的另一个号码。
　　鼠标的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她听说是要打听余罪，迟疑了一下说“你打错了”，邱莹莹再拨过去，就传来了关机提示。连鼠标那头的情况也变得扑朔迷离，这更验证了她的想法，余罪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她敲开曲筱绡的门，拖着哭腔和她草草解释了来意，但曲筱绡听到“余罪”两个字便失去了兴趣，她说，“邱莹莹，你这个朋友我早就让警局的兄弟查过了，那一片根本没有一个叫余罪的片警，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那附近其他片区都没有，我懒得管你闲事就没告诉你。邱莹莹，现在你看清楚了吧，他骗你呢。”
　　曲筱绡的门在邱莹莹鼻尖前合上。她彻底失去了主意，联想起种种一切，她觉得曲筱绡说得对极了，怎么会有片警需要执行那么久的任务，而且不许和外界联系。回想起来，余罪做过的每一件事、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另有玄机，余罪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到底瞒了她多少……
　　邱莹莹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跌入了他悉心编织的巨大谎言里，可她不觉得生气，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错过了，忽略了多少东西。
　　“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曲筱绡家门前，邱莹莹抱着膝盖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

　　那天在江边，余罪是看见邱莹莹了的。他转过头，正看到她刚刚回身的背影，脚步慌乱匆匆离去。
　　他没办法叫住她，甚至连她今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把目光挪开了。身边的正妹机敏地盯着余罪问：“看什么呢？”
　　“看美女呗，”余罪操起流氓腔，轻浮地说，“咱俩又不是真的男女朋友，我看什么你管得着吗？”
　　正妹把头倚在他肩上，声音甜腻：“你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样。”
　　余罪嗤了一声：“潮哥可真够有意思的，派我给他监视那个长毛鬼，结果又派你来监视我，那是不是还得再有个人监视你啊？他这监视链一环一环可够长的。”
　　“你只要乖乖的，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何况，有美女投怀送抱，你难道不满意吗？”
　　余罪顺势搂住正妹的肩，回头望向邱莹莹离去的方向。林荫路尽头，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阳光透过绿色的树荫漏进来，洒得一地斑驳。
　　“你可真够自信的……”他感叹道。
　　后来，长毛鬼的活动开始有规律起来，郑潮的小心提防和长毛鬼的活动区域让余罪推测，这两个毒枭在近期内或许会有一笔大交易。
　　他使了个伎俩摆脱了日日看守他的正妹，为防郑潮起疑，又主动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因不被信任而愤怒加委屈的戏码，此事才得以交待。余罪深知以郑潮的性格绝无可能彻底做到用人不疑，说不准哪时就又会有人暗中跟踪他，于是他在甩掉正妹后的第一时间，就把获得的情报和猜测传递给了许平秋。
　　余罪在长毛鬼选定的窝点附近租了一间刚够容身的窄屋，为了看起来像没人住的样子，他在窗户上贴了报纸，白天用望远镜通过窗缝观察对面的动静，晚上也从不开灯，若对面有所行动，他便借着夜色跟出去。他的手机被郑潮换成了一台装了监听和跟踪器的老诺基亚，他无法与外界任何人联系。
　　整整十天，余罪生活在封闭与黑暗中，仿如置身黑暗的洞穴。有一天凌晨他在墙角看到一只误打误撞闯入他领地的灰老鼠，他便像招待朋友那样在墙角撒了一把压缩饼干的碎渣，但那只老鼠再也没有光顾过。
　　有时他在黄昏时醒来，橘黄色的斜阳透过窗纸融进屋内，他盘腿坐在行军床上，甚至能看到在空气中飞舞着的金色粉末。他像一尊塑像那样毫无情绪地坐着，阳光一点点由金黄变成暖红，又变得暗蓝，接下来，便是永恒的黑暗。
　　有时他也会想起邱莹莹。每次想起她的原因都不尽相同，但也可能没有任何原因，无论他以何种方式想起她，最终她的背影都会融入一片城市的绿荫之中。黑暗使得余罪分不清这些是回忆还是梦境，这很影响他平静的心绪，小小的屋子安静逼仄，挤压得他快要爆炸。
　　于是他克制自己尽量不去想她。
　　也许是确认了环境的安全，在第十一天，长毛鬼终于有所行动。余罪离开守着的窗台，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下了楼。
　　看得出对方的警戒心也很强，专挑市区里人流量大的地方去。第一次行动，余罪在S城最大的地铁换乘站里把人跟丢了。第二天行动依旧，余罪提高了警惕，但长毛鬼也只是去某个人头攒动的旅游景点门前绕了一圈。
　　一连多日，这个行踪诡秘的毒枭似乎都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而已，没有和任何人碰面，没有人刻意来与他搭话，去便利店也不过是买几块钱一包的大丰收。
　　余罪把长毛鬼每日的行程记在脑中，待晚上亲眼确认他回到窝点后，用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给许平秋，再隔一会儿，隐去些他觉得相对有用的细节，又用手机打给郑潮。
