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的回忆录》桂花糖蜜

2、第一章

　　那是十五年前的三月，我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那天我穿着白衣跨着俊马去游春。舅舅对我说应该是“骏马”，我却坚持我的枣红大马是匹“俊马”，因为它是那样高大俊美的一匹马，我从没见过比它更俊美的马儿。
　　从南面出了城门不远就是一个岔路口，平时我总是顺着左边那条路催马向南山一路狂奔而去，我喜欢站在高处看脚下的碧野和头顶的蓝天。可是那天右边路旁的桃花开得异常鲜艳，我的马儿似乎被那一路的芬芳所吸引，它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上那条小路。而我并没来得及阻止它，因为我也被吸引了，吸引我的是那枝头的芳菲下一张毫不掩饰的笑脸。
　　我从未遇过这样的女子，从她衣服的材质看来应该出身士族，可她一点也不像我家里的那些姐妹们那般忸怩。她的笑艳若桃李，映得那满天的桃花也失了颜色；她的笑肆无忌惮，似乎周围完全没有那些或惊艳或不耻的眼光。是的，不耻，因为尽管那天她穿着男装摇着折扇，但从路上人群的反应看来，他们显然和我一样早看出她是个女子所以我看到有些人脸上挂着不耻。
　　我想至少有那么一刹那我是发了呆了，因为我的马突然惊了我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待我回过神来制住马儿，路边已有一个女子倒在芳草地上痛苦地卷缩着身子。我刚要催马向城里的医馆去，她就拦在了我的马前，尽管那个做小厮打扮的丫环在旁边一个劲拉她的衣袖。
　　她瞪着我的眼中尽是愤怒：“你的马大庭广众之下踢伤了人，你想就这样离去不成！”
　　原来她误会了，我心中却有一阵窃喜于是翻身下马先向她做了个揖，我希望在她眼中我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这位公子，那姑娘被马踢伤有可能伤及骨格，若此时随意移动她怕会伤及性命，因此小生正欲进城请大夫到此出诊再做打算。”
　　“啊？原来如此，那你快去！”她连忙让开了，我却愣住了。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她竟这样轻易地相信了，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暖意。

　　那天之后我再没能见到她，父亲的小厮在医馆找到了我说父亲要我马上回府，于是只得让小厮随大夫出诊去了。
　　那天府中张灯结彩筵席大开，我的父亲升为太守了。身为独子的我自然是为父亲高兴的，可是连续几天迎来送往陪父亲接待前来祝贺的各色人等却让我感到厌烦。好在三天后父亲便离家上任去了，之后就再没有人来家中打扰我们母子的生活。
　　我早出晚归在这个县城中的每一个角落徘徊，终于没了指望之后我便日日留连在那条开满桃花的小径。直到桃花落尽满地的芳菲也被行人的脚步踏入泥土，她却再没有出现。母亲怕我耽于逸乐丢了学业，于是为我立下规矩，今后没有得到她的许可不能擅自出府。
　　就是那年的秋天，我把秋蝉带回了府中，本想让她伺候母亲，她说什么也要跟在我身边，哪怕扮做小厮。此后我身边就多了个女儿身的小厮，可是我始终没有再见到那个穿着男装在桃树下笑得肆无忌惮的女子，我多希望时间能倒回去永远留在那个草长莺飞的三月。然而这世上最匆忙得留不住的东西就是时间，一晃两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自小与我亦师亦友的舅舅也出仕了，于是我便没了师傅。母亲思及父亲在外若另外延师来府中居住恐有不便，便带信给父亲问如何安排我的学业。父亲回信说有位名师在杭城开馆授业已有多年，问我可愿离家去向这位名师求学，我欣然前往。
　　和我的小厮秋蝉歇息在那座长亭的时候、骑着我的俊马儿走在那十八里长路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座亭这条路会留下她流传千古的故事，而出现在她故事里的人并不是我。
　　我到达书院的时候是一个春日的黄昏，先生招来所有同窗让我们一一认识，我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到天边的晚霞绚烂得就像我突然灿烂起来的心情。在众多的同窗里我看到了她，那个我朝思暮想的男装女子。她现在的装扮已经可以乱真了，若不是三年前桃花树下那次就知道她是个女子，恐怕我也会和大家一样以为她只是个儒雅得过了头的美男子。
　　她笑吟吟地向我走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对自己说：她记得我，她还记得我。可是她只是向我拱了拱手：“马兄，今日初见，小弟祝英台有礼。”
　　原来她叫英台，我笑了，此刻她不正是个英俊的小兄台么。