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的回忆录》桂花糖蜜

3、第二章

　　时至今日我每每回想当初时，总也无法记起我初见梁山伯时的情形，大约那时的我全部心神都在她的身上吧。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否妒忌过梁山伯。会稽梁氏并非寒门，然尔三代无人出仕已经离被世族除名不远了，我是受着世族教育成长的，大约我初时对梁山伯只是不屑的吧。后来的求学过程中会注意到这个人大约也是因她的缘故。
　　上虞祝氏虽也两代无人出仕了，却仍在二等世族之列，这自然有祖辈余荫在也与祝家庄自结坞堡曾与战乱时一意抗敌不曾从贼有关。那时尚有些天真的我自然觉得这样的世家，纵因抗敌而人丁凋零以至无人出仕，也还是为世人所敬重的。所以当时我不明白出身上虞祝氏的她为何会与梁山伯这样末流世家子一样屈居二等学舍，与人同住一室。
　　无论如今的世人是如何评说我的，我仍记得在后来于书院中求学的两年中，我曾真心与梁山伯结交过。
　　我很快就对于她和梁山伯同居一室的事放下了心怀，她现在真的只是个英俊的小兄台，除了曾在那漫天桃花中见过她一面的我，这书院里大约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而和她最接近的梁山伯，我其实有些庆幸与她同室的人是他，因为他是那样木讷的一个人。
　　梁山伯虽十分木讷却并不愚笨，听说他初到书院时经先生考较只进了丙班，而当我到书院的时候他已经是我甲班里的师兄了。我曾猜测初时是否因他出身的缘故，他却坦诚相告只因家世凋零家中虽还有些藏书，却无良师启蒙的缘故。
　　我不记得那时我对梁山伯说过些什么，总之完全无法感同身受的我无论怎样安慰在他听来不过隔靴搔痒吧，因为我还能依稀记起他那时温厚微笑着的神情，倒像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稚童。倒是她笑得促狭：“马兄这番话单我听到都不下五次了，梁兄怕是都听得耳后生茧了罢。”
　　梁山伯笑着摇头以手中折扇轻敲她头顶：“贤弟莫要淘气。”
　　不知为何我仍能清晰记得，那时的我看着他们这样熟稔玩笑时，莫名一阵心慌却又不知所谓何来，只得与他们一同嬉笑。
　　后来我想她或许才是真正明白梁山伯处境的人，一个有心承担家族重任，却又因家族凋零而仕途艰难唯有一心苦读；一个有心向学，却又因身为女子而前路迷茫唯有男扮女装却也只能捱得一时。而那时从未体会过所谓世族真正含义的我，在他们看来果然是十分幼稚天真的罢。
　　当我劝他们纵要用功也莫挑灯夜读伤了眼睛时，当我不满他们满腹经纶却不肯多花功夫将字练得更好时，当我自以风雅常邀他们于午后闲话赏景时，哪里能体会他们用时间换学识的急迫。此时想来他二人一次次陪我赏雪赋诗，闲话对弈，赏鉴书画，正是因为将我当做至交才包容我我幼稚行径罢。于是我自鸣得意将他们引上世人风雅正途的同时，他们其实正是满心无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