　　后来有一天，他跟踪长毛鬼到了一家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余罪眼睁睁看着他与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擦肩而过。
　　余罪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赶忙转过身去假装在挑选柜台里的手表。
　　邱莹莹背着双肩包，哼着小曲从他身后不远处走过。
　　等到她走远了，他才慢慢回过头来。
　　他远远看着邱莹莹的背影，远远地跟着她走了一段。人群在他们之间来往，使余罪凝视邱莹莹的视线变得断断续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群中的邱莹莹是这样的，她的模样一点也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让余罪生出恍如隔世的飘忽感。她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新裙子，把已经有些懈了的栗色长发又重新烫卷了，依旧歪扎在脸颊旁。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站在一个卖冰淇淋的柜台前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一直微微上扬地笑着。
　　平凡的邱莹莹，平凡得令人遥不可及。
　　他形单影只地躲在暗处，贪恋地窥视着这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一幕。他也曾无数次出现在这样的画面里，就站在邱莹莹的身边。
　　邱莹莹抬起头朝他的方向东张西望，余罪低下头迅速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顺了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匆匆离开了商场。
　　过了黄梅季的S城闷热得如同蒸笼，一整座城的蝉都懒懒地趴在树荫里聒噪着夏天。余罪独自在车水马龙的人行道上赶路，他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像一个还没走出校门的普通大学生那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午后阳光炙热地刺痛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抬起头，从压低的帽檐下望向眼前林立的楼宇，它们明亮的玻璃外墙上映照着蓝天与云朵。
　　白天的街景和商场里的邱莹莹一样，因陌生而令他感到恍然。他已经习惯了游走在城市边缘的黑暗之中，他已经变得与这座鲜活的城市格格不入。
　　而这个时候，距离他从警校毕业不过只有两三个月。
　　一个多星期后，长毛鬼终于终止了他的城市漫游，又把头埋回了码头边的窝点。郑潮通知余罪可以结束对长毛鬼的监视了。双方间始终拉紧的那根弦忽然松弛下来，余罪看得出这是某些重要事件发生前的征兆。
　　那天夜里，他从租的窄屋里下楼来，无所事事地在码头附近消暑乘凉。他溜达到附近的小卖部，花五块钱买了一包烟，倚在门口抽了一支，眼睛瞟着暗夜里涌动的江水和来往的运货船只。第二支抽到一半就被他扔在脚边踩灭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扔给老板。“打个电话。”
　　余罪如实把今天的状况汇报给许平秋，也告诉他郑潮要求他停止对长毛鬼的监视。许平秋的指示是，继续。
　　挂了电话后，余罪知道这中间会出一些岔子。毒枭们计划中的日子就要到了，这也即将是许平秋第一次收网，他若继续夹在中间，无论是在长毛鬼那边还是在郑潮那边，他都必然会露出些危险的马脚。
　　可他无从选择。
　　地上的半截香烟已被他踩得只剩一地烟丝，余罪又扔出一枚硬币。“打个电话。”
　　他五指张开在键盘上迅速按出那个刻在脑海里的号码，紧紧握着听筒在心里数秒。五秒挂断是他们之间的约定，那代表着他平安无事，她可以放心。
　　可是，就在数到第四秒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
　　“喂你好，我是邱莹莹。”
　　女孩子的声音那么近，那么真实，兴高采烈的，仿佛就贴在余罪的耳旁说话。他没想到这通电话会被接通，他已经太久，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了，简单的一句问候就让他双眼发热，喉咙哽咽。他没有准备好要对她说些什么，或许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就已足够温暖。电话两端都默契地沉默着，某种危险的情绪在沉默中酝酿，就快溢出眼眶。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上上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以前每一次见到她的那些天，和以后即将见不到她的每一天。这样静谧的夜晚，她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座城市灯火辉煌的中心，他要她永远都生活在那些川流不息的溶溶灯光之中，这样他便可以继续在这条暗路上安心地前行。
　　余罪扣上听筒，决绝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